黄祸 / 保密著
Toronto: Canada Mirror Books, 1991
地球
人在努力营造一个大千世界。
它很小,一半向着光闪闪的太阳,一半向着遥远的恒星。它像一个橙子,橙皮上起伏着山川河流,在没边没沿黑乎乎的宇宙中没着没落地旋转。
在这颗橙子亮面与暗面相交的边缘上,太平洋中一头灰鲸玻璃般的眼球射进清晨第一束阳光。它仰浮的躯体被石油和有毒物质所腐烂,最后一丝知觉正沿着阳光去追溯往昔的海洋。琥珀色赤潮汹涌地覆盖着无际的洋面。
与鲸鱼相对,橙子的另一侧明暗相交的边缘,落日余光把干涸龟裂的尼罗河边蠕动的饥民照得如同鬼影。大风卷起干燥的热土。爬行的沙漠早已掩埋古老的光荣。人的脸上只剩盐碱、沙粒和一层层剥落的皮肤。
美洲在太阳照亮的一面,倾斜地躺在大洋上。美国正在被高温和衰退折磨,百业萧条,只有艾滋病医院肥皂泡般咕噜噜地越涌越多。吊在圣地亚哥街灯上的政变者尸体在暴风雪中摇摆。巴西淘金者的推土机铲平了亚马逊平原最后一片热带雨林。多伦多富豪被南朝鲜新一轮贸易攻势搅得心肌梗塞,送进医院抢救。中美洲的将军们正在策划第七十八次政变。背着太阳的一面,白沙瓦的毛拉正在清真寺顶号召穆斯林们奔赴克什米尔战场。定时炸弹把科伦坡的印度使馆炸得血肉横飞。俄国科学家面对温室效应融化南极冰层淹没陆地的模拟试验目瞪口呆。上百名枪手护卫的贩毒马帮趁着夜色从缅甸潜入云南。北朝鲜秘密部署核武器。两架巨型客机在悉尼机场上空相撞成灿烂的火团。同一时刻,一家日本破产者正从摩天楼顶飞身跃下。而在苏门答腊岛的赤道线上,耸入云霄的钻塔正在夜以继日地轰鸣。这项美国、德国和日合伙投资的研究项目打算把地球钻透一个眼儿。一个男孩听说眼儿的那头是哥伦比亚,到处询问真把地球钻透的那天,他朝眼儿里撒尿,会不会尿到哥伦比亚人的脑袋上?
这就是人的星球。它很小,射出织密的纤细电波,环绕着微粒般的人造飞行器,发出蝇蝇嘈杂。可人在努力营造着一个大千世界,索要这颗橙子从橙皮到橙核的一切。有时人觉得它很大,很大。
Ⅰ
北京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共军队在北京对民主运动进行的镇压形成了一个“六四结”,从那以后,中国的政治始终离不开这个结。
石戈活了近五十年,虽没有经历过战争,也算见过不少死人,但即便是当年的“六四”屠杀,他也未曾面对过令人如此毛骨悚然的场面。卡车货厢上站立的人竟然没有头!全部没有!齐刷刷地一样高!唯有从一片脖腔里喷出的血高度不一,在第二辆卡车的车灯照耀下红艳艳地跳动。
两辆卡车之间的柏油路上,滚动着散乱的人头。刚砸在他自行车前轮上的那一颗披散长发呲着牙,写在额上的“翻案”二字好像第二对眼睛。血腥气铺天盖地弥漫,冲进肺腑。
一道刺耳的嗡鸣在没开路灯的街道上方扩散,如同在给这个恐怖画面伴奏。那是一根高强度钢丝,横拉在街道上方,绷得紧紧,正好和站在卡车上的人的脖子高度差不多,对着飞驰的卡车,便相当于迎头挥来的砍刀。
据说最锋利的刀在最有腕力的刽子手里,可以砍掉人头而人身不倒,眼前这道钢丝不但超过世上任何刽子手,而且一喝完血便嗡嗡地唱起来。第二辆卡车好歹停得及时,钢丝离车上人的脖子只差几尺。
石戈第一个开始动作,虽然感觉还是像在噩梦里,可本能使他挺身指挥在场的人们进行抢救。两辆卡车都是“人民阵线”赶去增援天安门广场的,还活着的人全吓傻了,得对他们吼着喊着才有反应。
电视转播车倒比警察来得还快。尽管已是半夜一点,四面还是很快围满了人。街两侧的窗子也纷纷亮灯,伸出脑袋。看见新闻灯左一个右一个打亮。石戈缩回手,准备悄悄撤出现场。粘在手上的凝血在手心蠕动。
围观人群热闹地议论着。有人说一定是“民主阵线”拉的钢丝,目的是阻挡“人民阵线”的增援队伍。此时两个阵线正在天安门广场抢夺人民英雄纪念碑,谁能占住纪念碑,谁就能成为八九年天安门运动的象征,也就可以成为眼下这场澎湃而起的翻案运动的主导者。电视台记者非常热心地把这个传言收进话筒,到处寻找可能提供证据的人。
石戈就是在从天安门广场回家的路上碰见这事的,本想在出国之前再看看那儿的情况,结果自行车被汹涌的人潮踩变了形,只能推着走。
“这爷们儿离得近。”几个光脊梁小伙儿指住石戈。
灯光和摄像机随即转向石戈。“老师傅,请谈谈你看到的情况。”记者立刻盯上来。
石戈闪开脸,用后脑勺对着摄像机。他怕的就是这种尴尬的场面,可偏偏没躲过去。他只是含糊地摆手,想尽快脱身。
“哎,爷们儿,”光脊梁小伙儿拉住他。“跑什么呀?”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七月雷雨前的闷热把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石戈矮胖的身子像是被埋在人群中,头发稀疏的额头淌着汗,始终转来转去用后脑勺对着镜头。
记者连珠炮似的问题似乎都是中性的,可在石戈耳中,却能清楚地听出其中的挑唆味道。他是内幕中人,知道新闻界被某种旨意操纵,正在充当诱导事态发展的工具。当这种血淋淋的场面在电视上播出,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就会让多数观众认定此事是“民主阵线”干的。不难想象,两派本已不共戴天的局面会怎样火上浇油,而群众又会对眼下的民主运动增添几分厌恶。这些是他无法左右的,但若一会儿就会播放的电视画面里有身上手上都是血的他,他便很难解释清楚了。
一个当贼准是好手的瘦高个小伙儿趁石戈不备,猛夹出他胸前小兜里的硬皮证件。
“我来替你回答。”
石戈想抢回来,可小伙儿个那么高,举在手中,他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
“出入证……”小伙把证件转向新闻灯仔细辨认。“中……”他突然叫起来∶“中共中央办公厅的章!”
人群愕然,这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矮个子怎么会跟中共中央有关系?
电视台记者却立刻不问了,摄像机和新闻灯也不声响地转移。石戈知道上镜头的麻烦没有了,可新的麻烦却更难摆脱。电视台是党的工具,不敢惹跟“中央”沾边的人,而周围这些人却正好相反,与“中央”有关只能引起他们的戒心和敌视。他这回不敢再含混,置身这种场合,任何差错都可能使群众把愤怒发泄在他身上。面对四周越来越严厉的盘问,他拼命解释他是过路的,只不过恰好在钢丝下面修了一会儿自行车。可他既然是个能够出入中央的人,却是一副下夜班工人的打扮,不但不坐小汽车,连自行车都这么破,半夜三更正好停留在出事现场,有想象能力的人立刻就能把他想象成是特务、便衣警察或奸细一类的角色,在执行特殊任务,说不定那根钢丝就是他拉的呢。
“我是炊事员,”他只好信口胡说了。“中央也得有做饭的嘛。”他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官儿样”,也不会有人信解释。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时间,等着警察尽快赶到。这种群众私自审问的场合眼下北京到处可见,几乎没有哪个被审者最后不落个皮开肉绽。
但警察的动作异乎寻常地缓慢。风驰电掣般地开来了一队“人民阵线”的汽车。刚才石戈指挥抢救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给警方打电话,可直到现在仍然听不见有警车的声音。他由此几乎可以断定,那根钢丝并非一根简单的钢丝,它所通之处是能够指挥警察的,甚至也能指挥新闻界。电视转播车赶来快得反常,警察的动作又慢得反常。如果警察赶到得早,现场就要按规程封锁,电视镜头就难以那样贴近地渲染,“人民阵线”指挥部人员也就不能深入现场,受到那么大刺激,甚至当场就疯狂地要去向“民主阵线”讨还血债。
“审问者”们把石戈扔在一边,全去看新的热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高声命令“人阵”成员冷静,并且警告电视记者不要用这种场面恐吓人民,让人民远离民主运动。“这是阴谋!”他声音嘶哑地喊着。“为的是挑起人阵和民阵的武斗,让民主运动自相残杀,我们不能上当!......”
他叫邢拓宇,是人民阵线的总指挥,眼下民主运动最显赫的人物之一。多数报道、包括石戈看过的内部材料都把他描绘成一个冲动型人物,真实的他看来还是粗中有细。
石戈没有多听下去,他知道自己最好还是趁这个机会脱身,不过必须先要回出入证,凭那个可以进到中南海核心区域,丢了可不是小事。然而这无疑是自投罗网,拿走出入证的小伙儿揪着他连同出入证一块交给了“人阵”的纠察队员。“这老家伙特可疑!”
当石戈如同一个麻袋被塞进吉普车里,才听见大批警车赶到。吉普车根本不理会警车命令在场车辆接受询问的广播,开足马力扬长而去。
“人民阵线”总部设在一座临街大楼里,从上到下灯火通明。老远就听得见高音喇叭慷慨激昂。楼外贴满印刷品。楼顶垂下的竖幅标语随风翻卷舞动。无数面旗帜扑扑喇喇。
吉普车刚一停下,憋了好久的雨随着一声霹雳倾盆而下。聚在楼外的人蜂拥般挤进楼里躲雨。
楼里满地是纸,弥漫呛人的烟味、汗味、厕所味,所有的嗓门都提到最高,混乱到极点。押送者甚至不知道该把石戈交到哪,便让他双手抱头,蹲在楼道角落里。那已经蹲了好几个人。
满地废纸,石戈脚边正好扔着一本过期的《掏大粪》。那是眼下北京最流行的一份民间刊物。自从它在最新一期登出“民主阵线”的头头在国外与妓女鬼混的性照片,销量又猛增一倍。这份名称不雅的刊物以揭露丑闻为宗旨,起初矛头对准高官和权贵,最近也卷入了“人阵”和“民阵”的内斗。现在,民间的各种政治组织大都以这两个阵线划分立场。刚刚红火了没几天的民主运动日益滑向分裂和敌对。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共对民主运动的镇压导致了一个“六四结”。那以后的中国政治始终离不开这个“结”。它对某些人是甩不脱的阴影,对某些人是期待中的资本,对某些人又是锋利的双刃剑。这个“结”已是化不开抹不掉的,迟早要摊牌。随着政治元老相继过世,翻案呼声越来越高。当局采取了一种宽容姿态,虽未公开宣布平反,却不太限制有关的政治活动,对以往的大忌——非法组织、非法游行、非法出版物等也睁一眼闭一眼,而且释放了仍在监狱服刑的“六四暴徒”,允许“六四流亡者”组织的“中国民主阵线”回国,做出了一系列极不寻常的让步。外界压力一小,翻案运动立即扩展,民主派内部也很快势成水火。“人民阵线”的领导人被称为“国内派”。他们六四之后大部分曾被捕受刑,又被关押多年,吃了不少苦。他们认为被称为“留洋派”的“民主阵线”领导人当初暗藏退路,裹挟运动经费,跑到国外大出风头,名利双收,享受奢侈生活,把世界对中国民主运动的同情全归为已有,现在又忙不迭地跑回来摘桃,盛气凌人,以当然领袖自居。中国不需要这批挟洋自重脱离中国实际的投机家和新贵族。“人阵”在工人和市民中很有基础,而“民阵”多年活动于国际舞台,已经成为中国民主运动的象征,财力雄厚,声名显赫,文化素质高,有电台报纸等多种宣传渠道,在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中影响广泛。“民阵”认为“人阵”缺乏理论,目光短浅,不了解世界潮流,更未曾亲身体会过民主制度,不可能完成改造中国的重任。两个阵线开始还是在纲领策略上争论,很快就上升到人身攻击。《掏大粪》登性照片,"民阵”刊物则把“人阵”领导人当年被捕后写的“认罪书”和口供全文刊载,公布由于他们的出卖而受牵连者的名单。
楼门大厅的喧嚣突然升高,听上去殴打尖叫和哭诉混成一团。一个在"六四”之后向戒严部队做过举报的居民委员会主任被群众游街送到这里。当年被举报的人早已处决,埋在亲人心中的深仇大恨却一点不被时间磨损。哭诉的妻子要把奸细的舌头拔掉。
奸细的女儿跪着向群众求饶。有人在鼓动拿奸细抵命。这种场面近来随处可见。今天下午的“情况通报”统计上来的被群众私刑处死的人已达十三名。虽然看不见,石戈却能清楚地想见门厅中每一个情景。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一片仇恨的叫嚣中,那个声音温和但是坚定地说服群众,阻止他们的疯狂,保护奸细不被伤害。他想像那女人应该很美,至少使多数男人有好感,因为她能让他们冷静下来,最终听从了她。
“这些人怎么了?”那女人走到身后。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石戈感到这声音有点熟悉。一缕清淡的香味混在雷雨中飘来,挺好闻。
“都是群众扭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审查。”听上去陪同者对她十分尊重。
“你们是不是准备自立法庭?”
“......我们不好打击群众积极性。”
“我以为不应当是群众带着你们,而是你们引导群众。”
陪同者没回答。
“至少别让他们用这种姿势。……这个人怎么全身是血?”
石戈被允许站起来。蹲得太久,脚麻得站不住,女人伸出手扶他。她果然很美,不是那种无可挑剔因而会显得骄横的美,却更能吸引人的目光,让人内心自然流出温柔的感应,如同她的美属于每个人。她也许超过三十岁了,看上去要年轻得多。长发微微弯曲垂在胸前,一双大眼睛有点朦胧和忧郁,看不出化妆的痕迹,也没有装饰品。淡绿色的丝绸衬衫下摆系在腰间,裤子是墨绿的,朴素,恬淡,唯一给人压迫感的是她有点高。他瞄了一眼她的鞋跟,很平。
他觉得不仅声音熟悉,样子似乎也见过。
她也仔细端详石戈:“如果您不是在这,不是身上有这么多血,我会把您认成另外一个叫石戈的人。”
“叫石戈的不是另外一个人,身上有血而且正好就在这。”
“我叫陈盼。”
石戈没想起来。
“我在沧州找过您,为欧阳中华被捕的事”。
欧阳中华的女秘书!她那时罩在核防护服里,大半个脸挡着防毒面具。他当时没兴趣注意她。公安部门介绍她除了当秘书还兼任欧阳中华的情人。他从来讨厌这种混合角色。但他答应了她的请求,说服公安部门释放了欧阳中华。不管怎么样,核电站事故造成了巨大损害,领导当地居民示威不能算犯罪。
欧阳中华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写过好几本轰动全国的书,又是中国绿色拯救协会的主要领导人。“六四”以后的政治严控时期,这个表面上以生态和环境保护为宗旨的组织成了国内唯一能与政府发出不同声音的来源。他们总是曲踞在不让政府撕破脸皮的边缘,从而保持生存并逐步有了全国性影响,受到国际瞩目。前年的全球绿色和平奖就被授予欧阳中华。
绿色拯救协会在最近的政治大潮中只扮演了一个温和角色。除了宣布支持为“六四”事件平反以外,没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毫不介意风头被后起者抢尽,只在两个阵线冲突愈演愈烈时才出面充当了调和者。“绿协”的威望受到各方面尊重。刚才石戈就听见满楼人欢呼欧阳中华到来。
“我在后来的一份报告上看到,”石戈对陈盼说。“你从公安局把欧阳中华接出去时,他对欠了我这种人的情很不乐意,当场说过他会按同样方式还账,现在正是机会。”
陈盼笑了。“他一定很乐意。”
陈盼离开不久,便有人把石戈带进三楼会议室。石戈马上断定坐在邢拓宇旁边的就是欧阳中华。一见面就能理解为什么传闻这个人拥有大批女性崇拜者。他有芭蕾舞王子那种脸型,既有艺术家的潇洒,又有极其冷静坚毅的气质,三十五、六的年龄,精心的保养和锻炼使修长身材仍保持少年一般舒展匀称,配上质地高级的进口服装,把身边人全衬得黯然失色。
在场的男人只有邢拓宇跟他还算旗鼓相当。虽然这位“人阵”的一号人物个不高,一脸伤疤,头发乱蓬蓬,看上去比欧阳中华老得多,却全身放射一种力量,让人感到燃烧的激情和不屈不挠的意志,是个能压倒一切的男子汉。他在八九年民主运动中是工人纠察队队长,被捕后受尽折磨,然而始终坚贞不屈。“民阵”宣扬“人阵”领导人在狱中叛卖,唯独找不到他的污点。这使得“人阵”把他从较后名次推为一号人物,并大力宣传他,使他成为群众中有口皆碑的英雄。
邢拓宇盯着石戈。屋里人也全都一言不发,象看一个怪物。没人让他坐,使他有面对法庭的感觉。他很累,两条腿感到身体重极了,身上脸上都有抢救时沾的血迹,衣服皱巴巴,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我可以走了吗?”他问。
邢拓宇仍是半天没说话。
“可以,”他终于开口。“我正想见一见你是什么模样,没想到你能自己送上门来。”
“不是我自己……”
“行啦,我已经看够你了。”邢拓宇打断石戈有气无力的声音。“放你走以前,有两句话。第一句,刚才那根钢丝砍掉了十六个民主战士的头,而‘百字宪法社’是要砍掉整个民主运动的头,我相信你跟钢丝没关系,但你是‘百字宪法社’的幕后操纵者,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石戈没做声。他知道否认也没有用,没有确凿的消息来源,邢拓宇是不会凭空向他提出这种问题的。
在形形色色各竖一旗的民间政治组织中,“百字宪法社”被所有组织视为共同敌人。连“人阵”“民阵”这样激烈对立的派系,对“百字宪法社”的态度也完全一致。
这个组织专门攻击民主运动和民主制度。它从不上街,全部宣传都通过印刷品。成吨成吨的小册子和一份发行量很大的小报,散发到每一个角落,影响极广。与以往官方反对民主的宣传不一样,它的观点既有理论水平,又生动引人,有说服力,紧紧抓住一般群众求安定怕动乱的心理,所以尽管不见其面,这个组织却争取到相当数量的群众,使他们远离轰轰烈烈的运动。许多人想查清它的内幕。它不搞募捐,无人赞助,却能进行这样大量的印刷和成本高昂的传播。它的办公处狭小冷清,门可罗雀,只有几个守口如瓶无所事事的工作人员,却能进行如此有效的组织和运转。它的理论文章出笼速度跟印刷机那么快,不经长时间的推敲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质量,说明它肯定早就在做准备,而且班子规模必定很大。这个“百字宪法社”宣称:在适当时候,它将公布一个只由一百字构成的宪法,依据这一百个字可以建立一个全新社会。它不断渲染所谓的“百字宪法”,又不公布内容,不少人因此产生兴趣和期待。“百字宪法社”自己解释只有先通过对民主制的批判让人们丢掉幻想,放弃对民主制的盲目追求,才到适于公布“百字宪法”的时机。但民主阵营一致认为这只是幌子,一味攻击民主过于赤裸,它有必要打出一个耸人听闻的旗号,真正目的只在于为破坏民主运动做挡箭牌。不少人认为它是当局的特务组织。难怪屋里的人们都要用那种眼光看石戈。
“第二句,转告你的主子,他那一套在开明旗号下搞的诡计我们全清楚。你们当年派女特务在国外勾引流亡者,现在把那时偷拍下的照片捅给人阵,同时又把人阵领导人当年在狱中的口供提供给民阵刊物,让我们互相搞臭,让人民厌恶我们,而你们坐等渔利。今晚的钢丝事件也肯定是你们制造的,你们的特务此时正在到处散布谣言,企图挑起两派的武斗,给你们镇压的借口……”
石戈仍然没说话,但他的心里知道邢拓宇说得不假。虽然他并没有参与任何一件,也不确切地知道什么,然而对他来讲,这种小伎俩无论遮掩得怎样巧妙,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告诉你的主子,你们不会得逞!这笔债记在你们头上,血债要用血来还,还帐的日子马上就到!”邢拓宇是个受过太多折磨的人,又刚刚被街上那满地人头所刺激,眼光里充满仇恨。“现在,你可以滚了!”
欧阳中华不引人注意地对石戈晃了一下食指,像是表明了账了。
“还我出入证。”石戈说。
邢拓宇愣了一下:“你倒是忘不了你的狗牌儿!”
“如果我带不回这个牌儿,中央警卫局会搜遍这栋楼。”他的口气很温和。
“威胁吗?”
“不是。”
邢拓宇轻蔑地盯他一会儿,挥了一下手。“给他找!”
尽管邢拓宇是个极端激烈的人,石戈在他面前并不为安全担心。即使没有欧阳中华的“还帐”,自己也不会遭扣留。身为一个组织的负责人,哪怕稍有一点理性,也会知道扣留政府官员会惹来什么麻烦,那和扣留一个无声无息的老百姓完全不一样。但他往外走的时候,面对的却是激愤而全然不考虑后果的普通民阵成员。在楼梯上他还只受到推搡,这么一会儿似乎全楼都知道了他是“百字宪法社”的“黑后台”。在二楼,一个嘴喷酒气的女人连抓带挠地剪掉了他一大块头发。这形象可怎么站在总书记访问日本的随员行列里?从二楼到一楼他几乎是沿着楼梯滚下来的,只觉得上下左右全是拳头和脚,
他护住要害部位,挺住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免得被人群踩扁。然而拳头和脚停住了,陈盼站在他面前。她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胸脯上下起伏。
他对着门上玻璃看看自己,嘴角破裂,鼻血流淌,右半个脑袋露出头皮。给他剪头的女人说奸细就要剃“阴阳头”他用手梳理一下左半边头发,好像刚从理发馆的椅子上站起来。从玻璃中,他看到陈盼在背后注视他。灯光下,她被撕开的领口里皮肤雪白,跟门外的黑夜对比,不知为何让人难忘。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人阵”总部,没入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之中。
东京银座区
若想做一件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最好还是避开系统,系统永远可能出现漏洞。
这次是他第七次来这里了。
再来七次,他可能也弄不清这座地下迷宫的结构。到处都有暗道,密门,夹层。走在里面,只记得无数个拐弯和上上下下的小巧电梯,与上头地面那个震耳欲聋,灯红酒绿的世界相比,安静得有点让人不自在。
这次穿和服的老板亲自为他引路,仅仅是因为他每次来都不啬金钱,还是因为今晚那个“少校”终将露面?沈迪的护照是新加坡的,腋下的手枪是德国的,可他的感觉却是道地中国式的。在那张肥肉成迭的笑脸上,他第一眼就感到老板今夜已把他当成了同路人。
“请。”在最后一条暗道尽头,老板伸出胖嘟嘟的短手,尽最大可能弯了弯球一样的腰。
一扇难以发现的门无声敞开。一个日本姑娘跪在门口向他行礼。姑娘身姿温顺谦恭,像个典型的日本传统女人,下身却光光的一丝不挂。柔弱的双腿在幽暗光线下如粉脂一般细腻光滑。
这个房间沈迪以前从没进过。很大,几乎可以在里面追逐。矮矮的顶。整个房间没有直角,全被软材料包着。连冰箱、电视一类的设备也都改装成软表面。进屋就像钻进一个大被窝。加上那张能供五、六个人打滚的大床和满墙日本春宫画,散发出一种淫荡的气息。
老板拍一下巴掌。一个高个西方姑娘托着酒盘进来。她只穿一件紧包臀部的黑皮短裤和一双长筒黑皮靴。一对圆滚滚的乳房在齐胸的金发中甩动。她向沈迪挤挤眼睛,一甩头把波动的金发撩到背后。
沈迪的模样讨人喜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滋润,穿着讲究。一个四十出头功成业就的东南亚富佬,对女人可是一棵哗哗做响的摇钱树。然而,沈迪对那对乳房和那双粉腿只说一句:“这里不需要人。”
老板按下一个开关。对面一道帷幕徐徐移开,露出后面的玻璃墙。“请随意吩咐。”他把节目单小心地放在沈迪面前的茶几上。“祝你愉快,先生。”
他领着两个姑娘退出。门无声关上。
二十年前,沈迪刚开始出国执行任务的时候,这种场合曾使他长久地着迷。后来,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尝过了,直到八年前,他的一个战友被传染上艾滋病,他从此再也不和外国女人发生性关系。无论那些老板怎么向他出示每个姑娘的体检证明,他也无动于衷。他惜身如玉,理智清醒,而且在他的档案里,每一任上司都写下同样的评语:意志坚强。
他对着粉红色话筒随便念了节目单上一个编号,只当成是来这里少不了的程序。
玻璃墙那边灯亮了,非常亮。一个夏威夷土人细致地表演怎样同时蹂躏两个日本姑娘。他们的每根毛发都清清楚楚。女人在褐色的身体下痛苦地蠕动。呻吟和喊叫在传声器里就像响在耳边。
艾滋病逼迫全球色情业大规模改革。这种转变不但使色情业从困境中解脱,而且以超过以往的势头更加生机勃勃地发展。人肉体上淫的能力从来有限,精神的淫却无止境。如果肉体被恐惧束缚,那么精神的淫欲就更炽烈,消费能力也会更强。玻璃墙那边是一面镜子,看不见这边,有身份的人物会觉得安心。情人可以边看边身体力行。如果有兴致的话,一扇小门相通,尽可以过去近距离观赏,或是戴上胶膜手套动手。如果实在有愿望,也有保险套充足供应。
沈迪已经来了六次,每次五万日元。花费公家的钱干这种事他当然没有意见。但无论是前六次还是这第七次,无论是轮奸、兽奸、脱衣舞、同性恋、施虐狂……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致。他默默地来,默默地看,默默地付钱,默默地走。而在所有默默的过程中,他都在默默地等待。那个“少校”传来的信息就是让他来这里等待。他知道“少校”一定就在他身边,观察他、跟踪他,也许还用各种花样试探他,但始终不露面。
沈迪懂得耐心是自己最可靠的帮手。迄今为止,他对“少校”知道的只是这个“少校”是自封的,他每杀十个人便给自己升一级。从“列兵”升到“少校”,起码四十条人命垫在他的肩章下了。对这个人,沈迪为空等了六次而满意。凡是不让他运用耐心的人和事都使他不安,尤其是这一次。
玻璃那边一个女人被倒吊起来。另一个女人蜷缩在座椅上。褐色男人同时性交口交。野兽般的叫喊越来越悠长。
沈迪调低传声器音量,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中国大使馆里的记者招待会还在进行。多数电视台都在进行现场报道。摄像机镜头全对准招待会的主人。那个熟悉的面孔神采飞扬,从头到尾谈笑风生。全世界都在关注北京近来日益扩展的动乱,他竟能悠然自得地在异国他乡开玩笑,跟记者东一句西一句卖弄外语,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忘乎所以?
今天,日本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都把上午签署的“建立中日经济合作区协议”称为“日中关系新纪元”。日本政府大加庆贺,中国方面也一片振奋。一年前,中日政府间关于这个协议的全面接触刚刚展开,沈迪就被总参情报局单方面指派调查“黑龙会”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历史上,"黑龙会”是日本一些狂热的扩张主义者为占领中国东北和俄国远东地区而成立的组织。传闻它现在仍然秘密存在,并已逐步进入日本的权力核心,形成了一个颇有能量的集团。所谓“中日经济合作区”的内容是把黑龙江省交给日本经营五十年。日本方面为中国偿还一千四百七十亿美元的外债欠款,每年向中国政府缴纳“经营税”,数额是现在黑龙江省年度上缴利税的两倍半,并且年递增20%。协议条文详列了防止日本进行掠夺性经营的细致规定和保护生态环境的严格限制。此刻交出去的黑龙江一片衰败萧条,地力枯竭,森林伐光,污染严重。而五十年后,中国将收回一个由日本资金、管理和技术建设起来的崭新的黑龙江。谁都说这对中国是再合算不过的交易。连日本最权威的研究机构算出的结果都是日本最终无利可图。但正是这点令人怀疑。一向精明从不吃亏的日本人对亏本买卖为何如此热衷呢?日本的空间危机感一直很强。尤其在今天,几个小岛的领土对于世界第一流的经济大国实在是太狭小了。虽然它以震惊世界的方式在各个国家买了无数土地和工厂,但那种用日元砸向世界的钉子仅仅是经济扩张的继续,不能做为建立政治大国和军事大国的基础。“黑龙会”一直认为日本只有在大陆立足,才有民族生存和发展的前途。今天,一边是西伯利亚而另一边是中国大陆的黑龙江省会不会成为这个历史宿愿再次起步的踏板呢?沈迪对上层的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也不看重意识形态原则和民族主义一类的教条。他只按系统下达的命令办事。他知道自己的系统和电视机上这张脸是两股道上的车。如果他的调查有结果,那不会是为了提醒这张脸不要上当,而是说不定哪一刻就会冒着烟扔出的炸弹。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黑龙会”似在暗夜的迷雾中若有若无,每次抓上去都只有空空的潮气。近来他刚刚发现一点端倪,却又突然给了他现在这个新任务。
新任务不是来自情报局。情报局现在不知道,将来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是王锋直接召见他布置的。系统有能力有效率,但若想做一件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最好还是避开系统。系统永远有可能出现漏洞。给他的任务就是寻找一个跟系统没有关系的局外人。
“局外人”三个字太含蓄了。局外人有的是,而他要找的局外人必须擅长一种特殊的职业——杀人。
沈迪同时看中国大使馆里的记者招待会和日本女人痉挛的白腿,却没放过脑后一丝轻轻飘动的风。他沉稳地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
那是个典型的东方人,黑头发、黄皮肤,凸起的颧骨,两只不大的眼睛,单眼皮。无论在东京、北京、曼谷、汉城或是新加坡,这样的形象都可以立刻消失在街头人群中,和成千上万相似的面孔混在一起。这一点正是沈迪需要的。眼前这人的年龄似乎有点年轻,不过仔细辨认,也可以看出眼角标志阅历的鱼尾纹在浅浅延伸。亚洲人的外貌和实际年龄往往相差很多,沈迪对此不甚奇怪,使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形象如此文弱,挂在嘴角的笑容甚至显得腼腆。当他奔波于世界都市间秘密物色对象时,那些大名鼎鼎的黑社会头目提起这个“少校”都有敬畏之色。但他对这个意外心里叫好。他喜欢外表不像杀手的杀手。
“你好,'少校’。”他用汉语说。自从跨出国境,这是他第一次说汉语。
“你好。”
只听这两个字,最后一点顾虑就消失了。一个人的汉语怎么样,两个字就足够了。这两个字的回答就像从北京街头得到的,那么平庸,平庸得地道。当“少校”微笑着再说一句汉语时,无论哪方面的信任度都更加提高。
“我已经是‘中校’了。”
沈迪不知道对这种晋升是否该表示祝贺,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关掉传声器。玻璃墙那边的男女变成无声电影一般虚飘。
入座前,“中校”转动墙上一个旋钮。四壁的调光灯从暗变亮。从这一个动作就可以看出他对这儿相当熟悉。沈迪确信,一架或几架隐藏的自动摄像机已经开始工作。摄像机的开关也许就和灯的开关连在一起。沈迪没动声色。杀手为了保证不被“灭口”,或是干完活不至拿不到全数付款,总是要留些证据做为威慑。如果一切遵守协议,“证据”是绝不会被使用的。这是杀手行当的“职业道德”和“商业信誉”。何况,亮度提高了,自己的钮扣相机也可以得到更好的底片。
“中校”很舒服地坐到他对面。“我怎么称呼你?”
“我们以军衔称呼好了,我是上校。”沈迪淡淡地咧咧嘴。
“我应当起立吗?”“中校”露出顽皮表情。
“不必了,你是你那行的上将。”
“不敢当,我只想干到少将就退休。”
“很荣幸,我还没晚。”
男人之间的寒喧顶多就那么几句。两个人沉默一会儿。“中校”摆弄他的手指。那手像女人的手一样纤细白嫩。天真无邪的眼睛似乎在等着听一段音乐或是什么童话故事。
“人们说,当你出来见面的时候,就说明你同意做生意。”沈迪说得挺慢,有板有眼。“人们还说,只要价钱合适,你不会拒绝客户提出的任何目标,是不是这样?”
“你想杀谁呢?”“中校”的表情似乎嫌沈迪转弯抹角。
沈迪明白这个赤裸裸的“杀”是为了使花架后面或是气孔里面的摄像机记录下更明确的证据,不过在那张柔软的嘴里说出来,倒一点没有粗鲁的感觉。
沈迪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似乎被正在电视上发生的场面所吸引。
屏幕上,一个满头大汗刚到场的日本记者抢下话筒大声提问,其中关键的一句是在他看了一下表之后所说的——十五分钟前中国黄河发生大决口。这是个出风头的表演。
记者招待会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主人肯定无法知道十五分钟前的事。但若是连这位主人都不知道,公布这条新闻的通讯社就会在电视观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主人却相应留下一个羞辱。记者话音刚落,翻译还没开口,一个剃着光头的中方人员便把一张字条递到主人面前。看得出主人完全按着字条回答这个问题。分明光头已经先得到黄河决口的消息,又不好中途打扰主人,便做好了防备记者突然袭击的准备。虽然只是一句“决口我们就把它堵上”,却恰到好处,足够了。只要没张口结舌,主人就不失面子。沈迪对那个只露一下就消失了的光头印象颇深。以往从未在这种场合见过光头,更主要的还在于:这光头是一个标志,拥有这样机敏属下的主人不会仅仅是个“过渡人物”。大概也可以由此得到解释吧,为何非得对他采取现在这种手段。
“认识他吗?”沈迪指一下变成特写的那张面孔。闪光灯在上面闪成一片。
“中校”的声音淡得像一股青烟。
“中国共产党总书记。”
黄河
现在,以社会主义体制保证的最有效治黄手段——人海战术失灵了。
有史记载的二千多年,这条水色幽黄的大河决口一千五百多次。它是世界输沙量最高的河流,每年有四亿吨泥沙淤积在下游河床。年覆一年,下游黄河高出地面,成为“悬河”。远看河中船就像在空中航行。从河南桃花峪到黄河入海口,这浩荡悬河全靠两道大堤约束。共产党执政几十年没决过一次口,举世视为奇迹,也被共产党当做自身治国能力的证明,但是这一次,也许就成了一个反面的证明。
七月二十九日,十七号台风深入黄淮地区。其外围的低空东南气流在黄河中游与一个强大的西风冷槽相遇,三门峡到花园口区间突降百年罕见的特大暴雨。洛河赵堡水文站的观测员只把脸盆往门外伸一下就接了半盆雨水,并且有一只被雨从空中打落的麻雀沉在盆底。伊河、洛河、沁河等黄河支流相继出现洪峰,与黄河干流洪峰汇合,通过花园口水文站时,流量已达二万一千四百立方米,接近一九四九年以后的最大洪峰。黄河水利委员会立刻向中央、国务院和河南、山东两省发出紧急警报。
“政治挂帅”是共产党的治国法宝,最能保证政府部门的忠诚。然而另一方面,也导致一旦政治形势不明朗,政府部门的效率就会陡降。“六四”的案翻与不翻,对每个官员都有太大的影响,天大的事相比也变成次要。加上动乱影响了组织、信息和物资系统的正常运转,等到抗洪救险好不容易动员起来时,险情已开始层出不穷。
过去,几小时可以动员几百万人上堤。现在,人民公社的解散失掉了最有效的治黄手段——人海战术。村干部在暴雨中喊破了嗓子,农民们却只顾挖自己田地的排水沟,修自家房顶或盖自家柴垛。好不容易凑起来的人懒懒散散,先争价钱,然后计较活的轻重,再想方设法偷懒。城市更组织不起来,人们全在忙于各种游行集会。以往抗洪有一支最强的力量——军队,这次却迟迟调不上来。
降雨面积不断扩大。七月三十日下午,山东省东明县高村堤段突然开始坍塌。三十多公尺宽的堤顶不到一分钟就只剩一层护堤石墙。河务局的徐工程师声嘶力竭地喊:“快投石料!"他记得一九五八年,在花园口看到过同样险情。当时上千名解放军战士抢着冲上去扔石块,一会儿就把缺口填住。然而现在,他刚喊完,所有民工却四散逃命。在他痛恨地跺脚时,轰然一声巨响,黄水像昂首的妖龙一样窜向正在低地逃散的人群。徐工程师成了这妖龙吞噬的第一块点心。他喊出最后的三个字是:“解放军...…”
这条黄色的巨龙吞噬了一个个村庄,成千上万的性命,咬断了中国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京沪线。无数耕地变为一片泽国。东明、菏泽、定陶、成武、金乡、鱼台相继被淹。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大水接着淹及江苏、安徽。
七月三十一日,下游暴雨未停,三门峡水库上游又发生特大洪水。本来水库已关闸蓄水,为下游抗洪减轻压力。一天之间,水库满槽。陕西的渭河、洛河,山西的汾河、涑水河泄洪不畅,全都开始泛滥。河南也担心三门峡水库一旦被冲决或漫决,自己首当其冲。三省联合向中央防汛指挥部施加压力:山东已经被淹,多淹少淹只是程度问题,保未淹的地区不被淹更重要!指挥部最终批准三门峡水库开闸泄洪。
五千秒立方米的泄洪流量加入到下游洪水中,使山东拼死拼活刚刚要完成的堵口又一次被冲决。当夜,山东数名村民强渡黄河,在上游河南省长垣县石头庄堤段内,用九十公斤炸药炸开一条老串沟上的民埝,使黄河主流改变方向,直扑河南省一侧堤段。加上南风大作,推波助澜,八月一日凌晨,河南省一侧决口。黄龙冲进河南境内,向北扑去。长垣、滑县、濮阳被淹。安阳被围。河北省也告急。山东方面则河水顿消,在最短时间内修复了高村决口。那几个强悍村民被当地百姓奉为英雄,披红挂彩。
“改革开放”以来,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的眼光都盯在“增长型”项目上,防洪投资持续减少,加上黄河连续十几年枯水,人们已经习惯忘记这个“中国之忧患”。大堤百孔千疮,獾、鼠繁殖。几天下来,除了决口处,全线大堤出现几千处裂陷、管涌,四面告急。
八月二日,黄河支流伊河上游转成特大暴雨,八小时累计雨量四百五十二毫米。千百条沟壑同时暴发山洪,冲垮陆浑水库。一万七千秒立方米的巨大洪峰直扑黄河,使黄河总流量猛然涨至三万八千五百秒立方米,超过历史上所知的任何一次洪水。京广线铁路大桥顿时被冲垮五孔。洪峰一过郑州,便在南北两岸同时冲开二十八个口子。大水南至徐州,蚌埠,北至德州、天津,只在史书上见过的“洪水横流,尸漂四野”又一次重现。
当石戈透过舷窗俯看变成泽国的华北平原时,绝望一重又一重压上心头。视察水灾的专机上每个人都沉着脸,但也许只有他最清楚下面的情景意味着什么。他的班子曾做过黄河水灾的预报分析。那个分析里不包括目前狂躁的政治动荡,不包括去年开始的经济危机,也没考虑升至三位数的通货膨胀率,社会模块已在计算机荧屏上现出无数断裂,接近发散。实际的水灾比理论上构造的大,除了要加上政治动荡,经济危机和脱缰般的通货膨胀,还要加上那张轻飘飘的报纸。昨天的《解放军报》用特号字印出“爱国主义是立军之本”的社论标题。文中昂然提到:“卖国主义无论如何改头换面,也会被爱国主义的人民军队彻底粉碎”。虽然没有点名,可昨天是总书记从日本凯旋归来的日子。今日的工人日报、科技日报、北京日报相继转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却不予理睬。
一处高坡上,许多难民仰面向飞机招手。坡顶用石头摆出“感谢恩人解放军”的大字。他们以为飞机都是军队的。在灾区最危难的时刻,几十万解放军开进灾区,送来粮食医药、设备物资。救死扶伤,抢救财物,维持治安,筑坝堵口。灾区的百姓含泪感恩戴德,相比之下,就更加怨恨政府,怨恨那个刚从日本姗姗迟归的总书记。
北京西山
他握住王峰的手使劲摇了几下,有一种蚍蜉撼树的感觉。
前导车通红的尾灯偶而在士兵之间的空隙中显露一下。陆浩然又瘦又小,平时坐自己的车,从不许警卫坐到前面遮挡视线。可在这辆装着隐蔽钢甲的军用面包车里,他被士兵的人墙紧紧围在中间。每个士兵都紧握武器注视窗外。王锋在电话里强调社会动荡,军队必须绝对保证自己客人的安全。
陆浩然很少与军队之间有直接联系。下午秘书通报军委副秘书长王锋请求通话时他有点意外,尤其还是个通过保密机打来的的电话。王锋只说“主席”想见他,说得很客气,但明确指定在今晚九点十五分,没有询问他是否有空或是否同意。
当然,他同意,而且为此取消了今晚在人民大会堂的一系列外事会见。
细节是两方秘书安排的。见面要求绝对保密。他坐秘书的车从侧门出了中南海。在黑暗中靠到这辆等待已久的面包车旁。两个车门同时打开,他只迈一步就换了车。
主席只当到军委第一副主席,四年前就退休了,一直住在西山养老,但如同在位的九年一样,他被军内始终不变地尊称为“主席”,即使是现任军委主席的中共总书记也不能让这个称呼转移到自己头上,尤其在高级将领中。
总书记经营军队也有不少年了。“六四”之后,谁都能看出未来只能靠枪了。谁抓住军队,谁就抓住政权。一方面军队地位迅速上升,一方面又要把军队变成党的驯服工具。总书记在军内做了大量工作,也颇有成果。军事院校出身的中层军官对他都有好感,他的意图也大都能畅通无阻地贯彻,然而不能由此认为他就掌握了军队,只能说军队暂时把“自己”退到幕后。军队是最讲“自己”的,不会让一个外人进入核心,表面上一套法定的机制在周密运转,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军队,只是一层外衣。军队的心脏在西山。
陆浩然从公安部长处得知:近来每天都有各大军区的军用飞机载着将军们在南苑军用机场降落。他们直接被挂着军车牌照的“奔驰”牌轿车接到西山,呆上半天,又匆匆飞回。各总部各兵种首长也纷纷到西山谒见。中国最高级的轿车一时好像都集中到通往西山的僻静路上了。他预感军队正在筹划重大行动。解放军报的文章已表现出明确倾向。他不加犹豫地来见主席,正是因为他现在需要军队,而王锋的电话说明,军队此刻也需要他。
刚登上国务院总理之位时,他即使不能压总书记一头,至少也旗鼓相当。他长期主管国民经济,在国务院系统有雄厚基础和广泛关系,逐渐成为坚持计划经济的代表人物,被几位元老看重,共同推举他出来治理八十年代改革留下的“市场后遗症”,同时也是给被国外称做“温和派”的总书记设下一个牵制。那时“老人家”的绝对权威尚能保持不同派系的平衡。自从“老人家”去见马克思,对立和冲突就日益激化。新的组合,新的阵线,新的交易,新的对比,每天都在纷纭变化。他从攻势变成守势,现在则是步步后退,眼看退到悬崖边上了。
陆浩然总是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称为“强硬派”。自己其实太软弱。他虽然主张政治上严厉控制,但是在经济发展和政治控制发生矛盾的时候,做为一个搞经济出身的专家,却总是迁就经济的需要而做政治上的退让。然而这二者似乎永远有矛盾,难道退无止境?有一个逻辑是谁也玩不明白的:只有政治安定经济才能发展,只有经济发展政治才能安定。这是多年的口号。字面看上去二者相辅相成,为了政治和经济同时又安定又发展,他做了那么多迁就。可终于回过味来,当经济原则和政治原则实际上互为悖论的时候,经济不发展政治不会安定,经济发展政治也不会安定,反之一样,政治安定经济不发展,政治不安定经济更不发展。然而“温和”的总书记已经利用怕乱和怕失民心的心理,占领了太多的阵地。现在他又要再玩一把火,企图用为“六四”翻案狠狠捞一把了。
这是危险的一着,却也是很高的一着。陆浩然当然知道这位“温和”的总书记从不是个民主派,他冒这个险为的是他从中看到的可能收益:“六四”积淀的能量也许可以煅造成他手中的大棒,用来砸断“强硬派”的脊梁骨,这是他梦寐以求的。
“六四”造成的问题不在于死了人,损失了财产或弄坏了国际关系,那些没什么了不起,关键在于从此失掉了一种心理结构的平衡。不管表面怎样气壮如牛,执政集团多数人内心深处都暗暗发虚。历史最终将怎样评说?“六四”之后的东欧变化更加深每人的疑问。然而那时有老一辈在上面顶着,这种心理失衡还能撑住。临到自己面对历史的时候,“强硬”的牌子就谁也不再愿意沾边。一个个藏头缩尾,原来的心理颓势很快演变成行为上的虚弱。总书记正是利用这一点。为“六四”翻案是先天属于“温和派”的专利,不谈其中无穷大的政治资本,仅仅激发一下早已倾斜的社会心理,至少在“六四”问题上,人人就全都洗刷自己,唯恐摘不干净。各级当权者拼命做出“温和”甚至“自由”的姿态,这种自下而上的连锁反应,怎能不使“强硬”派不战自败!其实陆浩然和总书记一样,当时都未进入核心决策圈,对“六四”镇压并无直接责任。然而不同的位置决定了他必然要采取相反立场。用中国官场一句俗话说——“屁股决定脑袋”。“强硬派”是靠“六四”压倒“自由派”的。就像当年一开枪,即使嘴上仍然喊改革,路线和班子都发生根本变化一样,如果“六四”翻了案,"强硬派”的路线、班子也就得完蛋,“温和派”就会把“强硬派”踩扁。
一进入警卫森严的大院,立刻给陆浩然换了一辆最高级的“奔驰”轿车。风景秀丽的玉泉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汽车在曲折的幽径中转了半天,停在一座古树掩映的别墅之前。王锋已经等在门口。
“陆总理,主席本想亲自拜访您,不巧患了感冒,请原谅。”王锋的微笑非常动人,牙齿雪白。
“哪里,年轻的拜见年长的,这是天经地义……”陆浩然比主席年轻近三十岁,比王锋又年长近二十岁,他意识到在王锋面前说“年轻”二字不太合适。“我早想来感谢解放军对灾区的支援了。”他握住王锋的手使劲摇了几下,有一种蚍蜉撼树的感觉。
王锋四十多岁,风华正茂,比他高一头,让他觉得像仰望一座挺拔山峰。那张英俊瘦长的脸上总是一副自信表情,肩膀宽宽,昂首挺胸,尽管夏夜炎热,一身合体的毛料军服却扣得严严实实。
“我们该受批评,到晚了。”
“哪里能这么说,这不怪你们。”
比起以往救灾,这次军队赶到的时间确实晚了不少,然而声势却比哪次都大。到处都是调动的军队,公路、铁路、满天飞机,军用物资滚滚如河。半个中国都能从早到晚听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行军歌声。晚归晚,这次军队获得的赞誉却比哪次都多,也最热烈。大部分灾区基层政府都已瘫痪甚至消失,全靠军队挑起了主要担子。今天受灾严重的河南、山东、河北、安徽、天津,加上受到影响的陕西、山西、内蒙,分别在各省市自己控制的报刊上发表文章,无限赞扬解放军慷慨无私的救援。同时,陆浩然特别注意,那些文章全都以不同形式不点名地攻击了南方几个富裕省“在全国帮助下富了自己,当国家危难时却袖手旁观”。这些北方省市彼此矛盾重重,对这个问题却出奇地口径一致,步调统一。耐人寻味的是,江苏虽然也是重灾省,却没有参与这场合唱。陆浩然对此只是旁观,对救灾也是敷衍。这都是恶果,看似天灾,实却人祸,只有让它充分暴露才能让人们认识这点。
王锋迈着军人步伐走在陆浩然旁边,不时做出礼貌手势。
五年前就任国防科工委主任的时候,王锋曾是全国最年轻的中将。最近,刚任命他兼任中央军委副秘书长,听说他又将成为全国最年轻的上将。他们传说他并不为此满意,因为现行的军衔制到上将就到了顶头,从而使他永远不能赶上他已故的父亲——五十年代的中国元帅。“既然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好兵,没有元帅军衔也就不会再有好兵。”人们说这是他的话。
穿过一间门厅,两条走廊,一个大会客厅,全都空空无人。在一扇黄色皮革包裹的门前,王锋握住把手对陆浩然说:“主席身体不适,医生只给五分钟。”陆浩然屏息凝气地点头。王锋轻轻推开门,做出请进手势。
里面是个小会客厅。一个干瘪的老人端坐在正中沙发上。陆浩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年未在公开场合露面,主席的变化竟然如此大。过去那个高大魁梧的形象缩成一具木乃伊,变得又瘦又干。军服好似穿在衣架上。皮肤上一层层折皱。奇怪的是脸色倒显得很好,甚至称得上红光满面。陆浩然趋身问候,碰到那双遮蔽在白翳下的眼睛,不禁心里一抖。那双眼睛仍然射出往日的威严,直视人的心灵深处。
主席只动了一下手指。
“坐。”当年可比洪钟的声音如今苍老沙哑。
这个房间除了沙发茶几和地毯,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最引人注目的是墙正中悬挂的毛泽东像。下面摆着一扇高大绣屏,那薄如蝉羽的纱绢上绣着龙飞凤舞的毛泽东手迹——《满江红》。这首词中国人当年曾很熟悉,即使现在瞥上一眼,全部句子也会一字不少地直扑心里: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
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
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此时此刻,猛然重见这些已似遥远过去的诗句,不禁使人怦然心动。
陆浩然只用半个屁股坐在主席对面的沙发上,两手相握夹在膝盖之间,前倾着身体。
“我们第一次见。”主席说话很慢,“次”和“见”之间隔了好几秒。“但我了解你。”
陆浩然使劲点点头。他曾很多次见过主席,握过手,说过话。那时他只是机电部长,计委主任一类的头衔,根本不会在主席脑子里留下印象。等他当上总理的时候,主席已经退隐西山不露面了。不过重要的是后面一句话。主席了解任何他想了解的人,然而此刻说出的了解,是一种接受和认可。
“......我知道政治局常委中只有你一个人反对那个丧权辱国的协议,你拒绝以总理身份去日本签字。干得对,有骨气。什么‘经济合作区',那是日本鬼子又一次占领东北嘛!”主席的话仍然那么慢,苍老沙哑,但是在陆浩然耳朵里,却有雷霆万钧之势。“我也知道你五次要求召开政治局会议,提出旗帜鲜明地制止动乱,反击翻案风。你做了可贵的斗争,我们感谢你。”
陆浩然不断点头,本想说一句“我辜负了老一辈的期望”,却没有说出来。眼睛在眼镜后面痒痒的,有点湿润。动乱是那个总书记一手挑起的,他却不时装出一副惊讶模样,又次次都置之不理。陆浩然下令抓的动乱分子全叫他放了。前几天借口陆浩然不执行常委多数会议,宣布由他自己以国家主席身份代行总理职权去日本签字,等于罢了陆浩然的官。连连失利使陆浩然心里积满郁闷,突然知道西山一直在关注和支持他,感动得全身发热。
“那个二等兵忘乎所以了。”主席脸上的纹路勾勒出一种天然轻蔑。
一直听说军队高层将领私下把从未当过兵却当上军委主席的总书记称为“二等兵”,此刻亲耳听见,又是从主席嘴里说出,陆浩然不禁感到一阵由衷的快感。
“我们不会答应,”那双威严的眼睛在眼皮的折皱里盯着他。“六四是一条界限,永远不许迈过,不管他是什么人。”
陆浩然凝重地望着主席。
“我也不答应。”他的声音如发誓一般。
主席看他一会儿,难以察觉地点点头,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休息。他的两条手臂平平地放在沙发扶手上,两腿端端正正,全身始终纹丝不动。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总让人想起假人。这个长征时的红军团长,五十年代的陆军上将,在那些年代也许无足轻重,到“六四”就已是平暴的主要决策者,今天更是毛泽东时代顶天立地的最后一名旗手。
王锋用手绢为主席擦掉嘴角流出的口水,体贴仔细,跟护士一样。
主席当年是王锋父亲的老部下。眼看这“元老派”顶尖人物和“太子派”顶尖人物的默契,陆浩然有一种滋味复杂的感慨。这种血缘和情感上的联盟是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这也是自己一到关键时刻就势单力孤的原因。
主席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没了刚才的光彩,仿佛这么一会儿就用光了所有力气,声音也低了一截,更加沙哑。
“王锋是军队的全权代表。”那双暗淡的眼睛消失在眼皮折皱中。助听器导线沿着细软稀疏的白发无力地垂下。
陆浩然不太清楚这句话全部意思是什么。是指王锋一会儿将代表军队与他详细讨论,还是指王锋以后就成为军队的化身呢?主席没往下解释,谈话看来到此为止了。陆浩然悄悄起身。
“军队,”主席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将支持你出任总书记。”
山东半岛201海军基地
有效威慑的前提在于秘密性,如果潜艇行踪被敌人掌握,它就无异于一个用黄金堆起来的废物。
虽然隧道洞口的值班上尉一眼就认出王锋的通行证是最高级别的,带领全体卫兵立正敬礼,例行检查却一项不少。计算机识别,指纹核对,他的“奔驰380”也和所有汽车一样开到专用地沟上检查有无爆炸物。王锋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考验上尉是否屈服于大人物的压力而放松检查。最后他很满意。
上次来这已经相隔四十多天。在王锋的记忆里,这是最长的一次。这一段全部时间都花费在西山别墅的接待和谈话上,简直一分钟也离不开。陆浩然是最后一个谈话者。
把那位未来的总书记送上汽车不到五分钟,他就开着这辆“奔驰380"登上旋翼已经转动的直升机。飞行途中他美美地睡了两个小时,降落前给北京家中的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两小时以后回家,当然,他没说他正在山东上空降落,看妻子之前先来看一艘潜艇。
汽车在隧道里要走五分钟。一路的岗哨都接到上尉的电话,移开路障敬礼放行。王锋自己开车。除了在正式场合,他很少用司机。隧道里灯火通明,比起它所通达的山洞却又显得黯然。宏伟的山洞比白昼还亮。千万只灯布满全部空间。隧道直达一座人工建造的码头。码头下面现在无水,是个干涸的巨大的深坑,足有三百米长,二百米宽,从上到下挂满防撞橡胶。坑底是倾斜的。大海被一道巨闸挡在山洞外面,当闸门升起,海水涌进灌满,潜艇就可以从水底驶出山洞,直接在水下出航。现在,坑内只有一艘座落在密集支架上的巨型潜艇,尚未完工。
过去,这里被海军用做秘密行动的码头。王锋费了很大劲才从海军手里抢过来。他上任国防科工委主任不久就开始建造这艘导弹核潜艇。他一直主张军队应从数量型转向质量型,从人力型转向武器型。在他的战略观念中,一艘用现代最新科技装备起来的导弹核潜艇胜过一百万军队。一个国家只要有一艘,就能以它的核威慑保障任何强敌不敢贸然侵犯。当然,有效威慑的前提在于秘密性,如果潜艇行踪被敌人掌握,它就无异一个用黄金堆起来的废物。今天,在布满卫星和红外线的天空下,保密甚至比潜艇工程本身还难。王锋在主席的支持下,占有了这个世界稀有的潜艇码头,将海水排干,改成施工船坞。新修的隧道口伪装成仓库大门。所有的设备、原料、部件都伪装成入库物资。
为了迷惑卫星,有时先把物资运进周围真正的山洞仓库,再假扮各库调运物资倒进这里。光是为了这种障眼法,就有一个汽车营常年不懈地奔忙。那一营士兵直到退役也不知自己忙些什么。这种防范只是为了对付卫星与那些没有生命的光电仪器。王锋知道这是相对容易的。最难防的是人,尤其是自己人。如此一个浩大工程,涉及无数部门和人员,要想让每个人都守口如瓶纯粹是做梦。他用的方法是不让任何人知道全貌,每个部门每个人都只知道有关自己的那一点。至今,连中央军委、总参谋长、海军司令那一层都不甚清楚这里到底在干什么,干到了哪一步,花了几千亿元最终能造出个什么。
王锋把车停在码头边上。四周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西德的雷达,美国的计算机、荷兰的潜望镜、丹麦的电机、日本的涡轮……这艘潜艇一大半设备是西方国家的产品。为了绕过巴黎统筹委员会对共产党国家的限制,弄到这些东西费尽周折,价格也高出几倍。王锋对这一点毫不含糊,他认定只有采用西方技术才能在现代军事对抗中立足。
“报告!”丁大海在车前立正。他穿一身海军便装,没有军衔,没戴军帽,因而不能敬礼。看得出这使他相当尴尬,甚至手足无措。
“随便吧。”王锋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和他握手。丁大海三十五六岁,一米七左右的个,肩膀宽得吓人。圆圆的脑袋,头发只有半寸长,肤色又黑又红,浑身肌肉把军服撑得圆滚滚,像个典型的胶东船老大,却戴副葡萄酒瓶底那么厚的深度近视眼镜。他是这艘潜艇的监造人。
进入潜艇内部还需经过两道岗。第一道岗是进入外壳。精通潜艇构造的人能发现外面看见的庞然大物并不是真正的潜艇,只是一个伪装。还有一艘接近完工的潜艇套在里面,只有持红色通行证的人能进去,那才是这项工程的真正对象。这个花招是王锋的得意计策,专门用于对付内部人。多数参与施工的人都不知道真相,即使他们看得出来是两套壳体,也以为是新式结构呢。王锋知道这项工程不可能永远不让那些自以为有权知道一切的人物光临。自己当军委副秘书长时还可以兼任国防科工委主任,马上就要当秘书长了,兼职必然得放弃。继任的主任肯定要过问,必须抢在那之前让潜艇完工出海,只留下一个空壳。那时只要几个关键的人守口如瓶,知道内幕的水兵随艇出海,别的人就谁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当初设想这个“金蝉脱壳”之计主要目的是为了对付西方的情报机关,现在的意义则要深远多了。
他喜欢设计和实施计谋,也许这是天性。儿童时他的理想是做一名优秀的间谍。文化革命中,无论当红卫兵领袖,还是参与暗杀江青的阴谋,或是做为父亲的特使游说高级将领,他在政治方面的天才都得到了最肥沃的土壤,催放了早熟之花。那时他的理想已经是当国家元首了。与多数军队高干子弟一样,他未成年就进了军队。不同的是,他没有把军队当成暂时栖身的避风港,而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把军队视做政治生涯的起点。他不赶时髦去搞作战、侦察、军事研究等,全心全意地投身于尖端武器。他认定未来战争是政治家使用高科技武器进行的,而不是靠士兵的刺刀见红。他的每一步几乎都完美地实现。现在,就快到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他对潜艇每一部位都仔细审视。总设计师、总工程师和生产总指挥紧张地跟在他身后。他经常来这里进行这种视察。有多少实际意义他很清楚。尽管他在军事工程学院学过导弹,尽管他对全世界的武器装备如数家珍,可在具体的设计、制造和施工问题上,他那点知识对身后这几个老总来说连小拇指都算不上。他并不想指教他们,他只要他们紧张,要所有的工作人员经常看见中将的军衔在这里亮相。他什么都不用说,沉默而专心的审视,再加上几个尖刻的问题,就足以使这些老总身上出汗,使他们像拉车的马一样,不时被眼前无声晃动的鞭影所提醒。其实,当他长久站在刚刚安装完毕的螺旋桨前,他的眼睛看着巨大闪亮的黄铜,脑子里出现的却是黄河在中原大地上旋出的扇面。他很满意这次黄河救灾的部署。过去每次抢险,军队都是从一开始就在最前线。险过了,没有成灾,人们马上也就忘了。固有的弊病,问题和矛盾依然如故,越过越舒坦。军队的自我牺牲抢了弊病的险,换来了无能者的安全和错误路线继续为所欲为地害国害民。而这次,他先用种种借口拖延军队出动,使形形色色的问题大暴露,同时又不露丝毫破绽,把军队不能及时出动的原因引到地方不配合,中央不创造条件等客观问题上。他看不起有些将领不堪目睹“国家受灾”的婆婆心肠。损失几万个亿算什么,如果不让这场大水冲掉错误路线及其代表人物,别说几万个亿,亡党亡国也就在眼前了。而且,他信奉一个古老的教导——“等人快死的时候再救人”。这次军队出动得最晚,得到的民众感激却最深,新闻媒介的赞誉最高,受灾地区的拥戴最坚决,不就是这个古老真理的体现吗。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救灾,完成了只有几个军方最高领导掌握的行动——重新部署军队。受灾地区如此广大,需要的人力如此之多,情况又如此混乱,恰逢其时地给大规模调兵找到了最好的合法外衣。现在,已经人不知鬼不晓地完成了包围北京、控制中原,面向南方的兵力部署。同时以救灾借口调动和囤积了大批物资。可以说,最后一步的一切都已就绪,只差往外迈了。
通过最后一道岗,进入真正的潜艇内部。主体工程已经完成,正在装修内部。王锋对密封条装配质量进行了一番挑剔,命令全部重装。他拨动锁定转轮,很灵活,一个手指就可以带动。他反来复去地拨,似乎专心之致,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旋转的子弹。那个人必须死。虽然王锋自己和“六四”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深知“六四”是军队不容触动的一个禁区,说它是原则也好,"六四”以后的建军和治军思想全部以它为核心,本质上却更不如说是一个疮疤,坚硬的痂壳一揭开就会让许多最敏感的神经暴露无疑。不错,低层知识军官里不少人讲什么“民主意识”,但那不过是脚趾头的“意识”,仅仅是“讲”。让脚趾头立正它不敢稍息,这就是军队。根本问题在于:否定“六四”平暴,军队就将染上一个永恒的污点,一大批珍重荣誉胜过生命的高级将领就将被判为历史罪人。为了免于这耻辱,他们宁愿再杀十倍,百倍的人,何况一个人。然而,王锋没跟他们提起。该谁死谁就死,死就是了,怎么死的就让它成为永恒的秘密。一个人的死是最简单的,既不是兵变,也不是政治斗争,只是一个弄不清谜底的偶然。权力自然而然地更迭,谁也说不出什么,谁也找不到借口。国内也好,国际也好,只能接受现实。至于怀疑和猜测,让它们见鬼去吧,反正拿不上桌面。他没拿准事成后该怎么处理沈迪。眼下,他通过复杂的渠道安排沈迪做了总书记的保安负责人,为的是保证杀手安全逃离现场,不管现场在何时何地。除了八百万美元的索价,杀手的附加条件是必须保证他活着。只要他死在中国境内,沈迪和他谈话的录像就会向世界公布。这当然是防止灭口,同时也是逼迫“雇主”尽最大努力提供保护的手法。王锋相信沈迪能做到这一点。而一俟杀手安全出境,隐患就只剩一个沈迪。他知道沈迪不能算一个无限忠诚的部下。他甚至掌握那小子在为他筹措秘密经费倒卖导弹时至少贪污过一百万美元的证据。然而毕竟从小就在一起,当了几十年自己的小兄弟。一想到这,他心里就软软地不愿意把“隐患”一类的问题想下去。
他看了气密监视台的试验。指示板上,纵横排列的光点全是绿色,给人一种安全宽心的感觉。纯粹而美丽的绿色使他感到舒适,甚至陶醉。丁大海把水密门打开一点,立刻在绿色中出现一个令人心惊的红光,一闪一闪,像血、像火。现在一切顺利,但值得担心之处毕竟很多。医生已经委婉地表示,主席的生命已无太久。老人近来已经瘫痪,许多内脏功能得靠外力维持。这次西山接见靠的是一个专用沙发,藏住那些通入他体内的仪器和管路,并用化妆给衰老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盖上健康颜色,免得暴露的血管和骨骼给人骷髅的印象。对每组被接见的人都用“感冒”做借口,只几分钟,其余的由王锋继续。即使这样,每个几分钟都使主席大损,使那些藏在周围房间的抢救班子盯着显示屏上的监测信号焦虑万分。发生过两次需要中途抢救的情况,都被王锋巧妙地遮掩过去。即使对主席最心腹的爱将,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主席身体的真相。主席的威力是和主席的生命力共存并且成正比的。王锋把这一点视为关键。虽然他自信自己的能力,却十分清楚自己在军队的根底毕竟还浅,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培植起能够控制全军的羽翼,只能靠主席的生命给自己争取时间。当然,他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权宜之计。时代不同了,现在既没有古代的“忠”,也没有过去的“信仰”。主席的权威是靠长年经营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制约,是纯个人的,他无法继承。主席迟早要死,一旦失去了主席那个核心,制约也就没了,各路诸侯就将只受“野心”和“利益”支配。他虽然马上就是军委秘书长,名义上是军队最有实权的人,却除了一个区区军委警卫团,调动一兵一卒都得通过各兵种和各军区那些诸侯。他们不听你的呢?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如果没有任何办法,他们凭什么听你的呢?暂时,在共同利益面前,军队会团结一致。“六四”以后,军队地位不断提高。随着参政意识加深,越来越厌烦充当“驯服工具”的角色。新一代军队领导人大都在“文化革命”期间参予过军管,尝过权力的滋味,又学得了管理政权的技巧。那是一种影响深远的经验,使他们总是盼望再次发挥。面对当前社会危机状况,他们早就认为军队该挺身而出了。所以在主席“打招呼”的过程中,他们全都表达了盼望已久的心情,并对主席指定王锋为全权代表的决定表示服从。但是,王锋对表面的笑容和巴结全不相信。多年来,他对“林彪事件”的反复研究和思考提醒他处处居安思危。当时的陆海空三军首脑全部是林的铁杆,关键时刻却不能为林放一枪一炮。使林空握有五百万大军,却只能孤零零地摔死在蒙古沙漠上,今天,他既没有林彪的权威,又没有林彪的体系,为了不落得林彪的下场,他就更不能指望别人。
他环视潜艇指挥舱。所有的精密仪器都兴奋地闪亮。至少,他心爱的这个杰作是属于他的。他已经逐渐形成一个明确的想法:这艘潜艇不能交出去。在他现在这种地位上,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这艘潜艇无人知晓地消失在大洋深处。他也会设计一个巧妙的程序,让这艘潜艇只受自己一个人指挥。至于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会是手里的一张牌吧。只要一年就够了。他相信一年内他就能控制局面。如果一切顺利,这艘潜艇就会正常地交到海军去服役。但愿一切顺利。
他看了看始终用立正姿势站在一旁的丁大海。要保证潜艇服从自己指挥,关键是选择一个合适的艇长。这个艇长不但要有极高的专业水平和实战经验,还必须不被任何部门所掌握。不管是总政治部,还是海军、还是舰队司令,都不能对他下命令,甚至连花名册上都没有他。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对自己绝对忠诚。王锋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意”一类的东西,然而他有时确实对“巧合”的奇妙感到惊讶。同时符合上述三个条件的潜艇艇长可以说永远不会有。一个能指挥战略导弹核潜艇的艇长是被黄金堆出来的,怎么会不在花名册上?可这个丁大海就是一个。他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潜艇学院毕业。十年艇长生涯中,档案的评价永远是三个“A”。他是海军潜艇部队最好的艇长之一,仅当了两年常规潜艇艇长就上了核潜艇,后来又当上导弹核潜艇的艇长。他这样的艇长全国仅有十几名。但是谁也没想到,品格鉴定一向优良的他四年前在美国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研究生院进修时,竟为一个美国女人把同班的美国军官打得颅骨开裂,被美国法庭判了两年徒刑。当然,中国军队更不会容纳这种人,等他服完刑回国,海军已经把这个当年的骄子遗忘了。年轻有为的新艇长英才辈出。他默默地回他的渔村去打渔。王锋把他找来了,让他当代表用户的监造人。那时只是想利用他对核潜艇的使用经验,也是一种一般意义上的搜罗人才。但自从王锋产生了自己掌握这艘潜艇的想法,每当想到“艇长”这个词时,脑子里就会出现丁大海那张永无笑容的脸。
他肯定是忠诚的,王锋想。但如果命令他向他的渔村发射核弹,他会不会执行呢?
北京中南海紫光阁1号会议室
把自身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与其说是解决危机的办法,不如说办法本身就是危机。
娃娃脸的女服务员第三次掀开石戈的茶杯盖,见仍是没动一口,索性换上一杯新茶,随后端上一盘香喷喷的擦脸巾。石戈接了一块擦掉额上汗珠。她像得了奖赏,忙把空调制冷量加大一些。开会前她因为石戈忘记关门“呲儿”了他一句,那声调很像外面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这个矮墩墩的光头来得最早。只他一个人,那么普通,丝毫没有掌握权力者的威严,也不像后到的那些头头脑脑,前呼后拥一大帮。所以她把他当成了一个生怕迟到的跟班,第一次能进这里的土老帽。假如他风度翩翩,机智幽默,显得平易近人,也许她会把他当成自己人,可他对人视而不见,一副若有所思沉默寡言的穷酸相。放跑了冷气,温度达不到标准是她的失职,她当然不会对他客气。可是很快发现不像那么回事,陆续到的头头都跟他很熟,连最后入场的总书记和总理也跟他握手。女服务员知道大头头里肯定没有“石戈”这个名字,在对话中只能听出他领导一个什么“十六号机关”。那是个什么机构,她猜不透,但开会中他一发言每个人都竖耳朵,这一点她能看出。她为自己刚才那句“呲儿”害怕极了。虽然他当时连声道歉,可老资格的同事都说大人物整人从来不露声色。
石戈经常来这里,即使来得再多,也很难被服务人员记住。除了模样普通,这回又换了个光头,还有他实际上不能算是一个“官儿”。本质上,他跟坐在后排的那些跟班的一样。他只是一个专家,专门负责处理紧急状态,制定和实施应急方案。所谓紧急状态,就是“危机”的好听一点的别称。不过这些年,紧急状态已经不是一种特殊状态,也难以归到某类分工里,几乎所有工作全被紧急状态牵着鼻子走。他的职权范围因此不断扩大。领导的工作班子也从一个小组发展成现在三百多号人的“国家安全问题研究所”。工作范围从应急扩展到预测,包括事先估计可能发生的危机和储备相应方案。研究所对外只按门牌号称做“十六号机关”。他以这个神秘身份参加过多次处理危机的指挥,有时权力可以相当于副总理。然而对外几乎从无他的声名。每次危机过后,他就回到研究所。在中国式的等级序列里,只定为不带“长”的“副部级”。
黄河流域大面积暴雨天气近日已转为晴好。洪水减退。救灾组织都已投入全力运转。加上几十万军队的力量,黄河大堤决口处已全部堵死,灾情停止蔓延。大水虽然还淹没着广大地区,随着疏导、下渗和蒸发,正在不断消退。政府的当务之急已从抗洪转到安置灾民和重建灾区之上。今天的会议由三个国家级智囊机构拿出各自的方案,互相评价,供最高领导选择。除了十六号机关,还有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和农村发展委员会。这两个机构的级别、资历和规模远超出十六号机关,到会人数也多,但发言最多的是石戈。
对损失程度的估计,三个机构基本认同。遭这次黄泛破坏的城市、企业、油田、水库、铁路,居民生活等,以当前的通货膨胀率计算,至少损失十二万亿人民币,相当于全年国民生产总值的8%。对水灾将产生的连锁影响,彼此看法却有很大区别。那两个机构着重经济后果,石戈首先强调的则是流民对社会的冲击。
“初步估计,这次黄河水灾造成的灾民有一千九百多万。他们的住所、土地、财产全部被毁,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必然向未受灾地区流动。但任何地方也不可能供养这样一支乞讨大军,在饥饿逼迫下,灾民最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哄抢。现在正值收获季节,哄抢现象已有发生。而被哄抢的对象一旦颗粒无收,无以为生,就只有也加入流民行列,再去哄抢别人。这种涟漪将会很快地传递……”
“为什么你就断定灾民只会抢,而不是生产自救?我们过去遭受过多次自然灾害,也都解决得很好嘛!”说话的是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这种评价方案的会议允许当场质疑。能看出副主任对石戈有种不太掩饰的不以为然。
“过去国家有粮食,而现在没有,这就是关键的区别。这些年生态恶化,粮食大幅度减产,农民抗交公粮。我们现有的储备保障城市居民当年供应还有欠缺,不可能再养二千万灾民。而只要没有粮食吃,生产自救无从谈起。曾国藩总结:‘民无粮则必从贼,贼无粮则必变流贼,而天下无了日矣’。大规模哄抢不仅破坏当年收成和分配,更严重的威胁是对于下年生产。社会一旦失去秩序,劳动成果失去保障,就成为对生产力的致命打击。下年就将更加艰难,饥民更加增多,哄抢就会更加严重。如此循环,陷入共振,就将导致社会产生大动乱……”
“我们不是腐朽的清帝国,现在的灾民也不是太平天国、白莲教或者捻军。我们有组织,不会放任自流。”农村发展委员会主任插了一句。
总书记一直没说话,有时起身来回走,有时扶着椅背站一会,偶尔用粗大的红铅笔写几个字。他脸色阴沉。每个数字都像一颗煞星,三个机构一块往外甩,这么一会就把一个愁云惨惨的天空笼罩在他头顶。相比之下,陆浩然倒显得无所谓,坐在宽大沙发里,两手交叉置于丹田,眼睛向上,像是在调息。
“引起清朝大动乱的原因除了社会制度不公平和政府腐败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催化剂,就是大量人口过剩。”石戈接着说。“所谓驱人归农无田可耕,驱人归业无技教人,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之人十将五六,造成乞丐,僧道等次生社会集团普遍勃兴,帮会组织空前兴盛,流氓、匪盗、娼妓等芸芸众生弥漫全社会,成为动乱得以产生的土壤。这在本质上是人口与资源的失衡,而这种失衡最敏感的表现就是粮食短缺。在这一点上,今天的严重性远远超过太平天国时期。至于我们的农村组织,从土地承包、公社解体后就等于名存实亡。别说不能阻止饥民流动,更可能的是,由于两千万黄河灾民的冲击,引发全国农村早已存在的两亿四千万隐性失业人口大流动。最近几个月,仅仅是传闻中的黑龙江中日经济合作区就吸引了一千六百万人向黑龙江流动。正式公布协议后,估计又有三、四千万人开始上路,举家迁移。随着黄河水退,被困的灾民可能将有相当一部分加入这个行列。另一个迁移方向是东南沿海各省,尤其是广东、福建、浙江,几年累计已有四千万人涌入。最近可能马上掀起一个新高潮。以往的流动还带有秩序性,遵守法律,而灾民的流动首先冲击的就是秩序和法律。这种流动就像洪水一样,破坏性非常大,所过之处,法律秩序荡然无存,连锁反应难以预料,搞不好也许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会像你渲染的那样脆弱,被一个小小黄河打倒在地吗?”有人不屑的反问。照理在场的都是专家,不该有这种语言和口气,也许这只是为了总书记的脸色而发。
“不错,我们国家是很大,可是一个巨人走钢丝,一个小拇指就能使他跌下去,钢丝就是我国的人口已经达到了我国国土资源承载极限的临界,而黄河就是那个小拇指。极限之内和极限之外也许只差一个小小的‘1',却可能是完全相反的结果。请试想:黄河水灾造成粮食短缺,流民哄抢造成农业萎缩,农村拒绝交粮造成城市饥荒,必然是整个国民经济崩溃和接踵而来的政治动乱,社会冲突……”
总书记挥了一下手,打断石戈:“还是谈解决方案吧。”
虽然总书记的声调没露出什么,却连娃娃脸的女服务员也能看出他的不快。石戈把
半截话咽了回去,端起茶一饮而进。这回女服务员可没有马上给他添水。
关键是钱和粮,这一点看法一致。即便对石戈的渲染不以为然,但对控制两千万灾民,防止他们变成流民甚至流匪,也是其他两个机构的共识。做到这点唯一的武器就是粮食。具体办法是对留在家乡的每个灾民,国家每天免费发放三百克到四百克成品粮。这点粮食虽然不多,却能使人活下去,并且逐步重建家园,胜似朝不保夕的流浪。这样保证明年春天恢复生产,秋天就可以收获新粮。也就是说,国家至少要免费供应一年粮食,才能最终稳定住这两千万人。大致算起来,共需六十亿斤粮食。同时,消除水灾损失需十二万亿人民币。如果根治黄河,还需三万五千亿元。那么解决方案归结到一点,其实只是粮食和钱怎么来的问题。
粮食只能靠进口。这些年世界人口爆炸,生态恶化,粮食日益恐慌,能出口的粮食的国家只剩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粮价飞涨,六十亿斤粮食至少需要三十五亿美元。这笔外汇国家无论如何拿不出。重建所需的十二万亿人民币同样毫无来源,除非开动印钞机,那会使通货膨胀率从现在的三位数变成四位数。根治黄河根本别想。可大堤这次被冲得千疮百孔,明年再决一次又怎么收拾?后年呢……
农业发展委员会主张在日本人身上打主意,很快被否定。“包”出去一个黑龙江,现钱一分拿不到。经营税要等日本接管一年以后才交。转到日本名下的一千四百七十亿美元外债有近一千一百亿是欠日本的。石戈很怀疑这笔债务跟承包黑龙江省之间有一种长久安排的隐秘联系。眼看中国还不上钱却一直慷慨解囊不符合日本式的算计,除非算计的就是让你还不上,最终用日本想要的东西抵押,东西一到手就不会让你再占便宜,这几天日本舆论转向叫嚷吃亏就是得了便宜卖乖,明告诉中国别再伸手了。
冷场片刻,政策研究中心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开口,首先一再强调谈的是“个人意见”。这种方式一目了然。政策研究中心的正副主任默不作声。做为一个机构不好说的话让“个人”说,头头不好说的话让下边说,年长的不好说的话让年轻的说,搞这行的人都清楚。
研究员口才相当好,逻辑清晰,论据充分。他从当年的“六四”事件谈起,用大量事实和数据说明,"六四”造成的影响及后果给中国带来了巨大损失。国际投资失去信心,总体望而却步的局面一直未打破,已经进入中国的外资也多数从长期战略转为短期战略,随时准备撤脚。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使中国成了孤独的堡垒,独自承受西方阵营的压力。发达国家以种种方式对中国实施的制裁限制所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海外华人普遍对大陆政权失去信任,原本可指望借助的巨额华人财富现在只能眼看着流入他人之田。香港收回后人才和资金的外流如决堤洪水。主张“台独”的民进党取代国民党上台已有难挡之势。台湾资金纷纷转向东南亚。曾经充满希望的亚太经济圈构想因为“六四”而破灭,拆掉了中国进入世界经济的桥梁。而国内民心因“六四”的背离始终未能扭转,所有敌对势力都把“六四”当成永不过时的挑拨煽动口实。怠工成为侵袭社会肌体每个细胞的癌症。抗上闹事层出不穷。抛弃祖国迁居异邦几乎成为多数青年人的最高理想,连出口劳务的工人都把外汇存在外国银行。研究员做了个大致估算,且不说对政治、外交、社会、民族等方面的影响,仅仅经济损失一项,至少就达数千亿美元。
“假如没这笔损失,我们在政治经济上的困难就远不会到今天的地步。也许还会相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研究员把眼前的资料和表格推开。“但是历史不容我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进行假设,它只给我们眼前的机会。中央领导告诉我们这些当参谋的没有禁区,什么主意都可以出。现在,什么主意都没有了,就逼出了这最后一个主意。再声明一次,完全是我的个人想法:我们能不能在因六四而导致的巨大损失里挽回一些,用来对付黄河造成的灾害呢!怎么挽回?我是搞经济的,不太从政治角度考虑问题。但我至少知道,如果我们给六四事件公开平反,不光可以换得国际关系缓和与国内民众拥护,而且能立即兑现成大量金钱援助和物资捐赠。西方国家已经多次表示过这个态度。现在正临我们遭受灾害,更会促使他们全力以赴援助我们。我认为,只剩这一条路能解决我们面临的燃眉之急。至少在钱的方面,再没有别的途径。我的话完了。”
戴上那么大的帽子,实质的话就几句。其实只要一句就够了:为“六四”平反。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在正式场合公开提过,然而会场上没人惊讶。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不是爆炸性的,也不具有突破意义,只不过是选择这个时机以“个人意见”的面目抛出一个酝酿已久的最高决策罢了。政策研究中心一直在按总书记旨意秘密筹划实施这个行动。现在只是正式挑出旗来。如果一切顺利,这个“个人意见”就将按部就班地演变成中央决议,也就成为历史现实。奇怪的倒是陆浩然的超脱,他无动于衷地照旧“调息”。
“我也只从经济角度谈。”石戈打破面临重大时刻的全场静默。“六四平反可以兑现成金钱和物资,问题是有多少?态度和签署支票之间还相距无数环节。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态度上。西方国家给当年的东欧以及后来的独联体许诺也很多,兑现了多少?说西方会全力以赴援助我们未免天真。就算认可这种天真,中国不是罗马尼亚或保加利亚,也不是乌克兰甚至俄罗斯,全世界加到一块也未见帮得起。尤其我们要的不是计算游戏中那些无形的幻想数字,而是扎扎实实立刻就能摸得着的三十五亿美元粮食,相当于一百六十亿美元的重建物资和四十七亿美元的治黄费用,马上就要,一天也不能耽搁!我们能把立脚点放在一种等人施舍的一厢情愿上吗?把自身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与其说是解决危机的办法,不如说办法本身就是危机!”
年轻研究员轻蔑地瞥一眼石戈:“我以为现在不是谈自力更生原则的时候。问题是除了国际社会,我们从哪能得到这笔钱?就算国际社会给不了多,国内却一分也拿不出。不管怎么说,少总比无强。”
“石戈同志,谈谈你的方案。”开会以来,陆浩然第一次说话。
女服务员发现,这位一眼不看其他人的总理倒好像对石戈发生了兴趣。她马上给石戈添了一杯水。
“国内有地方出这笔钱。”
人们同时瞪起眼睛。
石戈停顿一下。
“军队。”
眼睛们画出无数问号。
“我们每年的军费开支相当于目前的八万五千亿人民币。其中外汇约合三十亿五千万美元,这笔外汇购买六十亿斤粮食已经差不多。除此之外,挽回水灾损失,再加上根治黄河,两年军费也全够了。而后,每年有这额外的八万五千亿用于发展经济,我们一下就活了,许多难题迎刃而解……”
“等一等,什么叫‘额外’的?照你这么算,军队花什么钱?”中央办公厅主任问。
“军队不必花钱了……”石戈看了看吊灯上一个刺目的反光点。“军队解散。”
所有的眼睛都瞪圆了。石戈加快语气,似乎要抢在人们反过味之前说完。
“供养军队的目的是保卫国家,防止侵略,然而对于中国,有什么力量能占领和统治她呢?她的人口已经饱和,再无别人可以插足的领土,也没有可供掠夺的剩余资源。我们在世界属于倒数的穷国。这十三亿人口,拥挤的空间和贫穷是比任何军队都强大的防身武器。世界唯恐躲我们不及,谁占领我们谁就陷入一个无边的沼泽,背上一个能把自己压趴下的包袱。凭我简单的头脑来设想,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国家有占领中国的兴趣。那么我们每年花八万五千亿元的代价,养一支昂贵的军队意义在哪?也许菲律宾想占领南沙几个小岛,那几块珊瑚礁值得打仗吗?哪怕下面真有一个大油田,每年用八万五千亿的军费去争夺也太得不偿失。也许西藏新疆有人想独立,我们用八万五千亿维系他们比用八万五千亿威吓他们更有效。何况国内现有的一百万警察力量防止独立已经绰绰有余。反过来说,即使真发生了侵略战争,我们用人民战争的战略足以战胜任何强大的敌人。当年的美国在越南、苏联在阿富汗全以焦头烂额的撤退而告终。而中国是越南、阿富汗的一百倍,能让全世界所有军队都在这十三亿人口的汪洋大海里淹死。实际上,无防卫的防卫可能正是最安全最有效的防卫。比如说,拥有核武器可能恰恰会成为招致核武器打击的原因,庞大的常备军隐藏着政变和军事独裁的隐患。如果我们主动全面放弃军备,销毁全部核武器,宣布永不战争,我们将在世界获得最大的赞扬和尊敬。我们没有失去安全,却每年多得八万五千亿元。有了这笔钱,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便可以得到解决,我们将就此摆脱危机,进入良性循环……”
“一向听说石戈同志语惊四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中央办公厅主任突然诙谐地插了一句。
全场哄堂大笑,久久不绝。
总书记没笑,他不发火已经算宽容了。
陆浩然也没笑。他更为仔细地打量窘迫的石戈。
娃娃脸的女服务员表面没笑,心里却乐了。她看得出场上多数人是在嘲笑那个光头,把他当成疯子或傻瓜。别看表面上他们对他亲亲热热,内心原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得罪这样一个人没什么了不起,她心里顿时轻松了。
黄泛区
既然终将毁灭,既然只有毁灭才能新生,哪就让毁灭尽早降临吧。
夕阳多美啊,欧阳中华疲惫地想。如果不是每个人都衣不蔽体的话,到像是仙境一样美丽呢。
金晃晃的水无边无际地伸展,在扁而柔软的夕阳下如凝结了那样庄重。露在水面的树尖、房脊像金棋盘上的棋子,默默排列着神秘阵势,让人感到蕴涵着无限玄机。他很想一直坐着,让精疲力竭的躯体靠在橡皮艇上一动不动。可是他掬起金晃晃的水浸一把脸,又像每天一样开始在天黑前巡视这片“领地”。黑密胡子覆盖了他的下巴和两鬓。长头发粘成一络一络。他光着上身。裤子已看不出原来模样,只有系着疙瘩的皮吊带上露着块法文铭牌。然而高不可攀的尊贵气质却一如既往,使他鹤立鸡群。无论走到哪,人们都恭敬地叫他“城里大哥”。
已经六天没下雨了。大水开始消退。原来这片高地露出水面只有一个蓝球场大,现在快有三个足球场大了。高低起伏,有“半岛”,"山谷”,也有“河湾”。这片“领土”上共有五十九名男人,三十七名女人,还有十五名儿童。由于这一带决口是在夜间,多数男人直到现在也只能在下身围点东西,而妇女全靠他这些天打捞的衣服才逐渐遮住身体。
人们围到岛子中央去了。一个人跪下,全体就随着跪成一片。傍晚,他还没把橡皮艇划靠岸,就看见了那个在最高处用泥巴、石头和树枝塑起的形体。人们欢欣地告诉他,那就是他让他们崇拜的“美”。要是几天前,他会一脚踢倒那个虽然没有五官四肢却让人一下就想起土地神阎王爷之类的恶心偶像,今天却连一句话也没说。他想起那个去教导土人吃东西前要说感谢主恩赐食物的传教士,当土人终于学会说这句话时,随之而吃的却是他的肉。他明白这就是头了,试验结果已经出来,从来没有过高期望,以后就什么也不必再想了。
中国的绿色和平思想最初是从西方学到的。以生态灾难的警告为起点,反对追求无限增长的工业主义和沉溺物欲的消费主义,主张人类自我控制,尊重脆弱的地球和其他物种,重新建构人类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不管在中国还是世界,许多人认为绿色思想指出了人类社会弊病所在,描绘的出路却非常软弱而不明确。一旦放弃有史以来始终如一的创造和消费物质财富的人生主题,是不能用几个空洞的“和平”、“灵性”、“回到自然”之类的词汇就填补得上的,也不是能用“道德”、“克制”、“自我约束”一类收敛性词汇就让人满足的。与之相应的,能取而代之成为永恒未来人生主题的是什么?除了物欲以外,人类还有没有具有同样张力,能不断激发生命迸发而一代代永不枯竭的新的内驱力源泉呢?欧阳中华在他的里程碑式的著作《精神人》里指出:有,那就是“美”。他主张用精神审美取代物质消费的生活主题,把人类内在追求的欲望和潜力从物质世界转投于精神世界。他认为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精神,因而从物质人变成精神人、从物质型生活转到精神型生活是人类进化发展的必然。与今天的经济型社会相区别,他把未来社会称为文化型社会。精神追求不受资源限制,因而不存在增长极限。
未来社会将把人类物质生活保持在一个与生态、资源相符合的“温饱”水平,而把永无止境地持续提高人类精神生活水平当做社会的主要目标。人类追求不断进步的需求将在新社会中得到最大的满足。这本书被译成几十种文字,使欧阳中华成为国际名人。他的理论成为绿色哲学的一块重要基石,也成为国际绿色运动的纲领之一。许多新理论以此为基点产生,向不同的方向发展。尤其在如何从物质人社会向精神人社会过渡的问题上,许多观点截然对立。欧阳中华一直沉默。他的身分已不宜随便发表意见,拿出来的必须一鸣惊人,无懈可击。黄河决口似乎正是他等待的一个时机。他立刻背上橡皮艇,搭上一架救灾直升机。到哪并不重要,只要四面有水,水中间有一群隔绝的人,政治、经济、社会的手全都伸不到,他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无菌试验盘。”
有了那个偶像,人们拜起来就对劲儿多了。往日那种面对虚幻的不自在和陌生感一扫而光。男女老少踏实地跪在偶像周围,热诚地磕头许愿,争相诉说,嗡嗡响成一片。一个老妇人尖声唱着呼唤观音菩萨。偶像前插了许多代表牌位和香烛的树棍。肮脏的脊背起起伏伏。
等待几十亿物质人自发转变成精神人是欧阳中华最不愿接受的观点。那要一千年,甚至一万年。到那时再实现绿色,地球早已被毁掉一百次,连一棵绿芽都剩不下。他也不能容忍一生努力的结果要寄托给茫茫后世。既为一个理想献身,只有亲眼看见结果才有意义。然而“等待”和“后世”却似乎最现实,尤其对中国。谁有办法把精神贫乏物欲横流的芸芸众生在一代之间催化成精神人呢!他对这种想法虽然蔑视,在另一个极端,却又热切盼望真能一蹴而就。他知道跟老百姓谈哲学根本没门,唯一可以利用的也许只有他们古老的群体潜意识中的宗教渴望。历史证明宗教在建立和改变人类心理结构方面有特殊力量,愚昧的物质人在宗教光晕下确有脱胎换骨为精神人的先例。他试着把绿色生活原则和审美人生主题演化成宗教形式。假如这种“绿教”能以大宗教那样的规模迅速扩展,改造芸芸众生是否可能?绿色原则大都是古老真理,在所有宗教中几乎都有体现。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清心寡欲、知足而乐、分享、节俭、积德,睦邻和热爱自然等更是再绿不过。宗教意识本身做为审美追求的最高层次之一,再没有比它更适合做为绿色未来与大众百姓之结合点的了。
开始他曾受到鼓舞。在这种生死渺茫的环境里,灾民的宗教情绪一点就燃。然而当他反复说明“绿教”没有神,没有来世,没有升天,不需要仪式、和尚道士,也不需要磕头烧香的时候,就怎么也深入不下去。灾民以畏葸献媚的方式与他僵持,终于突破他做为“立教者”的权威,弄出了这个偶像。虽然也用草皮树叶贴成绿色,虽然他们把它叫成“美”,可在狂热的膜拜中,叫的却是从“玉皇大帝”到“关公爷爷”,还有人叫出的竟是“毛主席”。这偶像是最后一块砝码,使天平彻底定位。他明白了,宗教意识虽然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机制,但对物质人,最终不会成为精神审美,依然囿于他狭隘的功利愿望,为保佑现世,为死后上天堂,或为来世投好胎得好命。他们懂得眼前的大水是报应,惩罚他们忙于挣钱,忘了敬神。神是明确的,一还一报,赏罚分明。“美”是什么,他们却搞不懂,也无从产生敬畏之心。
太阳被地平线吞没,凉气一下便升起了。白雾从水面上悄然凝聚,精灵一样飘来。欧阳中华想起北京,陈盼那个温暖的小窝。
出发前,陈盼说他一定会成功,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从不像陈盼那样把“人民”二字奉若神明。与其说他来求成功,不如说只是求一种证实,以使自己问心无愧。
如果物质的“人民”不能转变成精神的“人民”,世界只有毁灭。他做了努力,虽然他早就认为毁灭不可避免。如果说以往这种认识还只是对客观趋势无奈而冷静的推测,那么在黄水包围的此刻,则显露出另一种新的意义。毁灭和绿色未来携起了手,连结着那两只手的是死亡。在死亡中,他看到了把握未来的点……
“城里大哥,该吃饭了。”那怯生生的声音像每天一样来到身边。
姑娘小心地捧着一把出芽的麦粒和一块空投饼干。拜神已经结束。人们排着队从最老的那个男人手里领自己的晚饭。第一份照例先送给欧阳中华。
欧阳中华用草帽接下了。姑娘没有马上离开。她有多大了?他始终没问过。十天前,他从一座快要倒塌的房架上把她救下来,他以为她只有十四、五岁。现在,她那对在小背心下鼓起的乳房那么丰满,他相信她总该有十七、八了。
“城里大哥……我没跟他们去磕头。我看着太阳……我真地感到了你说的:美,就在我心里……”姑娘眼里泛起泪光,突然扭头跑开。
欧阳中华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一个灵魂尽管只燃起小小的火苗,也能烫得人心头耸动一下。她能证明什么吗?他有些不安。证明她的乡亲们能转变?证明他们不该死亡吗?不。他无声叹息。她只是黑夜坟山的一星磷火,照亮不了黑夜,只能随黑夜而消失。
他舀了半饭盒水。想起水中飘浮的那些尸体就隐隐作呕。最后一片净水片被捏碎扔进饭盒。细密的气泡从水底急速升起。他后悔药品和净水片带少了,可即使再多,也不够这么多人,何况还有其他高地上的灾民呢。
他开始机械地咀嚼麦粒。这几天逐渐失去了饥饿感,但他知道必须把这些如同木屑的东西咽进去,哪怕咽得喉头出血。每天,他划着橡皮艇在淹没的村庄上飘泊,挨门逐户地潜进水里,从被泥沙掩埋的缸里囤里掏出这些失去了味道的粮食。靠他的野外生存知识、勇气、药品,靠他的橡皮艇和一身游过长江、黄河、莱茵河和大西洋的游泳本领,还靠他的威严,玄若天机的说教,他成了这一带灾民的救星,传说中的神和至高无上的领袖。他建立了“部落”、分配制度、劳动组织、秩序、甚至法律。十几天来,他那本厚厚的防水笔记本剩得越来越少。试验重点已逐步从“绿教”转到在毁灭中求生存的组织和方式上了。
他曾是一个颇为走红的小说家,投身绿色运动后便放弃前途无量的文学创作,只写理论著作了。然而文学之火仍然时时在他心中燃烧。无论用多么逻辑性的语言做记录或分析,他眼前出现的却永远是带着颜色和激情的图景。无边的黄水在白色阳光下粘稠地伸展。老鼠在露出水面的大片高粱穗上跳行。抢捞浮财的盗贼枪口冒着青烟。一船船刚剥下的死人衣服。泡胀的尸体白发糕般变软腐烂。今天,他看见一只来游览的船。没遭过水灾的城里人一看见尸体便兴奋地大呼小叫,嚼着口香胶使劲照相。一个小伙子问他撸了多少块表。他死死咬牙才没划过去把那混蛋掀下水。他发觉环境刺激使自己有了过多情绪化的东西。每当他划着橡皮艇给各个高地的灾民送去水底捞出的粮食时,那些可怜忠诚的人们围着他欢呼甚至跪拜,太平天国的诱惑就不断从脑海里升起。他相信如果他把自己宣布为“绿教”的神,举臂一挥就能拉起一支上百万灾民的暴力大军席卷天下。一百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揭竿而起。但是现在,他只能在心中感叹。时代已经不需要草莽英雄,那种肚子逼出来的大军只能暴烈一时。在他的生命中,义薄云天的侠客豪情必须让位给为人类挑起指路明灯的哲学思考,把一腔又红又烫的血生生咽下去。
他只能想,只能写,至少是现在。他不能与那些民主战士去分夺风采。翻案也好,民主也好,谁上谁下,党派宪法,那都是“炒锅”里面的事。整个锅都要被砸烂了,都要被烧化了,忙着在锅里去抢几颗豆子又有什么意思呢?历史要的是在升腾的烈火上安置一口新锅,把人间的一切重新铸炼。他明白,历史已经给了他这个使命,那口新锅将首先产生于他的大脑。毁灭来临之前做不好这口新锅,一切就将在烈火中永恒地化为乌有。
光线已暗淡得看不清笔记本上的字了。一弯细细的月牙在水面升起。他看见男人蠕动的脊背,女人高举的腿,东一处西一处在微光下闪烁的皮肤。随着天气好转,体力恢复,这几天男女乱交的行为越来越多。他对此不干涉。在他的笔记本上,详细记载的观察分析表明,乱交有利于目前这种部落生活的融合、协作和稳定。相反,凡是夫妻同时在高地而不参与乱交的,都有明显的离心倾向,自私、算计,被集体排斥。
他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要划一整天的桨。他要回去了。新的理论已经在头脑里燃烧。他要赶回到北京的书斋奋笔疾书。回到陈盼的床上,回到咖啡、香水、电器与音乐的世界。这里的人将自生自灭。既然终将毁灭,既然只有毁灭才能新生,那就让毁灭尽早降临吧。促进毁灭就是推动历史进步。既然他们终将死,既然只有物质人的大灭绝才能为精神时代开辟道路,这些人的死就有了一种冷冰冰的命定,救他们就成了和历史背道而驰。他打了个哈欠。
“城里大哥!......”一个女人闷着的喊声从水边坑洼处传来。
他起身迈过迈过各种形态的性交者。
两个男人按着那个送饭姑娘的手脚。另一个光光的男人正在往她身上爬。
“你们放开她。”他静静地说。
三个男人吓得立刻站起。
“如果她不愿意,你们没有权力强迫她。”
中间那男人双腿打颤,阴茎抽得小小的。
“你们走吧。”他挥了一下手。
地上的姑娘抽泣着。赤裸的身体在黑暗中像只白羊,只有两腿中间的三角区朦胧一团。欧阳中华扶起她。她紧紧抱住欧阳中华。
“我还是个姑娘……我只给你……”她失声哭诉,像片树叶一样簌簌发抖。热的泪流在他胸上。
他的手沿着她的脊背向下抚摸,停在那圆润滑腻的臀部上。他看向月牙,看向土地上沉溺在交媾中的男男女女。他想,生命死了许多,还将再死更多……
北京
仅靠一个“逐级递选”就能改天换地,一百个字符就能把复杂万千的世界重组经纬,怎么也让人有说梦的感觉。
陈盼烦透了,虽然她经常受滋扰,已经练出一套“标准程式”,几句话就让多数纠缠者灰溜溜地走开,可架不住一会儿一个。从十八九岁的小流氓到白了头发的老花花公子,全用不是看正经人的眼光色迷迷地打量她。一个精心打扮的女人独自在公园里盘桓,很难不引起男人的非份之想。陈盼后悔穿这件水绿色的丝绸旗袍,过于柔软合体,衬托出来的东西太多。可欧阳中华教她要打扮得迷人。“这是你的武器。”他说。“你让我出卖色相!”她当时撒娇。“只有相,没有色。”他搂着她,咬她的耳朵。“你的色只给我……”
天很阴,中山公园里的高大古树在灰色光线中像没有生命的布景,纹丝不动。欧阳中华让她见石戈,却不许专程拜访,只能“偶然相遇”。他常有这种令人费解而且似乎矫情的安排。不管多古怪,陈盼全都照办。她清楚欧阳中华对身份的注重,尤其和权贵打交道,绝不能有“求”或被“施恩”。秘书也得遵循这个原则,何况她还是他的情人。这使有些原本简单的事复杂了了许多倍。欧阳中华已经走了这么多天,她仍然没见到石戈。这个人似乎永不给人“偶然”,全部活动和程序都在硬梆梆的“必然”中。她在那个没有出入证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十六号机关外边连续等,直到感觉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妓女,遏制不住地想放一把火把他烧得屁股冒烟跳下楼。他凭什么睡觉吃饭一切全不出来!
“百字宪法!请看百字宪法!”一个孩子举着传单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元钱卖一份。今天一早,北京到处出现这份传单,贴的,撒的,塞在各家信箱里的,还有成千上万孩子到处叫卖的。谁都以为“百字宪法”出笼前会大做一番文章,然而却无半点张扬,突然就无声无息地撒遍全城。
陈盼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两遍,惦着今天的"偶然相遇",没往脑子里进。此刻她又买了一份,不知还得等多长时间,也许再看一遍能看出点名堂。传单一面印着“百字宪法”四个黑体字,框着花边,另一面用大号字印着正文:
第一条各社会组织各级领导人均以n(注)为基数逐级递选。以三分之二多数当选。任期不限。可随时罢免。
第二条兼有多种组织身份者在各组织均有选举权。
第三条协助履行公务的权力委让人由领导人任命。
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3≤n≤9
她一边读一边数字数。所有读的人都做这件事,几乎成了这传单引起的第一反应。人们数出来的结果不一样。正文中的字只有八十三个,加上注释有九十个,如果把所有符号都算上,括号的左右两弧各算一个,连正文与注释之间的一横也在内,才有一百个。人们对这种勉强凑出的一百首先失掉信赖。陈盼倒是对能凑上一百产生不信任。一个与文字游戏相关的东西值得认真对待吗?全文内容淡而无味,不知所云,毫无震动性和冲击力,与原来自觉不自觉被挑起的期待相去甚远,似乎仅仅是一种选举规则,尚未展开,却又加上“三分之二”“3≤n≤9"这类小气的细则,与“宪法”二字相称的那种堂而皇之的权威性、原则性和严肃性全然没有,也缺乏能使人肃然起敬的法律色彩。但就是这个玩艺儿,曾被鼓吹成“根本大法”中的“根本”,"一通百通”中的“第一通”,能发育出一个“全新社会”的“细胞核”,让人翘首以待,结果不免产生被人当成低智商者的感觉。
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智商低,然而说“百字宪法”的炮制者智商低,陈盼也不能下这个结论。“百字宪法社”处处表现不俗,在这个核心上突然变成低能者不符合逻辑。她不能确定石戈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但她已断定他是个含而不露的人物。“百字宪法”是不是同样外表不打眼,里面却深不见底呢?
一个男人在陈盼脚上绊了一下,做出夸张的踉跄。
“我不要你道歉。”男人先发制人地故作豪爽,满嘴酒气,一屁股坐到陈盼身边,紧挨上来。浓黑的胸毛蔓延到喉头,一看就是个蛮横的家伙。“该叫你小姐还是太太?你有丈夫我也不在乎,我……”
男人一下噎住。一个警徽在陈盼手里轻巧地转动一下,又同样轻巧地送回银灰色手袋。这个过程只有半秒钟。男人连噎着的那口气都没敢往外呼就逃一般地溜掉。陈盼很满意。这是个警界朋友送的。她第一次试。周围那些原以为她是个专招外国人的“高等同行”而妒火中烧的暗娼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在高高低低的鱼缸之间转了一圈。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已经记不清,“偶然相遇”仍然没发生。那个混蛋到底会不会来?!她几乎要破口骂一句“他妈的”。“绿协”的几个义务“侦探”说他今天一定会来看这个鱼展。为了跟他家那个眼里一切人都像小偷的老保姆套关系,他们可费了不少劲。“他答应一万的事从不会不做数!”这是老保姆的话。据说那山西腔斩钉截铁。她现在饿着肚子继续把“妓女”或是“便衣”当下去全靠这个“一万”,或是“一丸”,也可能是什么见鬼的“一碗”了。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跑进公园。一人抱一摞小册子,自动按不同方向分散在人群中。“‘百字宪法详析’,一目了然的分析解释……建立逐级递选制的构想……请看!请看!刚出印厂……”清脆喊声此起彼伏,在半死不活的人群中凭添一股生气。陈盼买了一本,十元钱。她觉得北京这么大的孩子好像全在为“百字宪法社”当小跑腿,把他们的观点术语叫得滚瓜烂熟。动力当然是钱。“百字宪法社”从一开始就把小册子和传单免费发给孩子。孩子们随“行情”自己定价。正值放暑假,赚多赚少都是一份收入,通货膨胀重压下的家庭预算也能得到一份补贴,孩子有干劲儿,家长也支持。看上去让人掏钱会影响传播,实际满街扔的倒不一定有人看,掏钱的却一定不会让钱白花。孩子闲不住的腿和清脆的童音把每份印刷品最充分地散布到所有角落。政治观点和孩子结合在一块,首先就容易争取到同情。“人阵”“民阵”几次想阻截“百字宪法社”的宣传品,却无法对孩子下手。而孩子的父母亲属却由此拐着弯地受了影响。从长远看,孩子是未来,今天为钱,潜移默化留下的政治观点却可能是明天的种子。利用孩子,不能不说是一举几得的天才发明。
陈盼重在长椅上坐下。两腿累极了。长椅在露天鱼展旁边,随时能发现“偶然相遇”的对象。她没心思从头看那本刚买的《详析》,跳跃着浏览,看看那三条说的到底是什么。
关键是第一条。“详析”首先阐明“逐级递选”是核心的四个字。所谓的“百字宪法”全部意义就在于确立了一个逐级递选制。条文本身为了严密和普遍适用,只考虑逻辑,叙述死板,绕弯较多,不易使人一下想透。实际举例说明便显得很简单。比如n名工人组成一个生产班组。他们以三分之二多数选举班长。n个班组组成一个车间。n个班长以三分之二多数选举车间主任。以此类推,n个车间主任选举厂长。n个厂长选举公司经理……这就是逐级递选的过程。n限制在不少于三人不多于九人的范围内。《详析》解释:根据人类生理的信息负荷能力,当n为五至六人时,彼此间可做到信息的完全交换,也就是每个人都能向他人充分表达自己又能充分了解他人,由此构成最佳选举范围,同时构成领导人能够最充分管理直接下级的范围。考虑实际情况复杂万千,不可能把n定成死数,因而设定一个限制范围。全社会逐级递选,直到n个大区首脑选出国家最高元首。n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由于n的范围比有史以来任何选举范围都小得多,因而就无须规定选举时间,也不必由专门机构召集选举,哪怕驻在各自首府的n个大区首脑彼此远隔千里,现代通讯手段也可以把他们在几分钟内联系在一起。选举人可随时以三分之二多数选出新领导人,同时罢免原领导人。而只要不被罢免,领导人就可以无限期地在位任职。
如果把选举看做任免,逐级递选制正好把专制社会的任免方向颠倒了一个个,把每一级下级由上级任免变成每一级上级由下级任免。这是一个奇妙的颠倒,陈盼想。至少在理论上,原来最底层的老百姓站到了过去皇帝的位置,成为赋予和传递权力的源头,任免的起点。然而皇帝任命的是总督、巡抚,逐级递选中的老百姓任免的只是班组长、村干部,二者能相提并论吗?
第二条一目了然。现代社会几乎每个人都“兼有多种组织身份”。陈盼算了一下自己:1、中国公民;2、北京农业大学生物工程系副教授、试验室主任;3、中国农业科学学会理事,北京分会副会长;4、绿色拯救协会书记处秘书组组长;5、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6、翠微园居民委员会第17居民组居民;7、“灵魂纪念馆”的股份持有者……所有这些组织全实行逐级递选制。她在每个组织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够忙的,她想。不过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好处:一个人的意志因此可有多条渠道进行表达,更符合人的多面性和立体性。逐级递选制导致的组织形式是金字塔式组合结构。每层领导人都被赋予他那个小金字塔的全部权力。随着层次提高,金字塔规模扩大,领导人越来越不可能独自完成领导,需要将职能和权力委让给诸如参谋班子、职能部门一类的个人与机构协助工作。这种委让实际等于是领导人自身的延伸和扩展,所以第三条把权力委让人与其他社会组织分离,规定他们不能自下而上选举,只能自上而下任命。陈盼已经想到这一点。假如外交部也实行逐级递选制,外交部长由外交部的司局长们选举任免,国家元首的外交政策如何保证执行呢?同理,军队、警察部门更不能实行选举。根据这一条,她担任的“绿协”书记处秘书组组长职务也不能由属下的秘书们选举,而须由书记处任命,再由她挑选聘用属下的秘书。但不等于权力委让人就被剥夺了选举权,因为每人还有另外多种身份。这种结构字面来看可以自圆其说,但仅靠一个“逐级递选”就能改天换地,一百个字符就能把大千世界理出头绪,重组经纬,却让人有说梦的感觉。
有人站到长椅边。她故意不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一双男人粗糙的脚和变形的凉鞋,裤腿肥肥大大。显然不是个花花公子,但这种人有时更难缠。那人坐到她身边,咳嗽一声,见她不理睬,伸出手指碰碰她正在看的小册子。
陈盼懒得废话,眼睛仍看着《详析》,指尖夹出警徽一亮。
似乎没作用,碰上个不认得警徽的土包子等于白亮。
“冒充警务人员可是重罪。”“土包子”说。
陈盼大惊,猛抬起头。
一个光头揶揄地看着她。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怎么弄了这么个头?”她惊喜地叫,又立刻后悔显露的惊喜有点过份。
“你觉得我留着那个阴阳头更好看?”
她觉得自己的笑像傻笑。这回可是不折不扣的“偶然相遇”。
“你怎么会在这?”石戈摸摸长出半厘米的头发。
“这些玩艺儿是我的本行嘛。”她指指鱼缸,想起手中的《百字宪法详析》和鱼缸扯不上什么关系。
一个小男孩从鱼缸之间摇摇摆摆跑过来,本来对着石戈叽里呱啦地嚷什么,看见陈盼,便停在二米开外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她。
陈盼立刻断定不是“一万”、“一丸”,也不是“一碗”,而是“伊万”。眼前这孩子虽然是个中国孩儿,却长着一头小黄毛,翘鼻子,大嘴巴,一副鬼精灵的模样。“伊万”的名字和这形象正符合。
伊万揪着石戈的耳朵嘀咕几句。
“他问我应当叫你什么。”石戈传达。
“你叫他什么?"陈盼指着石戈。
“哥!”伊万响亮地回答,顺势提了一把裤子。
“为什么?”陈盼忍俊不禁。
“他没小弟弟!”
“没有小弟弟就叫哥?”
“叔叔阿姨家都有小弟弟!没有小弟弟也有小妹妹!”
“那……你当然得叫我阿姨。”
“你有小弟弟?”
“有。”
“比我大比我小?”
“你几岁?”
“四岁半。”
“我家小弟弟三岁两个月。”
“好吧,”伊万看看石戈。“你是阿姨。”
石戈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伊万该叫你妹妹呢。”
“没想到比你大一辈?"
“不过伊万的爸爸妈妈叫我叔叔。”
“那对眼前没有用。”陈盼把伊万抱在腿上。“现在的孩子都叫杜勒斯、安玛丽之类的美国名,五十年代才兴伊万、保尔什么的。”
“他妈是个俄语翻译。”
“怎么把孩子交给你了?”
“我借的。”
“借?”
“我自己没有小弟弟,只好跟邻居借。”
“要不要打借条?”
他们笑起来。伊万一手抓一个,也跟着笑。
在陈盼眼里,这个所谓的“最新变异品种金鱼展”纯属骗人,根本没有什么新品种,连三尾、龙睛、沙翅、望天那些最基本的老品种也只到中档水平。然而有她这个专家现场讲解,却使伊万着了迷。最后石戈只好用冰激凌诱惑才换得他同意结束参观。
石戈竟也能听得津津有味,一直走到冷食店门口还跟伊万不住嘴地讨论。他们选了三份标明用矿泉水做的冰激凌。北京水质污染日益严重,饮食业纷纷标明使用无污染水以提高竞争力。其实谁知真假。即使在公园里,空气中也弥漫着刺鼻的有毒烟雾。进入提供“过滤空气”的雅座需额外交费,每人每小时一千元。石戈似乎要充大方,搜遍全身才凑够钱。
雅座很安静,只有几对恋人。一个钢琴师边弹边柔声轻唱。一台大屏幕电视无声地播放足球比赛。
“您的慷慨能使我们的寿命延长两分钟吗?”
陈盼有模有样地吸了一口号称新鲜的空气。
“每人两分钟就是六分钟。”
“每分钟五百元?”
“只等于一九八五年的三元。”
“再过几天就只等于三分了。”
冰激凌味道不错,尤其对腹中空空的陈盼。她一口气吃掉一大半,开始把话头往正题上引。那是“偶然相遇”的目的。
“也许你在休息的时候讨厌严肃话题,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以为你这样操劳的结果如何?为社会和人谋幸福应该是你的目的,可是你觉得人们幸福了吗?”
石戈用勺把划着桌布。
“幸福的概念太模糊,'人们’也太宽泛,只能说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
“谁幸福?”
“我看你就挺幸福……”
“别谈我,我不是跟你进行正规的哲学探讨,只谈感觉。幸福这个词是常用的,如果不抬杠,谁都能理解,没必要那么严密。每个人一生都在追求幸福。你们这些社会管理者,除了贪官污吏,也都是在想方设法促进社会幸福。可是每个人努力,全社会努力,努力了几千年,人幸福吗?”
“这种努力使人类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许多倍……”
“物质生活水平。”
“也许你们绿色人士不认为物质生活水平提高是幸福,但至少因此免除了人迫于饥寒的痛苦。”
“物质匮乏的痛苦存在时,痛苦的缓解或暂时消失会带来幸福感。这是过去那句格言:‘痛苦是幸福的源泉’的意义。然而物质匮乏一旦彻底消除,人不再受饥寒威胁,幸福感就很少再能从物质获取中产生。幸福不是物质性的有形的东西,不能像冰激凌一样在盘子里堆出一块体积和形状,端过来说,这些幸福属于你,吃进去就会被消化吸收,吃得越多就越幸福。幸福是精神性的,是情感与心灵的一种感应,产生于无形的精神又作用于无形的精神。物质财富只能使人免于生理痛苦,不能给人提供精神幸福。这就是一旦温饱满足后,人的幸福并不与物质财富成正比的原因。无论物质生活水平如何提高,人并不幸福,甚至有更多的烦恼与不满,面对的危机也比以前更多。”
“理论上我同意。”
“我知道你是搞实际工作的。先别用‘理论’二字划出一条界线。你们这些实践家其实只是在历史惯性下实践。人类的文明开端于与物质匮乏做斗争,你们就认定那是永恒不变的主题,人的幸福只能来源于不停地增加物质财富,不断地提高消费,经济无止境地增长就被你们奉为社会进步的最高目标。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左中右、东西方,全是这个目标,区别只在方法和手段。关于你们在有限的地球上追求无限增长这个悖论造成的危机已经谈得太多了,现在不提那些,也不提自然已经反过来用新的匮乏惩罚人类,只把实践家的近视眼能看见的距离之内的现象拿出来。我们最近刚完成一项调查。调查要求每个被调查者自己评价他的一天生活,把一天经历的所有事和过程都按愉快、满意、轻松、自豪、有意思、感动和烦恼、不满、有压力、自卑、没意思、厌恶区分。前一类可以概括为‘幸福’,后一类为‘不幸福’。回收的调查表有六千多份,来自各阶层各地区,其中国外的有一千四百多份。统计结果连我们都吃惊,‘不幸福'的评价占百分之六十七。这还仅仅是日常生活的浅层评价。深入进去,被各种危机和痛苦纠缠的人比例还要高,所谓‘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而在总体人生意义上的评价,‘没意思’的比例竟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物质生活水平较高的阶层和都市地区,‘不幸福’的评价比能保证温饱但并不十分富足的农村地区高许多,而西方发达国家的调查对象抱怨更多……”
“哥,我还要!”伊万推开了他的空盘子。这么一会儿没捣乱,鼻子下巴上全是冰激凌,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石戈把自己那份给他。陈盼用餐巾纸给他擦嘴。伊万晃着脑袋躲来躲去,觉得挺开心。
“你的意思是我们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错了?"
“不能说全错,但错得很多。最根本的错在于寻求幸福的领域搞错了。既然幸福是精神性的不是物质性的,在免除了物质性的痛苦之后,寻求幸福就应当在精神领域着手,把以往发展经济的努力用于促进人类精神的建设与发展。经济增长有极限,精神却没有。它不消耗资源,反而是精神越繁荣人的物欲越淡漠,从而使人在得到幸福的同时,也使被人类的贪婪毁坏的地球得到拯救。”
“听起来很吸引人。可精神领域看不见摸不着,什么是繁荣的标准,什么是进入的途径,促进的手段,未免对多数人有点太虚。”
“你看过欧阳中华写的‘精神人’吗?"
石戈点点头。
“暂且借用你的全套概念和思维方法,只把经济领域里的物质产品换成‘精神人’里所说的‘美’。‘美’是精神领域生产的产品,可以是许许多多‘科学家’、‘设计师’、‘工人’、‘企业家’共同协作的产物,也可以是个人的‘手工产品’,有‘使用价值’,也能‘流通’、‘交换’、‘增殖’。全社会的‘美’越多,'美’的质量越高,精神就越繁荣,社会就越进步。‘经济规律’被‘审美规律’取代,'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为‘美’的生产服务……”
“我无法这样更换概念,物质产品有质量、形状、硬度、颜色、温度,'美’只是一种感觉……”
“质量、形状、硬度、颜色、温度同样是感觉。”
“物理性质是能被测量的。”
“测量结果也得通过感觉才能被接受和认识,所以也是一种感觉。”
“我们进入哲学范畴了。”
“那还是打住吧,那个范畴里只有各执己见。不过我想既然你能感觉到‘美’,就不能说它‘虚’,......”
又一次中断。伊万的肚子装不完第二盘。他把剩下的冰激凌全部抹到了脸上。
“你怎么不往头发上抹?”陈盼一边给他擦一边抱怨。
“幸亏盘里没有了,不然你这么一说他准往头发上抹给你看。”石戈揉一揉伊万的黄毛。“去吧,自己看电视去,戴上架子上那个黑耳机,别捣乱。”
那天在“人阵”总部是欧阳中华第一次见石戈。事后他打听了不少石戈的情况,不知为什么就产生了从石戈手里弄“基地”的想法。可陈盼觉得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务实主义者,满脑子考虑的首先是如何实施,有没有操作性等等。他不直接反对陈盼的理论,然而张口闭口总是“环节”,似乎他的思想只有在一环扣一环的连续性上才能延伸,一个环节不清楚就决不往下前进。这种人不是“精神人”也不是“物质人”,陈盼心里把他称为“权力人”。他的生命力只会用于在权力机器上熟练灵活地运转,但永远脱离不了那呆板的机器框架。无法设想一个只会解决眼前问题的权力部件有什么想像力。哪怕派一个代表团正式请求,也难想像他是否会答应支持这样一个离“实际”十万八千里的“乌托邦”,然而她现在必须按照欧阳中华的意思,用完全“偶然的机会”和纯粹出于“自己的兴趣”向他提出建议。
“你不能让我们凭空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环节都弄清楚。我们需要实践,用实践检验和完善。你给我们一个试验基地,我们就会给你全部答案。怎么样?”
欧阳中华一直挖空心思想弄一个以“美”为生活宗旨的社会试验基地。那不但要搞一块飞地,还要切断外界权力的一切触角,等于建立一个国中之国,完全为所欲为地自行其是。在一个由国家控制一切的社会里,这算得上比登天还难的白日做梦。
“咱们搞一个合作,”陈盼详细地描述了“基地”的设想后,又巧妙地把它和“权力机器”统一起来。“基地算你属下的一个社会试验区——不仅是名义上的,你肯定会从中得到启发。既然你的工作是研究和解决危机,你也应当搞些试验。这个基地算你的试验之一。也许最终你会发现,只有我们这个试验才能提供彻底解决危机的出路……”
一声叫嚷使他们扭转视线。斜对面是一对吃惊的恋人。两份刚要的冰激凌摆在桌角,其中一份不翼而飞,全部被踮着脚的伊万用手抓到了自己的头发上。石戈和陈盼飞跑过去。伊万眨着眼,对混乱局面十分得意。
石戈连连道歉。恋人中那个姑娘比较厉害,白了陈盼一眼。
“当妈的也不管好!”
石戈一边在各个兜怎么也摸不出钱,一边赶快声明:“我不是他爸。”
陈盼又好气又好笑:“你应当说我不是他妈!”一边拿出自己的钱。
“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就不用赔了。”小伙子到挺大方。“我们刚才猜了半天也猜不出。”
“对对对,我太老了。”石戈直点头,还是摸不出钱。
“少废话!”陈盼把钱扔到桌上,揪一下石戈衣襟。“快走。”
“他是我哥,她是阿姨!”伊万接上了茬,伸着粘糊糊的手指头,冰激凌沿着脑瓜转圈向下淌,旁边人全大笑起来。
“我要揍你!”石戈装出凶狠样子抱起伊万,狼狈地跟在陈盼身后逃到外边,找到一个水龙头,似乎要使劲儿冲一冲伊万以示惩罚,实际却小心翼翼地把他洗干净。
然后石戈半天没说话,信步在公园里走。陈盼领着伊万跟在旁边,不让伊万打扰他。不知为什么,刚才那场笨拙的表演倒使她多了一分信任,她觉得他不会像司空见惯的“权力人”那样精明地一口回绝,礼貌而又婉转,否则无需思考什么。
不过细节上仍然显出十足的“权力人”的精确和算计,看上去他是在信步,思考结束时却正好走到公园门口。
“你的建议或许值得一试,我听进去了,也记住了。我的力量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大,眼下什么都无法答应你。容我琢磨琢磨,我会当件事来考虑的。”
等于什么都没得到。陈盼心里却有一股暖意。任务完成到这一步比预想的要好,没白等他这么多天。
公园门外就是天安门广场。比起一九八九年,聚集的人少多了。老百姓越来越不感兴趣,光顾的也只是看看热闹。当年出现过的一切全都重演,绝食的,住帐篷的,“人阵”和“民阵”的高音喇叭互相比赛,民主女神像也立在原来的位置。接受以往的教训,不给当局口实,民主派动员了许多学生维持秩序和疏导交通。长安街上跟往常一样车流不息,充斥着呛人的废气。街对面停着一辆大卡车。货箱上立着一面纸糊的大字牌,一字不少地写着“百字宪法”。每个字都跟足球那么大。邢拓宇站在字牌前演说。离得远,加上车流噪音,只能断续听到一点。他在怒斥逐级递选制只给人民选举“伪保长”的权利,是有史以来对特权进行最大垄断的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选举制,最后,邢拓宇接过车下人点燃的一支火把,挥动着向那字牌一字挨一字地击去。一击一个窟窿。火焰随之沿着每个窟窿的边缘燃烧扩展。他按顺序击穿每一个字,符号也不放过。这字牌肯定是“人阵”制作的,专门为了进行这番焚烧表演,作为对“百字宪法社”一次算总帐的回击。围聚的人随着每一击叫好,逐渐成为有节奏的集体吼叫。陈盼侧脸看一眼石戈。伊万骑在他肩头兴奋地跟着节奏喊好,小胳膊随着邢拓宇每下击打使劲挥动。字牌的火光似乎横穿街道在石戈脸上隐隐辉映,他的神情像凝结的岩浆。
Ⅱ
台北
“我给你六百万,”那个共军上校回答。“但是必须在中国,必须在四十五天之内,必须死!”整个台湾岛似乎只有一个人对刚刚结束的大选漠不关心。而对全体台湾人来说,这次大选的意义超过许多最重大的历史事件。表面上只是执政党的更迭。民主进步党以52%的多数选票战胜国民党,取得了中华民国的执政权。这种更迭在任何一个实行多党制和竞选制的社会里司空见惯。然而对于台湾,其历史性意义不仅在于把执政几十年的国民党赶下台,更重要的在于这是台湾人民对台湾前途一个转折性的新选择。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在大陆被共产党击溃,退守台湾,几十年来奉行与共产党不共戴天的“反共复国”基本国策。然而某种意义上,好像同室操戈的哥儿俩,虽然你死我活,却有割不断的血缘,都认定自己是“室”的主人,把“家室”统一视为己任。蒋氏政权时代,“反攻大陆”的政治目标和军事准备成为不自量力的侈谈,台湾的经济起飞却令世人瞩目,远远把大陆甩在后面。台湾做为独立力量在国际上生存几十年,政治观念、文化意识,生活方式都与大陆发生了根本的歧异。在多数人心目中,自己已无所谓中国人,而仅是台湾人。台湾与中国彻底脱钩,成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的台独运动便由此发展起来。国民党政权曾对台独运动进行严厉镇压,然而随蒋经国死前实施的“解除戒严”、“开放党禁”两大措施,代表台湾本土意识的民主进步党顺时而生,台独势力也蓬勃崛起。民进党许多成员都是铁杆儿的台独分子,曾一度把党的从政宗旨公开放在台独上,不过时间不长便做了调整。目标并未改变,民进党只有依靠本土意识才能战胜国民党,改变的只是策略。一九四九年以后出生的台湾人在台湾人口总数中已占绝大多数,隔离半个世纪,中国大陆对他们同任何外国一样陌生,除了那儿的市场和资源,其他方面引不起他们的兴趣。国民党挂在嘴上的“统一”一直被他们认为是毫无价值的陈词滥调,台湾岛虽然不大,生活起来却很美好,凭什么要和那么一个随时能吞掉自己的大家伙搞统一呢?然而多数台湾人也十分担心公开独立会招惹大陆政权对台湾用武,毕竟小得不成比例,台湾不可能抵御,那样独立谈不上,生存也无法保障。对于一个已经彻底工商化的社会,眼前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他们也反对赤裸裸的台独主张和过激行为,名义不重要,只要能在实际结果上使台湾和大陆永远别弄到一起去就行。民进党接受早期操之过急的教训,实施了一种“无旗战略”——既不谈统一,也不谈独立,只要维持现状,主张与大陆一切正常化,力促两岸贸易往来,就像长大成人分家的两兄弟,互通有无,算帐清楚,其他方面则井水不犯河水。这个正确策略逐年得到越来越多选民的意会和拥戴。这次大选获得的转折性胜利连民进党自己也未充分料到,国民党则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台湾岛从上到下一片混乱。各国驻台北办事机构忙得不可开交。迟到的记者们更是像蝗虫一样从世界各地飞来,又把无数电波向世界各地发去。
唯有一个人置身于外。他既不看当天的报纸,也不理睬电视和广播,对街头演说、两派争论全无兴趣,更不参与公共场所的议论、欢呼和冲突。他在阳明山公园一片寂静的小树林里悠然欣赏着一种亚热带球状的琥珀色果实。往日那些闲情逸致的游客,打太极拳的老人,或是谈情说爱的情侣都被外面的热闹吸引去了。但此时若有人能从数米之外看见他的话,一定会对他的姿势感到奇怪。他的眼睛离那串果实未免太近了,而且只盯着一串果实。如果从两米之外一个特定的角度看他,就会发现他原来不是在欣赏果实,而是在欣赏自己。一枚椭圆形的小镜子挂在果实和叶子之间。看他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不时地抹抹嘴唇,弄弄头发,一定会让旁观者觉得他有自恋症一类的怪癖。但是再近一些,而且是从正面观察,就会发现随着手在脸上动作,他正在逐渐从三十岁的年令变成五十岁。仅仅几分钟,当他最后把一撇小胡子贴在嘴上,戴上一副老式金边眼镜时,他便从刚才那个轻松愉快的菲律宾富家子弟变成了一个呆板博学的日本防卫厅学者。原来的皮背包翻过来拼装成一个精致的公文皮箱。而花里胡哨的衬衫翻过来就显得陈旧保守。他的步伐也从轻浮的窜跳变成了军人式的端正。招呼计程车的手势如同敬军礼。当他在中华民国国防部军事情报局资料馆查阅资料时,他的形象、语言和证件都没引起任何怀疑。
全世界有关中共政权的资料属台湾最多。台湾又属这里最多。其他国家研究中共政权也许仅仅出于政治或经济利益,或有备无患,只有台湾是出于生死存亡。而台湾军队则是生死存亡的担负者。所以“中校”——现在叫“小野中二”——索要的资料虽然只是“中共领导人的保卫方式”这样一个极细的题目,从库房里推出来的却是满满一车。这是几十年从不间断地从各种报刊、出版物、回忆录、审讯材料、外国人的访问见闻、叛逃者的描述以及潜伏在大陆的情报人员的调查一点一滴汇集而成的。即便中共在这方面从来讳莫如深,几十年所露的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整体的形象也差不多一览无余。“中校”看得很快,再复杂的保安措施他都一目了然。暗杀专家必然是保安专家。他在这方面已经一通百通。何况他刚刚在香港的图书馆坐了十好几天,所有的背景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他常做出眼神不济的老态,把放大镜举在眼前。放大镜手柄中的照像机就无声地闪动快门。虽然还会对底片进行深入研究,总的情况已在他脑里清晰地展现。用他的眼光看,中国的保卫措施没有一处称得上高明,然而却最难下手。他精心研究过近代历史中所有对国家领导人的暗杀,除了有组织的大规模行动,几乎全是在公众场合进行的。必须见着他,然后才能瞄准。西方领袖为了获得选票,必须在公众场合频繁露面。为了那个美丽的民主程序,他们的日程甚至得公开,几点几分在哪做什么活动,经过哪条大街,参加哪个集会。那么,即使他们的保卫工作再优秀,又如何能在那么多窗子中找出哪一个藏有枪口呢?中国领导人却不同,他们的一切都与社会隔绝。住在隔绝的大院里,坐着隔绝的汽车,开着隔绝的会议,进行着隔绝的旅行。连他们的公开也是隔绝。如果他们需要“和群众在一起”,他们会隔绝地出现在群众中,然后再不隔绝地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隔绝是保卫工作最好的武器。再平庸的保卫有了它,也近乎于万无一失。
在银座的那家妓院里,他开价五百万美元。假如可以趁总书记访问日本期间下手,他只要三百万。哪下手都比在中国方便。
“我给你六百万。”那个中共上校回答,一根眉毛都不动。“但是必须在中国,必须在四十五天内,必须死。”
昨天晚上,他在香港第一次给上校留下的号码打电话。按照约定,他要求知道旅行社的安排。对方念了一份冗长的日程表,很精细。当他按照上校交待的规则做了一番复杂整理,便出来一份中共总书记在未来一个月的活动安排。现在,“中校”在脑子里把那安排反复过来过去。中南海他肯定不想进,那里的兵几乎人挨人。在北京伏击车队也不可能。中共首脑在保护自己方面不惜重金。防弹车的保险系数相当高,炸翻几个跟头也伤不着里面的人。专列车厢也是如此,即使把它从桥上炸进河底,它也能八小时内不渗水,有氧气,与外面保持联络……不要说这些方法几乎毫无希望,哪怕有一半的成功可能他也不会用。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中共政权的最高领导人从未遭受过任何暗杀,警惕性长期受不到刺激就会麻痹。而这种麻痹是可能成功的唯一保障。一旦打草惊蛇,得手的希望就趋于零。所以不干则已,要干必成。
他把那些北京的活动一股脑甩掉。安排中只剩下将在月底开始的外出视察。只要乌龟走起来,总比趴在窝里露头的机会多。视察范围主要是黄泛区。开封、兰考、徐州……黄泛区以外只去一个三峡水库,为刚刚完工的第一期大坝工程剪彩。视察灾区必然要看望灾民。从昨天起,“中校”一直在这点上动脑筋,但始终没有突破。看完眼前这些材料,更觉得难以把握。第一,他不可能准确知道总书记具体会在开封、兰考、徐州那些笼统地名中的哪个县,哪个区,哪个乡,哪个村。那些安排都是临时确定的。设在北京的电话即使能知道,那时他身在灾区,上哪儿打长途电话?这类事看着是细节,却是关键,可行与否全取决于这种细节。第二,中国领导人的“和群众见面”都是在被封锁的场合,能接近的人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这种名义上的“公众场合”等于是中南海后院的延伸。在无法事先制定出精细方案和安排好退路的条件下,他是不会拔枪的。他做的是生意。生意的第一原则是保本。尤其这种本一丢了可就再也回不来。就是为了保这个本,他要求中共上校说出他的老板姓名。“没有这么一个名字,我怎么相信你们会履行刚才达成的协议——保证我活着离开中国呢?公布一个没有老板名字的录像不会形成任何威慑。有几个人认识你,上校?”那一阵儿看上去生意马上就会吹。“中校”要的名字必须货真价实。欺骗没有用,他对中国的情况并不陌生。而上校激烈反对。不过争执时间一长就看出那反对更像是卖关子。火候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上校收起反对,悠悠然开口。
“如果你得到名字,付在你名下的酬金就不该是六百万,”他打暗号似的挤了一下右眼。“而该是八百万。”
上校把五百万说成六百万的时候,“中校”开始喜欢他,他把六百万说成八百万,“中校”就开始佩服他了。不愧比自己军阶高一级。
“我会给你一个账号。”上校说。“你把多出来的二百万转过去。用句中国话说,那只是‘借花献佛’。你将得到的名字值一个中国。有了这个名字,你就会像被装进保险箱那么安全。”上校的眼光亲切坦然。钱是老板的,账号却自然是他的。“中校”敢肯定那账号名下已经有了不止一个两个二百万。
“我一个人独吞八百万不更好吗?”“中校”笑嘻嘻,当然是开玩笑。不用上校暗示,他就知道对方也留下了威慑自己的王牌。对这样一个人,宁可把他当成同谋,别把他当成对手。
那名字只有两个字。一百万元是个“王”,一百万元是个“锋”。
中共总书记的视察路线在“中校”脑子里一圈又一圈地流动。怎么流动也不对劲儿,越流动越找不到契机。他终于断定,应当反过来——“守株待兔”。”中校“很喜欢这个中国成语。兔子到处跑,它必然要撞上的“株”在哪呢?
突然,“中校”把全部灾区也甩掉了。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一道白色的坝。三峡!白色的坝照亮了他的脑海。
“小姐,长江三峡的,大坝的,资料,有没有?”他用生硬的汉语问女管理员。女管理员在计算机上查找一番。
“对不起,这类工程问题的资料我们这里收得不多。”
“小野中二”刺耳地笑了一声。“工程问题?台湾军队错了的认识,有战争,大坝十个氢弹的是。”一个正在查找目录的台湾军官抬起头。
“先生对三峡工程有兴趣,可以去加拿大。加国为了拿到这项工程,做了多年研究。这方面的材料称得上世界之冠。”
“谢谢。”“小野中二”欠身致意。
“同时请先生知道,没有日本防卫厅指教,台湾军队也明白大坝对战争的作用。至少本人就刚在加拿大研究完这个问题。”
“对不起。”“小野中二”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立正鞠躬。
一小时四十三分之后,“中校”乘坐的飞机在桃源国际机场起飞,飞往加拿大。“小野中二”又变成了年轻快活的菲律宾旅游者。
闽粤沿海交界
这次“风灾”必须有广东的联手。
台风过后天气总是晴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晒得到处冒油。十七号,十八号,十九号三场台风几乎没有间隙,连在一块儿刮。连续二十多天风雨交加,久别重现的太阳把人眼晃得生疼。秘书在身后举着特制的大伞。黄士可很想把正在一旁速记的百灵拉进伞下,和自己挨在一起。她娇嫩的脸上渗出的香汗让他怜惜。他生平很少有这种想把另外一个人捧在手心里护起来的冲动。可是当着众多记者、随从和地方官,他昂着头发花白的硕大头颅,装出眼睛都不往姑娘那转一下。
灾情是严重的,这是他对记者们谈话的核心。做为福建省常务副省长、省政府赴灾区视察慰问团的团长,他对巨大损失表现出无比痛心。数十名记者乘坐省里提供的专车跟随他从福州一路深入到这个地处省界的西坑镇,台风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他希望记者们如实向全国报道,宣传福建人民抗风救灾的英雄事迹。
“我们福建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重建灾区,夺回损失,不给国家增加任何负担,不向兄弟省市伸手。这不是希图自力更生的名义,我们十分需要帮助。但是我们知道国家困难,遭受黄河水灾的兄弟省市也需要帮助。福建自力更生是福建对国家和受灾省市所能做的最大支援。请记者朋友们多为福建做做解释。黄河决口时,我们正被十七号台风搞得很紧张。十八号台风紧跟着登陆,造成大伙看到的这场大灾害。随之而来的十九号台风又继续扩大灾情。不是我们不支援遭受黄灾的兄弟省市,我们实在是力不从心,自救不暇啊……”
这是关键。之所以下大气力请来这么多记者,给他们超规格的接待,送他们大包小包的礼物,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跟随视察团的流动电台上把这些解释向全国各地发出去。遭受黄灾的省市集体发难,攻击东南沿海诸省见死不救,来势汹汹。福建首当其冲,弄得很被动。仅靠中央责难后临时征集的几车皮旧衣服平息不了四起的攻击,只有把福建自己的受灾状况宣传出去,才能让别人没话可说。这是他此次出行的主要目的。
每个记者身后都有人举伞遮阳。福州的红灯绿酒,厦门的按摩女郎,石狮的走私货和餐餐生猛海鲜使他们对福建产生了不少热爱之心,很有感情地按黄士可的口径争相写稿发稿,深入进灾民家的只剩下黄士可。
诏安县县长跟在身后。黄士可登楼时强忍着不发出肥胖者的喘息。百灵和其他随从人员被留在外面,然而他仍觉得自己体重引起的震动会传进她耳中。必须节食!还要跑步!这些天时时下这个决心。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心里突然装进一位美貌姑娘的倩影时,这种焦虑必然是第一反应。不管在别的方面多么自信,谁也逃不脱衰老肥胖和皱纹引起的沮丧。
这是一座三层楼的家宅。房主原来是个渔民,靠走私和运送难民发了财,把房子造得又昂贵又难看,非常显眼。位置正在风口上,可房子没受任何破坏,连块玻璃也没碎,只在房檐屋角上,布景似地挂了几块塑料瓦楞板,当做被风吹掉的。对记者讲话时,黄士可正对着这栋上上下下镶满了小镜子的蠢楼,每一眼看见它都止不住冒火。不用多,只要有一个记者进到这里,如果又正好是个穷追猛打的家伙,精心布置的整台大戏就会露馅。福建不但躲不过攻击,连他自己也会就此完蛋。黄士可一走上楼顶,避开众人耳目,就冲着诏安县长的脸狠狠骂了一句最难听的闽南话。
台风损失远不如这次“视察”出来的那么严重。三场台风连得紧,渔业和海洋运输受了影响,如此而已。但正好碰上这个当口,适当转化也就有了必要。坏事变好事。开始只是应付责难,紧接着又有了更大意义,保住福建的腰包全靠这一招。在精心的整体部署之下,十八号台风“刮断”了通讯线路。当福建各地气象站与上级气象局重新恢复联系时,报告上去的台风数据不是从仪器上测的,而是福州通过隐秘渠道摊派下去的,与实际的差距在任何记录上也查不出来,哪怕老天爷亲自来对质。多处地区出现局部“龙卷风”,“破坏”强度非常大。数十个工作小组从福州赶赴“灾区”各地,指导灾情统计,制作报表,在视察团和记者团将要经过的路线上,事先统一好干部和“灾民”描述“损失”的口径,组织人员拉倒路边的树木,推倒电线杆。在预定记者要停留的地方扒掉房顶,敲碎玻璃,扔上满地破烂。夸大灾情虚报损失自古就是多得救济的招数,向基层布置别的阻力重重,这种事却点一下就心领神会,配合默契。黄士可从没有过这么满意的视察,这栋楼就更使他格外恼火。诏安县长唯唯诺诺。黄士可不听解释。在从海上去日本、台湾、香港、印尼、南朝鲜——几乎是除中国以外的一切国家——寻找好日子的“难民”越来越多的时候,海边的船老大财发得已经用皮箱装美元了,人民币连擦屁股都嫌硬。这栋楼的主人居然曾把一副名贵鹿茸送进福州他家,这个就近的县长更不知受了多少好处。这种暴发户就是有了金山也丢不掉天生的小农意识,自己的窝连块玻璃也舍不得打,更别说扒房顶。工作组是带着钱下来的。扒谁的房子付谁钱,只给多不会少。省里虽然为此拿出一笔款,比起中央勒令福建支援黄灾地区的钱物,还不到零头。花这点钱免掉那笔勒索再划算也不过。可这些小农就是舍不得眼前的坛坛罐罐。
“今晚扒掉房顶,打碎所有朝海的玻璃,还有那些见鬼的镜子!”黄士可从牙缝里说。“明天中央慰问团到。还是这个样子我扒你的皮!”顶楼只有他和诏安县长,连主人一家都没让跟上来。在本省各县县长面前,他说话从来不忌讳。他在福建干了几十年,常务副省长做了八年多。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只盯住一把手。省长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他这个副省长却稳坐江山,日益根深叶茂。各县县长几乎全是他的心腹。论实际权力,他比省长说话顶用得多。这出“风灾”的总导演是他。只有他敢对下面进行这种赤裸裸的布置。他对福建有把握,就像确确实实地把福建握在手心里一样。
西坑镇是这次视察慰问的最后一站。大队人马由此折返,今晚赶到漳州下榻。黄士可继续西行,到广东境内的柘林会见正在进行同样视察慰问的广东副省长。虽然西坑到柘林只有二十公里,黄士可还是把百灵叫到自己车上。名义上让她利用行车时间给他念文件,这是机要员的职责,实际升起车内的隔音玻璃之后,他俩在后排谈的话题却全然与百灵手中的机密文件无关。从福州到西坑,他俩这样谈了一路。出发之前,副秘书长介绍这位新来的机要员,他才第一次见百灵。从那一刻起,百灵就再也离不开他的脑海。百灵吸引他的不光是青春和性感的放射,不光是她乌黑的眼睛,湿润的嘴唇,白里透红的娇嫩皮肤,让人心颤的女性线条和曲面。美貌姑娘他见过太多了,百灵和她们不一样。她穿着朴素,风度端庄拘谨,美丽似乎从未被她意识到是资本。越是这样,她就越显得迷人。她与他正面相对时从来只像一个下级,然而常在他回头侧目之间,突然碰上她凝视的目光,充满让人心醉的热情,又闪着被识破的慌乱而逃离,重新藏进拘谨的盔甲之下。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他被诱惑。他见过的女人只会当面讨好卖俏,勾一下小手指就能爬上床。他不信任也看不起那种女人。但是他也从未想到,到了现在这把年令,自己还能吸引一个美丽姑娘暗中投来的热情目光。正因为在暗中,就不会是装的。可为什么?难道除了权力以外,自己还有别的魅力?还能射出点燃女人心灵的火种?还能再回味年轻时光的辉煌吗?这可太诱惑他了。他不敢相信,又太想证实。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恋的小伙,一头栽进一见钟情的情网,又为如何证实苦恼万分。他毕竟不是小伙子了,身份也不一样,内在的冲动再强也不该决口。矜持就像一个面具紧紧贴在脸上,做出隔绝的表情,发出隔绝的声音,只是伸出一些肉眼难辩的蛛丝小心翼翼地试探。一路“念文件”,谈了那么多次,越谈越近,却始终没得到最终的证实。谈话气氛始终保持在上级对下级、长者对晚辈的关怀上。上次谈到百灵的婚事。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连对象还没有,以眼下的社会标准已经快成“老大难”了。黄士可接着这个话题亲切地劝导她:猜不透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一直不“解决”。不要太挑剔,尽快解决个人问题,有利于个人生活,也有利于为党工作。“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小伙?”黄士可半开玩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百灵试图露出一丝笑容,反而显得悲哀。一双秀眼长久看着汽车窗外掠过的田园房舍,两行眼泪慢慢流下。
“百灵,你是不是受过伤?”
“不,不是伤。”她轻轻摇头。“伤能治好,我已经彻底毁了。”
黄士可动情地握住她的手:“不会的,百灵,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她的手颤抖,发烫。她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
“我要的不是帮助,是你的鄙视。我十四岁时,被一个退休飞行员勾引,和他发生了关系。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他温柔体贴,教我,启发我,让我迷恋上男女之间的事,越来越不能自拔。两年多的时间,谁也不知道,连我的父母也没怀疑。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中风死去。我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十年了,我再没有过男人。成群的小伙子追求我,我也试图接触过。可是我发现我已经厌恶年轻男人,已经形成了一种心态,只喜欢那些成熟的,智慧的,像父亲一样慈祥的老年男人。我喜欢灰白的头发,饱经风霜的皱纹。厌恶所有光滑和稚嫩的面孔。开始我以为是怀念,只是一时的病,会好起来。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丝毫没有变化。我一直克制自己,生怕给别人带来不幸和罪孽。然而仅仅靠克制太缺乏力量。我需要被鄙视,只有鄙视才能把注定不幸的爱情从人心里拔掉……”她抬起头。“鄙视我吧。”
柘林镇已经在望。黄士可的头像刮风一样晕眩。她爱老年男人!她有了克制不住的爱情!她让他鄙视!难道不是再清楚不过。他怎么会鄙视,他甚至想谢谢那个升了天的飞行员。如果不是柘林就在前面,他会把百灵立刻拥抱在怀里。
一辆军绿色的大型宿营车停在柘林镇外的小树林旁。广东方面的人招手欢迎。百灵迅速擦掉脸上泪痕,又变成念文件的机要员。黄士可内心翻卷着狂喜的浪潮,抑制不住满脸放光的笑容。迎到车前的广东省副省长把这喜悦理解成“风灾”的成功,摇着他的手一块放声大笑。这次“风灾”必须有广东的联手。十八号十九号台风都是先从广东登陆再进入福建。如果广东据实呈报台风数据和损失状况,福建的弄虚作假就会被一眼看穿。广东受到的攻击仅次于福建。中央摊派给它援助黄灾地区的款数比福建高一倍,因而对于假造风灾的热情比福建还高。柘林镇沿街的房子全被掀了顶,龇牙咧嘴一派惨状。相比之下,身为总导演的黄士可倒觉得自己显得逊色了。
宿营车外表看着非常简陋,里面的豪华却令人吃惊,全然像一个小宫殿。一切都是最高档的,连五星级饭店的高级套房才配备的蛋壳型洗澡器这里也有。几个漂亮姑娘魔术般地摆出一桌丰盛酒席,味道和颜色全是特级厨师的功夫。上下左右不知几个喇叭放出奇特音响的轻柔音乐。灯光缓慢地变换色彩和亮度,广东副省长稍微带点遗憾地告诉他,这套玩艺儿——包括厨师和姑娘——都是从广州军区租来的,付港币。省政府早想自己弄两套,却顾虑进口限制和廉政纪律,生怕有人乱捅惹起上面查处。军队以军事器材名义进口,花多少外汇没人敢问,甚至根本不理海关,直接用军舰运进来。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原来内外相符的资本主义外壳罩上一层跟野战、救灾、下乡等活动相符的中国皮。
话题很快集中到局势上。文化革命之后,中国转上了发展经济、改革开放的道路。改革的本质在于扩大市场经济和权力下放。一旦放松中央集权控制,原本蕴于气候、地理、技术力量、工业基础、商业传统等各方面的差距便立刻显露出来,在各省之间造成日益扩大的差距。东南沿海诸省的发展步伐远远超过内地,加上国家的沿海开放战略给了这些省优惠政策,差距更加扩大。内地的人才、资金、原料纷纷流向沿海,使沿海诸省愈益发达,不断良性循环,而内地各省则落入恶性循环。全国发展越来越不平衡。“六四”以后,重新崛起的强硬派企图改变这种局面,加强计划经济和中央控制。然而沿海各省的改革成果已很难逆转。不少县的年度上缴利税超过内地的地区。只要害怕全国经济陡降,就不可能下决心消灭改革。加上层层都弄花样百出的对策保护自己,尽管政治控制一再加紧,沿海各省的经济大格局却没发生根本变化。而内地改革本来就不巩固,计划经济体制的大工业占的比例又高,往后退的速度必然快,与沿海的断裂由此更加扩大。全国分成了两大块。不同的是,“六四”以前,沿海是主导,内地亦步亦趋地跟随。而现在,内地气势汹汹,沿海处处挨打。这次借黄河水灾的发难就是又一次较量。长此下去,沿海就要被北佬的大头鞋踩在脚底下了。沿海各省痛入骨髓地感受到,“六四”是分水岭,“六四”必须翻案。“六四”的案不翻,自由经济的黄金时代就不会回来,就没有前途希望,只有满身绳索。他们紧锣密鼓地相互串联,出谋划策,给以总书记为首的温和派打气。到了目前这步,最关键的是军队。各省正在分头做自己境内驻军的工作。广州军区已经基本没问题。多年置身于自由经济最发达的环境,官兵的思想意识很开放。团以上的部队都参与经商,办企业,搞公司。军区本身拥有众多经济实体,算得上一个披军装的大财团,自觉不自觉地已和自由经济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政治上,这种位置已经预先决定了他们将站在哪边。面对广东的成果,黄士可自叹弗如。福建驻军属南京军区,照理也身处自由经济地区,然而无论他挖空心思搞出多少政策,有的简直就是明摆着往军队手里塞钱,只要对方肯张开巴掌,可南京军区那只拳头始终死死攥着。每支部队都被抓得牢牢,关在兵营里,从不参与任何经济活动,跟地方也不来往。到头只拉进一群为非作歹的军队高干子弟,个个当上经理总裁。这当然有用,可总不如把他们的亲爹拴到自由经济的车上来得保险。好在南京军区和广州军区一样,“六四”事件时未开枪。开不开枪不是偶然。当年有人是被“六四”推着走,有人则是把“六四”当成一步棋,就势算出深谋远虑的棋局,至少防备一着不慎,影响满盘。不让手上染血,可以看做是为未来留的后手。现在未来已到,后手是什么呢?黄士可请广东副省长协助,南京军区白司令的女婿明天去深圳做一笔交易,一定要让那位女婿捞上一大笔。广东为此亏空的由福建补。摊牌时刻越来越近,这时必须不惜血本。
席上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可口。黄士可只是尝尝,酒也只抿几口。广东副省长对这种变化非常惊讶。黄士可的善吃善喝是有名的。他推托血压不好。尽管百灵已经表白她爱白发和皱纹,但无论如何不会爱高耸的肚皮。即使不为年龄苦恼,形象也应当看得过去。至少该比现在减掉十公斤。如果眼前不是这个尖嘴猴腮的广东佬,而是百灵,这个小宫殿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他拒绝了去汕头下榻。那边安排了一位泰国女按摩师在最高级的饭店等着为他进行“保健”。
“救灾期间,我应当住在本省。”他说,内心有些反感。广东太不检点,有些过份。
天已经变黑,他发现百灵被副秘书长带去汾水关打前站了,有些悻然。副秘书长平时挺有眼力,这时怎么不问一声就把百灵带走!汾水关是汕漳公路进入福建的第一个小镇,当然没有漳州或汕头舒适,然而今晚住地就安排在那里。下午副秘书长提出这个建议时黄士可心中一动,这种僻静之地不是最容易发生什么吗?既不是广东的外人之地,又无本省大队人马的眼睛。他几乎是怀着冲动的热情表示赞同。“对,应当和灾区人民同吃同住!”然而百灵呢?他在汾水关的黑暗中四处张望,副秘书长却径直把他领进一个破破烂烂的矿泉水浴池。“这是朱砂泉,冬暖夏凉,全国只有五处,最滋养皮肤,人称‘回春泉’……”副秘书长就像看不出他的烦恼,兴致勃勃地介绍。黄士可刚想张口,副秘书长又道歉他的废话占用了时间,匆匆退了出去。
这个白痴!黄士可在心里骂。泉水的确很舒服,温度跟体温一样,始终在流动,痒痒地抚摸全身皮肤,像是能自动擦掉每个毛孔里的灰尘和汗渍。只是浴室设施太糟糕,让人想起几十年前的公用澡堂。浴池是水泥的,粗糙之极。几条长凳摆在旁边放衣服。墙皮东裂一条西缺一块。房顶露着夜空亮晶晶的星星。整个浴室被一排塑料瓦楞板一分为二。浴池也被同一排板隔成两个。黄士可用脚探探,滑溜溜的塑料板一直插到浴池底。两边流动的水在缝隙之间相通。也许年久失修,塑料板被水冲得晃晃悠悠。这一半浴室灯是坏的。透过绿色塑料板,那侧一个瓦数很大的灯泡倒也使这边什么都看得清。突然,他听见门响,拖鞋走动,盆碰在浴池上,那边有人进来。是个女人。那一半是女浴室。来人显然不知道隔壁有人。这边黑着灯,没动静。她轻快地哼着歌。传来脱衣服的悉索声。百灵!他听出来了。心脏猛然开始狂跳。百灵下水了。这水两边相通,与她的皮肤摩擦后再流到他的皮肤上!她的身影被对面灯光投到塑料板上,虽然变形,随着瓦楞起伏,却是赤裸的,活动的,从各个角度展现出变化的曲线和轮廓。
欲火在这浴池里燃烧。泉水好像全变成酒精,蓝幽幽地越烧越旺。他屏住呼吸,抑制住颤抖,把手贴上塑料板,抚摸那个影子,抚摸他渴慕的每个部分。逐渐,身体与塑料板越贴越近,好似全然不受头脑控制,被一种神奇力量牵引。他站起,冲动地把整个身体贴上那影子。他要拥抱,要把那个影子搂在怀里,烙在自己的身体中……他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面前这块塑料板是怎么倒下的。只觉得一片光芒洒过来。眼前的平面在倾斜。那个影子在滑动。塑料板先是平着,然后侧着翻到一边。好像把黑色影子转换了一下,从后面展现出雪白的胴体。百灵惊恐地瞪大眼睛,两只娇弱的手臂先挡胸脯又挡两腿之间。然而她没有喊叫,当他头脑轰鸣地迈过燃烧的泉水抱住她时,她只是瘫软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震憾人心的的叹息。
北京中南海
要想拖延他宣布翻案,最好的办法不是在内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借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
“收——”声音好似发自天际,从彩霞中升起,充满安慰,轻柔地飞近,拖着长长的裙裾,带来飘逸的风,像细密的丝网,把扩散的气体笼罩,像母亲的手,逐渐合在一起……陆浩然全身流动的气感一点点消退。如果说发功时像甘泉沐浴,收功时就像丝绸擦身。眼前荡漾的金色、银色、群星、仙境般的美景逐渐离去,好像在九霄云上飞了一周,他又回到中南海这片翠竹之间。
“请总理进长廊休息。”周池的女弟子恭敬地说。她是个电影演员,虽已人过中年,仍然漂亮,嗓音也美。跟刚才那个纯净的“收——”相比,此时语气里夹着一丝焦虑,投向周驰的眼光也有隐隐的不安。
周驰坐在太湖石旁的石凳上,举目望着阴云疾驰的天空,全身纹丝不动,神色凝重,似乎在鼎立承受着无形重压。陆浩然周围成三角站立的三个男弟子也已收功,关注地看着周驰。
女演员拉着陆浩然的手,刚一迈进湖边长廊,一阵风横着荡过,刮起湖面一片涟漪。周驰在风中长舒一口气,稳稳起身,面色微红。三个男弟子簇拥他走进长廊。女演员屏住呼吸。当她看见掉在长廊外面青石板上的第一滴雨时,发出惊喜的欢呼:“总理,你看!”她指着那滴雨,激动得像得了奥斯卡金像奖。
刚结束的气功使陆浩然眼前亮度提高好几倍,可他怎么看也只是一滴雨。
“要不是大师运气把雨托住,它早就下来了。”女演员的神气好像陆浩然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天上真是响起一声雷鸣,接着噼噼啪啪掉起雨点,很快密起来,打得竹叶一片哗哗。
“人正在做功的时候不能被雨激,做到半截也不能生停下来,哪一种都会让人生病。全靠大师发功托住了雨。”女演员崇拜地望着周驰向陆浩然解释。“我看见大师身上的光晕从绿色变成红色,直射到天上。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师托雨。您看,大师一收气,这雨就下来了。听说托雨对内气耗损特别大。大师,您感觉怎么样?”周驰微微一笑,没回答,似乎不值一提。
陆浩然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什么。他已经接受了气功,但是就他受的教育来讲,呼风托雨一类的东西怎么也像是神话。他毕竟是五十年代的留苏副博士,又搞了多年的科技工作。然而眼见的一些事实又由不得他不信。那个脖上有疤的男弟子曾把他亲手写的字条嚼成纸糊,又复原成原样,字条还潮乎乎的。他不会看错那上自己的签名。他有时想这是不是一种高明的戏法?刚才那个托雨也许只是周驰控制了他正好在下雨之前走进长廊,而不是控制雨在他走进长廊之后才下。虔诚的女演员非常容易受暗示,再通过女演员的收功指令控制他。如果真是戏法,这个周驰想达到什么目的呢?据说周驰五十多了,看上去就像三十多岁。一双小眼睛亮晶晶,非常有神。皮肤光滑细嫩,几乎连一根皱纹也没有。只是有点驼背,使他显得像个弓身等待扑食的豹。他是全国气功学会理事长。这个学会在全国各地都有分支机构,正式会员二千六百多万,还有好几倍于这个数字的气功爱好者。这么多人全对他崇拜得无体投地,再有权势的政治家也会羡幕这种荣耀。然而他现在每星期来中南海两次,为陆浩然组场发功。所谓“组场”就是让他的三个男弟子围绕陆浩然布成一个气阵,女演员与陆浩然相对补以阴气,在他的总体控制下,集体对陆浩然发功。据说在这种气阵中受功者的修为可以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身心得到的益处更是无法衡量。天下练功者能得到这种扶助的自古便是凤毛麟角,当代也许就再无旁人。陆浩然练功已有几年历史。开始只当做养身之道,练练停停,没什么长进。自从在政局中冷落,被挤出核心,练功兴趣才逐渐浓起来。可能因为心灰意冷,下意识地需要一个寄托。也是因为难得有了许多空闲时间需要打发,但主要是因为周驰。卫生部部长亲自向他推荐这位“气功宗师”。周驰的气阵使他感到心驰神醉,如升九天,身临仙境。受完功后感到如同换了一个新人,充满活力,全身轻松,精神振奋。而且每经过一次气阵,他的感应就提高一块。短短两个月,他已觉得今非昔比,气功对他的意义已经变得相当重大。每次做功都好像过节,一做完就开始盼望下一次。也许这是人类未知的全新领域。既然人类认知没有止境,就不该把原来的观念当做永恒真理。陆浩然的判断又荡到另一个方向。他总是像钟摆一样在怀疑和相信二者之间摆动。这真是使他烦心。大半生都很明确地走过来了,突然一切又全都变得摸不准。而在摸不准之中,就不免产生出某种敬畏。敬畏什么呢?他瞟了一眼周驰,正和那尖利明亮的目光相遇,不禁一下又把目光闪开,心中不免沮丧,身为一国总理,他倒真是不能看轻这个坐过牢、跑过江湖的气功师。
工作人员通报公安部长已来接他。他跟周驰握手告辞,没说什么感谢的话。然而和最初的坦然受之不同,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忐忑不安,越来越想讨好面前这个人。公安部长直皱眉头,行车时把手伸出车窗,从落在掌心上的雨点判断雨的趋势。行动马上要开始,如果雨大起来,说不定就会落空,至少也影响效果。十七号楼保密室的电视屏幕展现出聚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正纷纷散开避雨,不过外国记者还都留在原地未动,只是在一排排摄像机上打起了伞。
“他们在就行。”公安部长说。“看热闹的人少点无所谓。”
近来陆浩然每天都在这间保密室看一会儿天安门广场。今天比较特殊,公安部长陪着,工作人员未得到指令一律不许入内。
公安部长扳动一个类似游戏机操纵手柄的控制器。电视画面随着手柄扳动方向左右横移,或者前推后拉,还可以变换画面。天安门广场安置了多台自动摄像机,和设在大会堂里的控制中心相联。眼前的屏幕通过保密电话的专用电缆不但可以接受画面,还能指挥那些摄像机动作。
雨不断加大。广场上一片水淋淋。地面被雨打起一层白雾。旗帜湿淋淋地垂成一条条。标语的墨迹开始流淌。到时间了,外国记者纷纷看表。没有任何行动迹象。下雨容易让人改变主意,或者是觉得不适于燃烧,尽管汽油并不怕雨。周驰能不能把雨托住呢?陆浩然想。雷鸣宏亮密集。一个人的肉体之躯难道能与天空的能量相抗衡?气功如果真有这么大能力,人间的一切就都将望尘莫及。然而他没有把握,除了刚才那个“托雨”是真是假,还有周驰是否会用这种能力为他服务。他决定试一试。
“周驰同志,”趁公安部长出去的一会儿,他拨通了近来常拨的那个电话号码。“为了国家利益,我希望你能让天安门广场上的雨停一会儿。”
那边没有声音,也没有听出挂机。电话线路好像突然中断,里面成了真空。公安部长进来。他刚让手下人查问。“气象台说三分钟内雨会停。”他兴高采烈。陆浩然却有点恨他。回过头去看屏幕时,雨果然已经小了。接着出现一束阳光,晃得广场亮堂堂。夏天的雨本来就忽有忽无,不用气象台,也不用气功师,任何人的预言都至少有二分之一的准确概率。陆浩然重新拿起电话听筒。很正常。电流均匀地嗡鸣。这个周驰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这雨到底是怎么停的?陆浩然什么验证也未得到,反而更加疑惑。西山谒见“主席”,除了得到支持他出任总书记的许诺,具体步骤一点没向他透露。王锋说他的身份最好超脱些,不适于牵扯进中间环节。只有一点需要他: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以前,不能让现任总书记公开为“六四”翻案。陆浩然乐于“超脱”。如果军方行动失败,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参与,自然没有干系。而阻止为“六四”翻案,没有军方,他也是不遗余力的。他很清楚现任总书记的策略:既把“六四”翻案做为打垮强硬派、收买民心和获得国际支持的武器,又不让这武器被民主派利用,反而要借此搞臭他们。看上去这两个目标不可能同时实现。尤其后一个目标似乎是个悖论。但“二等兵”的狡诈正体现在这里。他利用当年东欧的经验,不是压制民主派,反而让他们一股脑出笼,充分表演。那些人大喊大叫民主,实际一旦有获得权力的可能,就会把主义丢在一边,甚至连廉耻也不要。当他们觉得共产党步步后退,最终会被迫放弃一党专政,而由他们取而代之时,他们的斗争矛头就会立刻转移到彼此之间。“二等兵”正在制造这种“被迫后退”的假象,而且一会儿和这个谈判,不理那个,一会儿让那个占上风,使另一个丢脸,巧妙地挑拨离间,煽动妒心。利用民主派缺乏理性和控制的一面,把“民主斗士”们的野心、党争、不择手段暴露无遗。人民很快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他们原本在“六四”事件中获得的政治资本也因此化为乌有。同时,当局一方面控制着不发生伤害根本的混乱,却又改变八九年的做法,不再费力不讨好地拼力维持社会运转,而是有意不施加调节,强化表层混乱,让人民生活发生困难。北京市各部门同时大撒手,水、电、煤气纷纷中断,粮食、蔬菜供应不上,交通邮电半死不活,犯罪率大幅度上升。伪装成歹徒的秘密警察在整个北京城抢劫、放火、制造恐怖,新闻媒介再按统一口径大肆渲染,把一切归于动乱形势。老百姓很快被吓住了,对民主运动从普遍支持变成害怕厌恶,甚至抱怨当局软弱,未采取强硬措施稳定形势。群众转向之快各方都感到意外。翻案而不动乱的局面已经成熟。既可以把“六四”蓄积的怨气一泄而光,又已让“害群之马”离了群。今后若干年的政治稳定由此有了保证。原来温和派自己预计至少还需一个月才到公开翻案的时机,形势的迅速发展使他们决定提前,明天就宣布。不管军队能制造出什么变化,只要“二等兵”还在总书记的位置,他宣布的翻案就代表国家和党。不管谁再想往回收都不是一件易事,会引起无数麻烦和灾难性后果。这也是“二等兵”急于把生米做成熟饭的原因。如果召开中央全会讨论,陆浩然可以动员起相当的反对票,至少能做到议而不决,无法形成决议。然而“二等兵”玩了个花招。他将在明天接见“华盛顿邮报”主编时以“个人身分”表示赞同翻案,那将立刻在国内外引起轰动,形成一哄而起的大潮。然后召开中央全会,在先声夺人的强大舆论逼迫下,多数人不敢逆潮而动,翻案决议就会通过。
公安部长出了个主意。在陆浩然左右,他是最有鬼点子的人。“二等兵”要想同时打着“二鸟”,手里那块“翻案”的石头就必须以赐予的形式抛出,而决不能是被逼着扔的。一旦有被逼之嫌,随翻案而来的民心和桂冠就给了逼的一方,动乱分子就有了新的市场,他自己则成了落水狗。所以要想拖延他宣布翻案,最好的方法不是在内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借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怎么逼?游行示威已经没人感兴趣了。绝食几起几落。电视播放了绝食者偷吃食物的大量录像后,已经成了玩笑。最后通牒下了无数次,没人再认真。能做的都做了,也都失去了效果。只剩下一件事有人说过,至今没有人做——自焚。自焚不像绝食可以当面绝,背后吃。汽油一燃起来就要经受里里外外每个细胞每根神经每滴鲜血燃烧的过程。在这个利润的时代,这种没有一丝赚头的残酷献身几乎不可能想像。然而公安部长的想像力却不那么悲观。他确实找到了一个,而且通知了外国记者,让他们带着所有记录和传播的工具,赶到天安门广场。
屏幕右侧的人群突然乱起来。一个刚划着火柴点烟的男人被按倒。几个穿便衣的汉子把从他身上搜出的白酒传着闻了一遍,倒在地上。消息显然已经走漏。广场上到处都是便衣,检查所有的瓶子、水壶和饮料。西方记者被劝告离开,否则不保证安全。北京公安局效忠总书记。大批警察陆续赶到。对方意图很明显,只要抓住或吓住自焚者,保证今天不让这个人烧起来,总书记明天就可以按计划“赐予”翻案。
公安部长操纵画面摇来移去。陆浩然看着有点头晕,闭上眼睛。其实他听个结果就是了,没必要目睹现场,只是事关重大,一旦失败,后备方案几乎没有可供选择的。
“她来了。”公安部长的声音喜忧参半。画面停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推成近景。她脸庞瘦削苍白,有点歪斜的眼睛茫然散光,细小牙齿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牵动下颚向一边扭曲。她一身病态,这么热的天气还穿长袖衣裤,瘦得像个纸人。一对乳房却异乎寻常地丰满,高高撑起胸前的衣服。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忙碌的警察没人注意她。公安部长很满意这点。警察的思维模式会自然而然把自焚者想成意志坚强的人,这种病弱女子看上去根本不贴边。这也确实,公安部长对她的意志毫无把握。她是个癌病患者。两个乳房被挖得干干净净。未婚夫吓跑了。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医生断言她只有半年好活。她等不及,自杀过两次,都被家里人及时发现,硬救她活过来。打着“人阵”招牌的公安部人员许诺,只要她用自焚的方式死,就给她家三百万元钱。这世上她唯一爱的只剩父母,能用这早就不想要的生命给他们的贫苦晚年换一笔可观财富无疑吸引了她。然而自焚毕竟和吃安眠药不一样,太痛苦,太丑陋,太作践自己。她对政治毫无兴趣,不想当烈士,对“名传千古”的开导也无动于衷。她只知自己是一个还未结婚的姑娘,不想烧光衣服,烧掉皮肤,再烧出骨头。她怕疼,超过怕死。最后是一个最简单的许诺使她接受了交易:事先给她进行全身麻醉处理,她能保持神智和行动能力,但不会感觉疼痛,她将安祥地“在烈火中永生”。然而她还是临场畏缩了。预定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不少记者正在把摄像机装回箱。她还在发呆。如果她不自己下手,谁也不能上前去烧她。她要是被警察捉住,十分钟内就会供出一切,让人顺藤摸瓜,说不定能一直摸进这间保密室。
“得有人促进。”公安部长恼怒地嘀咕。他的部下没让他恼怒太久。一群带着“人阵”标志的男女横晃着走过去,像一个浪头包住一粒小石子。人太混乱,从大会堂顶层瞄过去的窃听波束分辨不清谁跟她讲了什么,也看不清是否有动作。浪头过去了,小石子重新露出,还是呆呆的。那群人在不远处和警察冲突起来,吸引了广场上的注意力。公安部长把画面景别推到最大。能分辨出一种液体从姑娘的裤脚流出,和地面积的雨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下雨有下雨的好处。”公安部长说。平时他不这么唠叨。汽油是用塑料袋盛装,绑在姑娘胸前,代替挖掉的乳房。高耸的胸脯一点点坍了下去。不知汽油袋口的拉线是“浪头”冲开的还是她自己拽开的。她的外衣里面有好几层内衣,可以充分地吸收汽油。吸收量经过严密计算,保证能把她烧死而不是只烧焦一层皮。
“汽油味!”有人高喊。公安部长猛拉大画面。警察炸了窝一样乱窜起来,掀起一片骚动。
这也许使姑娘受了惊吓,干枯的小手嗖地从兜里抽出,一个红彤彤的大个打火机握在手里。旁边正好走过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女记者,尖叫着一跳躲开,同时把摄像机麻俐地举在眼前。三条大汉发现了目标,从十多米外鱼跃般地扑了过来。
“六四……”姑娘颤声张开黑洞洞的嘴。交易规定她必须在点火前喊出口号,以证实她是为“六四”翻案而不是为别的事自焚。她背了无数遍拟好的口号,到头来还是没记住。“……翻案……”只出来两个词。好在也够了。火苗从打火机上窜出。那是事先一试再试绝对保证一打就着的防风打火机。然而就在火苗窜出的同时,一只巨手已经抓住了打火机。陆浩然几乎要喊出声来,功亏一篑!火苗没接触到汽油,姑娘没有被点燃。另两个大汉已经抓住她的身体。她再挣扎也敌不过三头大猩猩。何况她半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一动不动。全部过程只有零点几秒。打火机眼看着进了大汉的手。突然轰地一亮,姑娘化做一团爆发的火球。三个大汉被弹射的火焰扑面打翻。火团中发出一声姑娘凄厉的长叫,如同野兽,只分辨出其中两个字:“……骗——我——”她像飓风一样扑向广场人群。人们嗡地四散而逃。跌倒的、被踩的、喊叫的,乱成一团。西方记者玩命往前冲。警察们抱着灭火器到处追。姑娘扭着、跳着,谁也不可想像人的肉体能有这种跑的速度、跳的高度、扭曲的频度。灭火器在四面堵截,射出粉状、雾状、泡沫状的喷剂,全被她的奔跑、跳跃和扭曲甩在后面。她和火融为一体。衣服一块块脱落,散落在她跑过的地面上燃烧。她的皮肤像飞转的色轮一般变色,转眼间就化成漆黑。一辆敞蓬警车呼啸着追了上来。车上架着形似野战炮的干粉灭火器。在追她的过程中至少撞倒五个人,刮坏一个灯柱的水泥座,从一堆记者的器材上压过,把各种镜头撞得满天乱飞。当嘭嘭发射的大团干粉终于铺天盖地打中她的时候,惨叫声停止了。飞扬的白粉散开。火灭了。她倒在纪念碑的石座之下。两根烧秃了的臂骨僵直地指向天空。身体缩成一块冒烟的焦炭,只有小腹的油脂还像天灯一样燃着不熄的火苗。灭火粉剂烧成一层黑色泡泡,糊在残骸的整个表面。大腿内侧慢慢翻卷,露出一团黄色的淋巴组织。
“这帮家伙真蠢!”公安部长显得气哼哼的。“灭火器能救活她吗?没等烧死就先窒息而死了。”他似乎完全从职业的角度挑对方的毛病,其实是掩盖自己就像刚看完一场赌赢的球赛似的那种得意。
成功了。陆浩然却没有振奋的感觉,反而反感公安部长的评论。
“反正她得死,窒息而死还少受点痛苦。”他突然心里一动。“不是给她做了麻醉处理吗?”
公安部长微笑起来:“那是安慰性处理。促使她下决心。真做处理怎么会有这种效果?会显得不正常。”
在此之前陆浩然一直把姑娘当做个符号,跟α、π、n、x一样笔划简单,在解题中随意摆弄。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却记住她在燃烧中闪露了一下的臀部。虽然那臀部只有一秒钟是白色的,却让他意识到她是一个人。公安部长稍许带点夸耀地透露事先在她身上暗藏了遥控发火器,只要她按下打火机,是不是她自己点着的火就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的手下正在趁乱找回发火器残骸,以防落到调查人员手里。“万无一失。”公安部长保证。
屏幕上,广场的人群含泪默哀。刚发生的一幕虽然惨不忍睹,却无异一剂强心针,使原来日趋低沉的士气突然激昂起来。人们互相感染。许多人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就跟着落泪。“人阵”和“民阵”的高音喇叭播放哀乐,紧接着便争相把刚就义的烈士说成是自己的成员。公安部通过内线把材料提供给了“人阵”,“人阵”就占了上风。“民阵”连烈士姓名都叫不出来。整个广场逐渐汇集成一个有节奏的吼声:“六四——翻案!六四——翻案!......”这是烈士的最终遗言,以死想许的目标。至于烈士燃烧起来后惨叫的“骗我”是什么含意,人们当然不知道那是疼痛揭穿了假麻醉后的悔恨,而当做对政府欺骗人民的抗议。人群越聚越多,开始与警察冲突,掀翻汽车,砸碎路灯,推倒树墙。警察全部撤退,显然不想扩大事态,免得使事件更为轰动。但是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了。通往西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电波。在打进群众组织内部的公安部人员鼓动下,骚动会继续下去。明天宣布翻案肯定不可能了。要想让这一事件引起的影响平息下去,至少一个月。那时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多么完备的阴谋啊。那声凄厉的惨叫“……骗——我——”始终萦绕在陆浩然耳旁。他不寒而栗。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被烧成那样的煤球呢?他能相信军队吗?仅仅就凭着一个许诺?他闭上眼睛,朦胧中有晃动的图景。他试图看清那是什么,但模模糊糊,总也聚不住焦点。周驰曾保证可以为他开发出预测和遥感的特异功能。他当时没有说出他要那功能的目的。别的都不重要,他只想识破一切围绕他的阴谋。他还很想问一问周驰,无所不能的气功,能不能穿透时空,不露痕迹地把国家敌人——当然也就是他的敌人——置于死地呢?
加拿大马尼托巴湖畔
他在水下两米处摆出一非常奇特的姿势,双手持抢,瞄向坝顶。
女摄影师快睡着了,忽然听到行走的声音。她的摄影棚架在树顶,离地五、六米,伪装得非常隐蔽。她一边轻手轻脚准备好照相机,一边在心里揣测是什么动物。要是那头护林直升机驾驶员看见过的虎就好了,准能在“动物摄影”杂志上卖出好价钱。她已经连着来了三天。动物倒是拍了不少,就是没有能卖好价钱的。当这只“动物”走出灌木,出现在湖湾那座废弃的水坝上,她差点骂出声来。动物倒不假,而且是最高级的动物,“动物摄影”上却决不刊登这种动物。更糟的是,只要有这种动物在场,别的动物就再不会现身。她本想喊一声。可她知道她等待的动物是多么聪明。它们可能就躲在附近,只要她一暴露自己,那就非得她自己也离开,它们才会重新出现。
然而她马上又产生了兴趣。那个“动物”一放下背囊,立刻脱光了衣服。他的皮肤是金黄色的。身材不高,体形像神话里的美少年。各个部分都那么匀称完美,令人想起金子锻打的雕塑。既然他捣了乱,就拍一套他的裸体照卖给“风流少女”。女摄影师浮起恶作剧的笑容,调准她的高倍率远摄镜头。姑娘们看够了西方式的大力神,也许会愿意换换东方式的丘比特吧。可是她只来得及按动一次快门,那个东方人已经穿上了一身极古怪的潜水服,并且开始安装一支形状奇特的枪。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女摄影师纳闷儿地琢磨。想猎杀大鱼?为什么又把废罐头盒在坝顶挂成一排?
东方人下水了。他的潜水服有几片大小形状不相同的“鳍”,平时收拢,展开后可以使他叉开双腿稳稳当当地“坐”在水中,靠调节一组配重和一个气囊来决定身体在水中悬浮的状态。这个湖湾的水很清澈,能看见他的每个动作。他在水下两米处摆出一个非常奇特的姿势,双手持枪,瞄向坝顶。那枪上有一左一右两个小浮筒,配有平衡器,在水中可以像依托在支架上一样稳定。然而掌握起来并不容易。东方人反复调整,才使身体在水中平衡。他长久地保持双手持枪坐在水中的姿势。尽管时而有风时而有浪,他像僵化的黑树根一样随波逐流,那模样看上去极为怪异诡秘。
一层飘浮在水面的黄叶遮盖了他。女摄影师刚想换口气,突然嗡地响起一声戳破水层和空气的闷响,像匕首尖划开皮肤。坝顶一个罐头盒”铛”地飞起,划出一道长长弧线,然后叮叮铛铛从坝的另一面滚落。接着飘浮的树叶下一枪紧接一枪,一个个罐头盒相继在半空飞起,叮叮铛铛滚下坝。一只兔子被响声惊起,惊慌地横穿废坝,跑向另一侧灌木。水下最后一枪使兔子突然迸起,化成一片血红飞扬的肉馅。
女摄影师吓得发抖,使劲抱住全身,生怕发出动静。一旦那个水下魔鬼发现她和她的照相机,下一只兔子就是她!
北京十六号机关
左手打倒独裁专制,右手打倒群众运动。
石戈看见妻子瘦瘦的小脸。她爱拿他日见稀疏的头发开玩笑,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细细两道。瘦弱的小手一根根梳理他的头发。无比舒服的感觉通电般传遍全身,使他闭着眼睛,在眼角渗出泪水。可是他知道,这不是妻子,只不过是从窗外吹进的轻风。妻子已经在四年前死了。死在一种被专家们笼统称为“环境污染综合症”的病中。当她知道自己体内长年含着不下十种有毒物质时,她凄楚地笑了:“幸亏我不能。”她没说出她不能什么。他只是无言地握着她的小手。她为自己不能生育暗中哭过无数次,甚至要求他再去找一个年轻的。“我给你们当保姆,给你们带孩子。”她一遍遍地磨着他。石戈醒了,从办公桌上猛抬起头。每每想到妻子,他的心就像刀剜一样。十点了。办公室里静悄悄。过去他天天这个时候回家。在他的生活中,妻子似乎永远在等待。有时她说:“颐和园的玉兰花开了。”如果他说:“星期天我们去。”可以想见她那孩子般的脸上会放出何等光彩。可他只说:“是啊,花开了。”像回声一样。窗口的铁栏杆粗密结实。原来是防人从外边破窗而入。这栋楼每个房间都有太多机密。现在则成了防止里面的人越窗逃跑。楼里每一层都有警卫。从底层到顶层被几部不同的电梯隔成几个部分。进入每部分都要登记检查。这些防止外人进来的措施也可以同样有效地防止里面人出去。保密机关变成监狱,只不过是颠倒一下的事。十六号机关尤其现成。当初为了对付没日没夜的紧急工作,每人都配备了行军床和睡袋。机关食堂也早已惯于把饭菜送进每间办公室。只要把通讯一切断,保险柜和抽屉贴上封条,没收钥匙,换一批新警卫,就是地地道道”请君入瓮”的牢房。不锈钢餐盘里的晚餐一口没动,在灯光下显得陈旧暗淡。石戈毫无食欲地放进嘴里一块冷牛肉。促进高产的化学饲养使肉味像塑料,嚼起来让人恶心。妻子死后,他每次吃东西都在脑子里放映人类释放的毒素、化学药剂和放射性物质在生物链中富集的过程,通过从微生物到植物动物之间的相互捕食,从生命阶梯的最底层攀回最高层,一点不少地还给人类。他上街经常屏住呼吸,免得吸进满街汽车喷出的废气,可挺不了一会就得更大口地重新补足刚刚少吸的毒。人类就是这么尴尬,自己毒害自己,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又只能继续受毒。他咽下牛肉,压住那种时时统计体内受毒量的不自觉计算。也许只有陈盼的基地能逃避这个满天满地全是毒的世界。假如电话没被切断,他倒真想听听她的声音。只不过她会失望,他将再没有能力为她搞什么基地。他很清楚这次是孤注一掷,逃不脱现在的结局,但没想到这么快。调查组名义是中纪委派的,实际主要成员是政治安全局的秘密警察。隔离审查只不过是传统叫法,用的方式完全是对待政治罪犯的。
逐级递选制的构想在他心里埋藏多年了,有时冬眠,有时苏醒。他这茬经历过红卫兵、上山下乡、反叛与思考的一代人大都为人类前途的大题目绞过不少脑汁。随着心高气盛的年令段的过去,时间的浪头淘走了大部分改天换地的梦想,却把剩下的星星点点衬出更难泯灭的闪光。近几年,这个构想在他心里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已经很少再回到蛰伏的巢穴。年轻时他曾把这个构想称做人类的新纪元,现在已经再没有那种自命不凡的傲气和精力,而是带着一种隐隐伤感,一种对未来心力交瘁的焦急和无能为力,求的只是找到一条穷途末路中的出路。这么多年,他已经把这个构想琢磨得近乎无懈可击,像颗水晶球一样光滑完美。然而越光滑完美,放在脑子里的时间越长,越成为不堪重负的脑瘤。它时时耸动着要从颅骨的禁锢中脱颖而出,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大世界。但是它终于被抛到世上时,却可能只是亿万人脚下的一粒沙土。既然连和他朝夕相处的部下能真心相信逐级递选制的也不到一半,“百字宪法”无人正眼相顾、只得到挖苦嘲笑也早就可以预料。为此付出全军覆没的代价是不是太没意义、太不负责任?调查组开进的时候,他从不少部下眼里看到这种谴责。他不是不懂得等待,而是已经没有再容人等待的时间。大多数历史缓慢得与人生不成比例,而在历史倒塌的时刻,却可能变成让每个短暂生命眼花缭乱的旋风。今后的中国只要稳定就没有自由说话的可能,而一旦动乱就会落到人人为生死挣扎的绝境,除了歇斯底里的喊叫,不可能有人认真倾听和思考。这次“翻案运动”是唯一的机会。铁板有了缝隙,社会尚未面临生死危机,而多数人都在听和想。逐级递选制此时不出台,也许就永远不见天日。《百字宪法》印了五百万份。《详析》印了二百二十万份,超出预期。“书商”们干得挺出色。他们现在已经带着鼓鼓的钱包四散消失。所谓的“百字宪法社”没有一个“民主战士",全是商人。搞出版的,搞发行的,搞印刷的,靠出下流小报、黄色读物发了财。他们是市场经济的共生物,再严厉的取缔也无法消灭。石戈利用他们庞大的地下出版能力和发行网,以及私有制的惊人效率,让他们赚比出淫秽书刊更多的钱,只要按时按量印出他提供的稿子,散发出去。石戈不吝惜钱,他有一笔“引导群众思想”的特殊宣传经费,几乎可以无限支取。相对前面攻击民主制花掉的钱,“百字宪法”的花销算不上很高。
窗外分布着一块块灯火。灯火之间是一块块黑暗。电力短缺越来越严重,只有靠分区停电来解决。十六号机关有必保供电的专线,是附近一带唯一光明的建筑。大部分调查都莫名其妙地安排在深夜进行。每个问题由不同的调查者负责。政治安全局的两个处长看样子主要负责挖掘“阴谋”。一个共产党内的高级干部和他领导的重要机构以阴谋方式抛出几百万份“宪法”,不可能没有更深的阴谋。如果不是想另立政权,为什么用“宪法”二字?他们把几十张从录像磁带上转下来的照片放到石戈面前。“你以种种理由推托‘制止动乱领导小组’分配的工作。做为处理紧急问题的机构,又不参加‘中央应急指挥部’。可是看上去你很爱去天安门广场。这只是从小部分录像中查出的……”这种查寻很费钱和时间。事先要把他的各种角度的图象输进专用的超巨型计算机,与这几个月天安门广场的自动摄像机摄下的录像带一点点对照搜寻,从浩如烟海的人脸中识别出他的图象。所有照片都是他一个人。只有一张是他扛着伊万,陈盼在一旁侧脸看他。这种场合并没妨碍他内心产生一丝温情。看上去挺美满,他自嘲地想。
“我不参加‘制止动乱领导小组’和‘应急指挥部’的工作是因为有特殊任务,去天安门广场是我的工作,正像你们也去的很频繁一样……”他的身份究竟有多少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文化革命的狂热一过,他的内心就离弃了共产党。然而这么多年却从未停止过为共产党的治国奔忙。“六四”开枪使他认识到这个杀人暴政注定灭亡,却又因为未参加任何民主运动而被认定“政治可靠”,得到重用。他在人人过关要写的“效忠书”上,用尽心机把每句话写成顺着念是效忠,反着念是诅咒。他曾给被枪杀者的家属匿名寄钱,却对眼前的“翻案”毫无兴趣。他既憎恨压迫群众,又憎恨煽动群众。他厌恶统治者出于内斗需要对民主运动的操纵和利用,想方设法不参与,却又担负“特殊任务”。他被群众组织当做“奸细”,又被政治警察怀疑成利用群众搞颠覆的阴谋份子……这里肯定有他油滑的一面,官场上的八面玲珑既是护身符,又为达到目的提供捷径。高明的算计和运筹能把最不相干甚至相反的事物组合成一个合力。但更重要的还在于他的落落寡合。他不属于任何一方,没有自己的阵营,却同时反对对垒的双方。他为“百字宪法社”拟定的口号——“左手打倒独裁专制,右手打倒群众运动”——很说明这种双重性。他对暴政和暴民同样厌恶。在他眼里那是相辅相成互补的两面。压迫引起仇恨和暴烈,而群众运动的盲目和残忍只能由更血腥的镇压收场。他以孤独一身要同时打倒这两个孪生的千年孽种,只能靠“借力打力”——又当奸细又当阴谋份子。身份多有一个好处,随时可以用一种身份掩盖另一种身份。
“中央的总体战略是通过这次有控制的动乱给人民上一堂政治课。让他们认识到西方民主制与中国的差距和可能产生的危害。这不仅需要行动上努力,还要有思想领域的引导。制止动乱领导小组和应急指挥部做前一种工作。我做后一种。思想工作要对症下药,去天安门是为摸准所谓的症。”石戈和颜悦色。
“‘百字宪法’就是你所谓的药吗?”调查者可一点不放松。
“‘百字宪法’一共散发了五十三种小册子和四十九种传单,对揭露西方民主的弊病和稳定人民思想起了有目共睹的作用,不应该只提‘百字宪法’。”
“能不能这样理解:前面五十二种小册子和四十八种传单都是烟幕,为的是掩护后面这颗炸弹?”
“为什么不是反过来,后面这个才是烟幕?以民间组织身份出现容易接近群众。民主组织不能只攻击民主制而没有自己的纲领。打出的纲领不管真假,至少免得人怀疑。”
“这么纯洁吗?你的纲领为什么不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做群众工作需要迂回,这是党多年总结的经验。我想你们明白这一点。”
“冠上‘宪法’两个字,大概是另有意义吧,总理阁下?”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处长突然插进一句。
石戈只有苦笑。
为了能随时提供全国性的紧急对策和运作方案,十六号机关内部建立了模拟中央政府的建制。国务院每个部委这里都相应具备,只不过“国防部”在这叫“国防组”,外交部叫“外交组”,“计划生育委员会”叫“计划生育组”,以次类推。每个“组”的日常工作模拟相应的“部”,掌握“部”的资料、文件、决策,参加“部”的会议,随时研究“部”管辖范围内的动向、问题,做出预测,对可能出现的情况进行估计。这种建制适于处理危机,但也培养了内部的一种自大感,很容易把自己看成是真正的治国者而非模拟的。称呼官职就是这种心态的表现。普通研究人员都是司局长。各组组长被称为相应的部长。石戈与各组组长做最后决策的顶楼被称为内阁。石戈便是顺理成章的总理阁下了。石戈多次严禁这种戏谑。为了避免嫌疑,连模拟政府建制对外都保密。每个组只按房间号区分。但还是被“挖”出来了。
“那是年轻人的玩笑。”他不自然地说。
内部可能已经有人开始“揭发”了。几百人里有几个弃暗投明者并不奇怪。他想到的是另外一种人。除了一个特别小组,手下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和“百字宪法社”的关系。但他们了解逐级递选制,不少人还参与过研究。一公布《百字宪法》,他们就顿时明白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做为一种学说,他们即使不赞成也不会反对。然而发现自己一向尊敬的人是破坏民主运动的奸细,那种恼火和失望很可能就会用“揭发”来发泄。手下人全是他自己挑选的,个个都是人才。他常跟他们说,如果知识分子有什么作用,那就是当大众全都诉诸情绪时,知识分子依然应当保持一种冷静的理性。他无法说得再深。全社会都视独裁专制为敌的时候,重要的已经不是去参加那个合唱,而该把理性用于对人人趋之若鹜的“民主”的批判。在一个最强调多元的时代,赶时髦却造就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元。连追求多元也成了一种时髦的一元。全世界从思想方法、价值观念到时装歌曲全趋于一致。在时髦的叫喊中,有几个人真正懂得“民主”是什么呢?枪杆子灌输的一元还让人心存反抗,广告灌输的一元却让人自鸣得意地以为就是自己的多元。民主无疑比专制进步,但那不是非此即彼的理由,不能因此就不看到它的缺陷。纳粹也是通过民主的选举手段上台执政并且发展成为血腥的独裁体制的。在当今这个由传播媒介操纵的信息时代,能发出强烈声音的少数比沉默的多数受到更多的注意,而当他们的意志通过无孔不入的媒介转化成时髦,就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多数。他不赞成那些专门从事煽动,把未来希望寄托于疾风暴雨式的群众运动的民主派。群众是缺乏理性的,一旦被煽动起来就充满狂暴和血腥。法国大革命及中国文化革命那类疯狂时代留下的恐怖就会重现。动乱能摧毁一个旧社会,却不能建立一个新社会。群众运动的最大受害者是群众自身。而民主制范围越大就越荒诞走样,尤其在中国这样一个缺乏法律传统和丧失了道德结构的特大范围里。一旦真正实行民主制,中国将遭受比专制更大的苦难。他把大部分力量用于打破民主制的虚幻光晕,因为只有民主制的招牌被推倒,逐级递选制才能从后面显露。这种真实的意图,他对自己人不能讲,对调查者更不能讲。像前几次一样,他温和地拒绝交代是谁交给他“特殊任务”。“只能告诉你们局长,这是纪律。”他每次都这么说。两个处长没有追问,彼此看一眼,起身离去。石戈躺到折迭床上,困意又袭上来。这时“左派”像当年在山西插队时那样不敲门进来。他终于露面了,拎着一瓶“五粮液”和一包报纸包的“天府”花生。这当然是演戏。身为国家政治安全局局长,即使不摆排场,也用不着这么寒酸。可石戈并不反感,至少说明他还知道自己怀念那个年代。喝掉前半瓶时两人基本没说话,只是每喝完一口像老农一样用手掌擦擦瓶嘴,递给对方。屋里只有捏开花生壳的声音,直到酒意逐渐上升,有点飘飘然,“左派”拿起桌上一本《百字宪法详析》。
“我闭着眼睛翻一页。”他说。他果真闭上眼睛,随意翻开一页,很快看一遍,一边用红铅笔圈了几段,递给石戈。那几段分别是:
“马克思主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上,忽略了因而也没有消灭另一种私有——社会权力私有制,甚至在消灭前一种私有制的同时强化了后一种私有制。正是社会权力的私有,成为我们社会种种弊病的根源,也是社会主义从人心所向沦落到穷途末路的原因。”
“社会权力私有制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个人私有,一种是集团私有。配以生产资料的私有或公有,组合出世界上四类基本的社会形态。一类是生产资料私有,社会权力个人私有,如封建社会和某些独裁国家,是最落后的社会形态;一类是生产资料私有,社会权力集团私有,如民主制社会,人民只能在有条件参加竞选的人中间挑选统治者;一类是生产资料公有,社会权力集团私有,这是随社会主义民主化而出现的新形态,党派统治取代了个人统治;还有一类是生产资料公有,社会权力个人私有,这是所有社会形态中最糟糕的一类。人民没有任何权利,统治者没有任何制约。公有财产等于是权力占有者的个人私产。这就是实行这种制度的专制社会主义当前遭到全人类共同摒弃的原因。”
“生产资料私有的社会,社会权力再集中也不能完全限制各经济单位内部事务的自主,整个社会因此还有自动调节的补偿能力。而在共产社会,权力因生产资料的公有侵入社会每个细胞,无所不及,无所不管,很少有分权状态予以缓冲。权力占有者的一切妄想荒谬和愚蠢就能得到最彻底的贯彻,权力私有制的危害比任何时候都严重。”
“共产必须共权,不共权不如不共产。”
“这是我闭着眼睛翻的一页。通篇有多少?”“左派”说,直摇头。“每一句都是冲着根儿来的,轻描淡写的解释很难通得过。”“左派”知心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指指上面。石戈与“左派”交往不多,认识的年头却不短了。当年在北京上一个中学,又一块儿去山西农村插队。那时“左派”是个知名人物,经常上报纸,做“讲用”,下乡没两年就当了公社书记、县委委员。“左派”的外号也是那时叫出来的。
“你最近见到过总书记吗?"石戈问。
“他视察去了。”
“他应当告诉你。”
“告诉什么?”“左派”愣了一下。
“我的任务。”
“没有……这一段没见……”
石戈心里有数了。“调查”不是总书记的旨意,也许就有对付的办法。正如他希望的,一涉及总书记,“左派”就不敢往下深问。
石戈半躺在行军床上。酒力使他全身放松,有点回到山西窑洞的感觉。现在需要放开一些,让“左派”认为自己胸有成竹。
“你们认为逐级递选制是反马克思主义的,实际正相反,企业和农庄的老板由选举产生,那种社会只能是共产的。在当今世界纷纷退回资本主义的潮流中,逐级递选制是挽救共产主义的出路。指出弊病不是为了推翻社会,而是为了让社会前进。”这种说话的方式自然有借用多重身份的油滑,但表达的思想却是真实的。当全世界都以取笑共产主义为时髦的时候,石戈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经过那么多天才头脑思考、吸引了人类上千年的伟大理想,百年间席卷全球,激荡起人类最崇高的情感,亿万英烈前仆后继为消灭剥削、压迫、不公正、自私与贪婪所进行的悲壮斗争,全然是一个大误会,一次可耻的自我蒙蔽,一场白白捉弄人的大闹剧,大徒劳!在感情上,他属于那些在精神与道德世界中不断憧憬和追求的人,而永远不会亲近那些为理想破灭而得意的庸俗政客、商人、实用主义者和循规蹈矩的小市民以及他们所信奉的私有制、物欲、贪婪和竞争。即便是为了让那些为信仰献身的死者们不白死,为主义奋斗终生的先辈们不白活,也该在共产主义的前面而不是后面找到出路。
“说我国的社会权力被个人占有合适吗?”“左派”问。他声调平和,听起来甚至有点软弱。“我们也进行选举。”
“选举有真有假。区别真假的关键在于参加选举的人彼此是否了解。当今世界的所有选举都超出人们能够相互了解的范围,民主社会因此发展出竞选体制让选民了解候选人。但大范围竞选必须利用昂贵的传播媒介。范围越大,竞选成本越高。这点决定了最后当选者属于占有资源最多的那个集团。社会权力也就为那个集团所私有……”
“我国实行的是人民代表选举制。”
“因此保证权力被个人占有。”石戈明知“左派”在引诱他“暴露”,却毫不回避。“选举所谓人民代表的选区远远超出人们相互了解的范围。我国又不提供也不允许有竞选的权利。如果人人只选自己熟悉的人,选票会分散成一盘选不出任何人的散沙。这就决定了事先提出候选人。问题就在这。在互不了解的范围内,选民也不了解候选人,没有赞成候选人的理由,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既然自己了解和赞成的人选不上,除了选举候选人别无选择。结果就是候选人是谁,当选的就是谁。即使有所谓的‘差额’,也只是选民在已经被挑选好了的候选人之间进行的一次纯象征的‘挑选’。那么,当选的‘人民代表’实际并不产生于人民,而是有权提名候选人的当权者任命的。在更高层次的选举中,这些‘人民代表’必然要服从任命他们的人。即使有想按自己意志行事的代表,因为越高层次的代表来自越大的单位,越缺乏横向联系,彼此之间更不可能了解,就更需要提候选人,候选人就更保证当选。而最高层的统治者就是一切选举归根结底的操纵者,一切候选人的最终提名者,除了死亡或政变,他永远‘当选’!”
“你的逐级递选制有什么区别?”
“迄今为止的所有选举都是在人们彼此互不了解的范围内进行,因而全是虚假选举。逐级递选制的基本思想是把所有选举都限制在互相了解的范围内。一个生产班组的工人是相互了解的。一个车间的班组长之间配合生产,磋商事务,工作上的横向联系使他们也相互了解。在一块共事的人只要人数不超过n,至少在共事的‘事’上,无论哪个层次的选举都保证在相互了解的范围。大区首脑彼此相距很远,但他们要讨论国家大事,相互协作,他们拥有的通讯手段和信息保证他们可以像朝夕见面那样互相了解。那么,造成选举虚假的关键消除了,社会权力是不是就会从私有制变为公有呢?"人们很难相信这一点,但主要是心理障碍。他们说既然美国人直接选举总统还没打破权力私有,逐级递选制只让人民选举头顶的芝麻官,怎么倒成了权力公有?问题就在这:美国社会让人民选举他们根本不知其然的总统,却不让他们选举最切身的头顶芝麻官,因为那一来整个社会就得翻个个儿,难道不说明芝麻官比总统还重要吗?专制社会的独裁者只任命直接下级,如各省省长,但并不因此失去对浩瀚如海的基层官员的约束,反而产生放大效应,上面哼一声,下面变成一片雷。逐级递选制颠倒了以往的任免顺序,让人民用任免芝麻官控制整个社会直到最高统治者。这种以多控制少的权力结构比独裁社会以少控制多的结构应当更有效。
在最基层的选举中,人们决定选举谁或罢免谁的标准是每个人物质的或精神的切身利益。每个人都希望自身利益得到最大满足。那么以三分之二多数当选的领导者就是这个互相了解的范围内多数人认为最能代表自身利益的人。他在随时可以被罢免的状态下,必须时刻以大多数人的利益也就是集体利益为根本原则才能保持‘当选’。那么他在参加上一级选举时,他的选举和罢免标准就会是自己所代表的那个集体的利益,谁最有利于自己的集体就选谁。那么三分之二多数选出的那一级领导者就将是最能代表那个选举范围内多数下属集体利益的人。往上每一级选举都与此相同。这就是逐级递选制的集中过程。乌合之众的个人利益和意志这样一级一级集中上去,越来越明朗、准确。当最高领袖向n个大区的首脑负责,受他们约束时,就等于正在向全社会负责,受全社会约束。当他在追随自己的n个选举者的时候,实际上他也就是在追随着全体人民。这个世界才真正由‘民’而‘主’……”
石戈突然打住。
“我一说起来就是长篇大论,其实这些《详析》上都有,你肯定早看过。”“左派”当然看过。但石戈的长篇大论不是白说。“左派”已经疑惑∶这是在受调查吗?假如是炫耀,石戈可不是个凭空冒傻气的人,除非他心里有底。
“总书记知道‘百字宪法社’吗?”“左派”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他亲自布置的任务。”
“左派”有点吃惊。只有石戈心里清楚,总书记只是被他的借群众组织争取群众的构想说动了心。官方身份得不到信任,引导群众远离民主制的追求是“六四”翻案为谁所用的关键,所以总书记给他全权和经费,既是他的后台大老板,也是一颗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他……看过《百字宪法》?”
“当然。”
“左派”在牙缝间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总书记确实看过。但“当然”二字表达的意思绝不仅仅是“看过”,到底表达了什么又没有界定,全靠听的人自己琢磨。石戈断定“左派”不敢深问,更不敢去找总书记核查,因而最容易被这个落不下把柄的“当然”吓住。石戈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一个字也不多说,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捏花生。“左派”在屋里转了两圈。一只手习惯地捏着鼻尖。万一把总书记也“调查”出来岂不烫手?调查工作最忌讳摸到“通天”的线,一见露点影聪明的方式就是及时打住。石戈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点。
“你在理清群众思想方面是有贡献的。”“左派”说。“大家也知道你这个人一向语出惊人,因此倾向于把所谓《百字宪法》及《详析》当做失误,分寸不当,弄假成真,而不做为非组织活动处理。我再做努力,希望尽早结束调查。”他匆匆离去。警卫从外面把门锁上。
石戈站到窗前。细小的闪电在黑暗远方跳来窜去。烈性酒在体内缓缓燃烧。跟总书记谈话时也是这样,虽然那次滴酒未沾,有空调,汗水却像现在一样流个不停。逐级递选制比梦境还渺茫,可他拼命地说,想把每个字都送进总书记那副一动不动的耳朵里。他知道自己愚蠢,但那希望实在太诱人。没有任何路比统治者自我转变更为捷近。假如能利用专制制度的强大权力和效率自上而下地推行逐级递选制,将是代价最小,成功希望最大,社会过渡最平稳,而人民最少痛苦的和平革命。如果总书记能去做那个永载史册的伟人,他自己宁愿永远置身于伟人的阴影后面。假如“左派”刚才不被他的“当然”吓住,而是继续追问下去。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编造总书记的话。看过是当然,看过之后所说的话只有一句:“我看你有点发疯。”“左派”可以立刻把他扔进真正的监狱。不能说总书记没有想像力和胆魄,敢把黑龙江省“承包”给日本,连石戈都自叹弗如,因此才指望出现更大的奇迹。然而逐级递选制是使亿人之上的主人变成亿人之下的仆人,使至高无上的权力变得朝不保夕,一危及这个本质,再有想像力的当权者也成了死木头一根。石戈实在看不起这种蹙狭,为了保那点过眼云烟的权位,竟舍得放弃改变人类历史的光荣。匆匆而过的帝王有万千无数,而伟人只有那么几座耸立的山峰。他不把逐级递选制看成是自己的创造,那是宇宙中本来就存在的一种秩序,一个境界。他只是触摸到它的边缘,还远远没有窥见全貌。在这个穷途末路的世界上,他直觉地感到有出路。不是抽象的希望,也不是老生常谈的必然,而是确确实实地感到逐级递选的逻辑正在通向一个全新世界。那世界是什么,也许根本不必费心揣摩,只要实现了逐级递选,它就会自动降临。他一直没有找到说服人的方式。人类已经习惯于崇拜复杂的论证和大体系。相对于大千世界,一个选举制太渺小。然而那是一只无形之手。关键不是费尽心机设计一个庞然世界,任何世界都会由盛转衰,而是寻找一种自动设计和调节的机能,让新世界自动产生,让未来流动起来,让盛不断取代衰,让新不断取代旧。逐级递选制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种机能。它的无形之手一旦操作起来,一个选举制就能像胚芽一样长成一个新世界,而且从此不断地自我更新。从微生物到宇宙,大自然的一切系统都以自动调节机能建立和谐的平衡。只有人类以为自己能统治宇宙,傲慢地用人为调节取代自动调节。在荣耀一时的飞跃之后,难堪地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这时再想靠复杂的人为方案摆脱困境,等于是在罗网上继续结死扣。唯一的出路是向回转,回到自动调节中去。逐级递选制不再靠统治者的大脑决定社会,而是靠亿万个细胞做出的反应控制大脑,这正好是自动调节的基本模式。关键是开始,只要开始,一切就能自动运转、扩展和进化。既不需要推动,也无人能阻拦。然而最难的就在开始。如何开始?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他才孤注一掷。这不是开始,只是为开始而做的渺茫开始。指望人们自觉接受逐级递选制和指望总书记被说服采纳同样幼稚可笑。人已经太聪明了,难以回到简单。唯一能做的只是先说出来,印成白纸黑字,让人们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当人们最终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切都已试过而全救不了人们,也许终会有人想起试试这个。那时才是开始。而开始就是一切!
因此,值得。
长江三峡
总书记的头颅在刺目的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
Y-8直升机的旋翼怠速旋转,随时准备起飞。李克明坐在驾驶员身后,一肚子窝火。大坝那边车来车往,人影晃动,一片忙乱的气氛。为迎接总书记前来剪彩,工程局从上到下忙了一个多月。他和他手下的弟兄更是不得安生。为了总书记的安全,比对亲爹还尽心地又设计又部署,折腾出全套保卫手段,忙得废寝忘食。过去从未保卫过这么高级别的大头头,全处都当成一等一的头号大事,生怕出半点纰漏,也个个都想露一手。别看只是一个工程局的公安处,不比那些牛烘烘的保卫专家差。可今天,总书记马上就到了,他们却被集体赶到最外围当跑腿儿的了。一想到那个姓沈的上校,李克明就禁不住要骂娘。那张细皮嫩肉傲慢的脸,真该使劲扇上去两耳光。那个王八蛋一小时前到现场,十分钟不到就把他们一个月辛辛苦苦的工作全部推翻。李克明一直认为自己设计的保卫体系无懈可击,除了常规的沿线布岗、现场戒严、搜检爆炸器、审查人员等,他还在库区内部署了两艘摩托艇巡逻,配有潜水员,控制水上所有目标,拦截飘浮物,在河道下游部署了巡逻队。他自己乘公安处的巡逻直升机在空中全面监视。指挥协调。然而姓沈的不加任何解释,先把摩托艇、直升机、巡逻队一概取消,再收了公安处有关人员的枪,勒令他们不许进入核心现场。
妈的!李克明把烟头狠狠吐在脚下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上。他恨自己当时没有甩手就走,反而一个劲儿说直升机巡视怎么必要。人家信不着你,还掉这价干啥?说穿了只是怕被弟兄们笑话。别人被赶出现场骂几句也就算了,他是主管这次保卫的副处长,夸下海口要露一手,如果也被赶出去,这张脸往哪放?他几乎成了上赶着求那个姓沈的杂种,竟说出“直升飞机可以表达对总书记的欢迎”这种理由。可恰恰是这个最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动了姓沈的。那小子歪着头琢磨了半分钟,让他在停机坪待命。十分钟前,汽车送来了脚下这个帆布袋,里面是满满一下子花纸屑。姓沈的通过电台告诉他:总书记剪彩之时通知他起飞。他的任务是飞到水库上方,把这包花纸屑从空中撒下表示欢迎祝贺。李克明气得发昏,差点把那个来检查飞机上是否藏有武器的警官一脚踢下舱。
总书记的车队到了,前呼后拥,好几十辆。公路扫了又扫,洒了好几遍水,照样扬起一片灰尘。李克明已经毫无兴趣,只是出于职业本能才把望远镜放在眼前。他实在看不出那个沈迪有什么值得傲慢,也许是小地方的警官看不懂?他怎么也不明白,经过沈迪重新部署,保卫体系反而漏洞百出。大坝入口处围着不少人观看,把拐弯处挤得过于狭窄。车队被迫放慢速度。在李克明眼里这是犯了大忌。尤其那些围观者不是经过组织的欢迎队伍,而是沈迪撤掉了公安处的防卫圈后自发涌进来的。果然,几个人突然打起一副“三峡工程祸国殃民”的标语,引起一阵骚动。如果其中有一个枪手?李克明心跳加快了。还好,仅仅是几个绿色分子捣乱。李克明对这帮言必谈绿的家伙讨厌透顶。从大坝开工他们就没断过折腾,非说大坝破坏生态,把外债、通货膨胀,直到资金紧缺一类的问题都跟大坝联系在一起。大坝花钱确实不少,现在一期工程刚完,全部投资就已经快花光了。可得看多大气派。这是世界奇迹,建成后发电量世界第一!光说生态有什么用,到处都是绿草,人也不能变成牛,靠草活!耳机里传来沈迪纯正的北京口音,一副高高在上不可抗拒的声调。李克明奇怪这么一个老爷竟然亲自指挥他这个撒花的小飞机。直升机竖直地起飞了。水库展现在眼前。蓄水时间不长,已是一片汪洋,在阳光下黄澄澄的,无边无际。李克明第一眼发现水下有个黑影,摆动一下就不见了。中华鲟?他没看清。新蓄的水冲下好多泥土,即使从空中垂直向下,也看不透一米深。真有中华鲟可是好兆头。那帮绿色分子嚷嚷大坝会使这种珍奇物种绝迹,它要能在这个时刻现身,给他们当头一棒,可称得上对总书记最隆重的欢迎了。李克明琢磨是否向地面报告,转念又算了,万一是眼花呢。即使真是中华鲟,有直升飞机在头顶,它也绝不会再露头,何必弄一副拍马屁的样子。他让飞行员放慢速度沿大坝飞行。不管那个姓沈的怎么说,他还是要按自己演习过的方式巡视一遍,哪怕是象征性的,也说明自己不是个摆设。
车队停在大坝中央。一大群地方官员簇拥着总书记。总书记刚剪断红绸子,双手叉腰向水面眺望。随行记者的照相机、录像机全对准他。明天各大报的头版、电视节目的头条都会出现这副意气风发的雄姿。“高峡出平湖”的中国梦终于变成现实。在黄河水灾震动全国的时候,这项伟业的意义尤其不同寻常。它会让人民看到成绩和光明,得到信心和勇气。工程局那帮头头说得更邪乎:“大坝是中国现代化的脊梁骨!”
沈迪恼火的声音在耳机里非常刺耳:“磨蹭什么,马上飞到指定地点撒花!”李克明使劲儿忍了忍,没把“你算老几”甩向话筒。飞行员是他的哥们儿,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一加速飞到总书记正前方的水面上,将飞机控制成悬停。李克明心里骂着拉开舱门,把一袋花纸屑一股脑倒出去。顿时天上开了花,成了个五颜六色的大花团。大堤上的人仰面而视,兴致勃勃地议论和鼓掌。花纸屑被旋翼搅得纷纷扬扬,围绕直升机高速旋转,一团团扑进机舱,又旋转着再飞出去,打得李克明脸上麻酥酥,连鼻孔都飞进了纸屑。他眯着眼透过纸屑空隙看下去。中华鲟!在直升机吹动的水波中,离大坝如此接近,不到三十米,黑乎乎地浮现,正对着总书记。可所有人都仰头看天上的花团。李克明抓起望远镜,对话筒喊:“请总书记看水里。”话音刚落,总书记的头颅在刺目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光闪闪的花瓣从花蕾里绽出,瞬时间怒放地向四面生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状,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总书记倒下了。
大坝上的人先是像被魔法定住了,继而嗡地挤成一团,将总书记围在中间。是做梦吗?是眼睛的错觉吗?是纸屑的干扰吗?不,是真的?总书记倒下了,被围在中间。他只剩一个身子。脖子上面是血腥的空洞。他的头被炸碎了。他被杀了!最高领袖!在他李克明的眼皮底下!
“中华鲟!”他一声狂叫。水面黄澄澄,鬼魅般地干净。李克明立刻冷静下来。他刚满三十岁就当上副处长正是因为他亲手抓过五个杀人凶手。如果被杀的不是总书记,可以说他时刻都在盼望出现杀人案呢。抓获凶手是他最大的乐趣和享受。坝上的警卫和保镖像受惊的狗一样到处乱窜,却连枪从哪儿打的都不知道,只能呲牙狂吠着团团转。
“凶手在水里。”李克明对话筒讲。“请迅速派人封锁水库两岸。我在空中监视,随时通报情况。”奇怪的是现在倒没有沈迪的声音了。飞机升高了,脱离了纸屑的干扰。李克明从舱门探身往下看。心里迅速地判断。大坝所有闸门都关着。导流洞有栅栏,凶手不可能顺水穿过大坝,从下游逃走。他只能在水库里。轻潜呼吸器的空气瓶顶多供气九十分钟。用脚蹼游泳,时速不超过五公里。即使有小型推进器,也不会超过十五公里,那么九十分钟内,凶手一定会在二十二·五公里的范围内现身登陆逃跑。登陆点可以排除大坝。而水库南岸人烟稠密,多是农田。北岸却山峦起伏,林木丛生。所以基本可以断定,凶手将在北岸登陆。可能性最大的是距大坝五公里处那片紧贴水边的灌木林。李克明让飞机沿北岸来回巡行。飞行高度能同时监视几公里范围。好在水边林木没有太大片的,视线基本清楚。他一边搜索,一边向陆地电台呼叫。一直没有回答。可能是吓懵了,他想。“换公安处频道。”他吩咐飞行员。“告诉你们,”耳机里突然出现沈迪的声音,一点没有懵的意思,威严得阴森森。“没有得到我的批准,让任何人知道刚发生的事都以泄露国家最高机密论处。有什么话跟我说。”在这种紧急时刻,李克明无心计较态度和口气。他迅速讲了他的分析,要求再派一架直升机和两艘摩托艇到北岸,同时派地面人员在北岸拉网,再封锁北岸所能通达的所有公路和车站。
“凶手肯定跑不了!”他的眼睛一秒钟也没停止搜巡。“只要按我说的办,抓不着凶手拿我治罪!”耳机里半天没有回答的声音。
“喂喂,”李克明呼叫。“请回答!喂喂,请回答!”
“听见了。”沈迪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你的燃油够飞多长时间?”
李克明一下想起,起飞之前,昨天加满的油被抽出去四分之三。理由是撒花只需几分钟,油太满一旦出事故危害大。他迅速瞥一眼油表,顶多还能坚持半小时。
“十五分钟。”
“你们马上返航。地面搜索队已经派出。各条通路已经封锁。接替你的飞机马上就到,还有巡逻艇。”
“接替飞机来了我再返航。”对方没再回答。继续巡行十分钟。飞行员已经有些不安。燃油表的指针接近红色警戒线。如果警报灯一亮,就只剩十分钟。虽然从这里飞回机场只需一分钟,可接替飞机连影也没有。李克明却不关心这个,一声不吭地用望远镜往下看。
“返回去!”他突然喊。不是返回机场,而是他手指的那片刚飞过的小水湾。飞机灵巧地转过身,悬停在小水湾上方。果然,那是一根管。李克明又一次调准望远镜焦点。虽然悬停的飞机抖个不停,但能分辨得清楚。水湾夹在两侧平缓的山坡之间。坡上布满茂密灌木。水位刚涨到这儿不久。水边有很多荒草露出头。紧贴着一根艾蒿的茎杆,水中伸出一段黑色橡胶管。正是湿橡胶管的反光引起李克明注意。任何植物也没有这么光滑的表面。当飞机悬停上方,那根管儿蛇一样往里缩,只剩一点点,随着艾蒿在旋翼吹起的水波中摇荡。会不会只是一段被水冲靠岸的普通胶管?还是从凶手嘴里伸出来?他看看远处,两只摩托艇倒是开出来了,却在南岸巡逻。妈的,姓沈的信不着人!南岸不放过,北岸也该派一艘艇过来。只要艇上的人把管一拔,底下是什么就一清二楚了。现在这样吊死鬼似的啥也够不着,地形又不适合降落,别说再有十分钟就得返航,哪怕飞机在这挂上一天,水里有人天一黑也照样溜走!
“接替飞机为什么不来!”他对话筒气愤地喊。“接替飞机为什么不来!”可是没有回答。要不要说胶管的事?万一下面只吊着一个水龙头,岂不成了让那个王八蛋耻笑的材料。他下意识地摸腰,空空枪套使他骂出一串脏字。如果枪不被收掉,他马上就可以见出分晓。他抓起一把扳手扔下去,打在离胶管不远的水里,然而没有任何反应。他突然灵机一动,拍拍飞行员的肩。“往下降!”飞行员是个聪明小伙子,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飞机对准胶管向水面慢慢下降。艾蒿倒伏了。水面被飞机旋翼吹出一个圆形凹陷。飞机离水面越近,凹陷越深,其中的水哗哗旋转。李克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摘掉耳机话筒,双手勾住打开的舱门边沿,全身绷成了弓状。飞机越降越低,离水面只有七、八米了。凹陷越来越深。突然露出一个平躺在泥底的人形。那人形两只蟹钳似的手臂傲慢地合扰,挺起一支光亮古怪的家伙,直直地对准飞机。
“快飞!”李克明大吼一声,纵身扑出舱门。一股尖锐的风紧贴脖颈擦过。落地前他左脚踢飞那支枪,右脚本应踩上人形的小腹,可头顶爆炸的气浪把他狠狠拍进泥里。剧痛从右脚直刺进脊髓。轰鸣的水从四面涌来,刹时间淹没他,填平凹陷,并在圆心撞起一个隆起的水峰。正是由于这个激涌的水峰,才使已经顶在他背上的那个膝盖没能压断他的脊骨,而那双铁爪般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动。他猛一缩肩转身,顺着浪涌跃起,一瞬间完成一连串解脱和反击的动作。当他的头露出水面,他将灌了满嘴的泥沙喷向对方。浪涌只是一跃,立即仅剩余波震荡。水深刚及腰间。李克明第一眼看见的是火,直冲天际。直升飞机在二十米外的草坡上燃烧。凶手的手掌利刃般砍向他的脖子。橡胶吸管好像毒蛇的信子有弹性地甩动。面罩玻璃上古怪地挂着一片草叶。应当说在所有对打中,李克明最擅长的就是徒手格斗。他去年还得了湖北省散打比赛第二名。但是受伤的右脚使他失掉支撑和速度,反被几度打倒。要不是凶手潜水衣上那些古怪的鳍片妨碍了动作,说不定他已经被置于死地。凶手并不恋战,只想尽快脱身。然而李克明死抓住不放。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追,要擒住凶手只能在原地。一条火龙从直升机破裂的油箱里爬出,沿着草坡迅速窜进水里,转眼便把整个水面蔓延成一片火海。他们在火海上下扭成一团,时而摔在水里,时而站在火中。水面上的汽油越来越多。火烧穿了李克明的衣服。他听见皮肉在吱拉做响。疼痛使他疯狂叫喊。可那烧黑的胳膊还是在不停地打。每一次打击都重新变成鲜红。血像落在火炉上一样尖叫着变干,又重新变黑。他感觉到凶手的肋骨在他拳下坍陷断折。如果没有那套犀牛皮般的潜水服,他一定能把里面的心活生生地掏出来。凶手突然改变了打法,不再一个劲儿挣脱,反倒一下死死抱住李克明,站立在火中。一旦身体不在水中搅和,燃烧的汽油马上就贴在身上,像沿着灯捻一样往上爬。这回成了李克明拚命挣扎解脱。他的气力已快耗尽,可对方的双臂如同铁箍。他的脸离那潜水面罩的玻璃只有几寸。里面鳄鱼一样的眼睛恶毒地盯着他。他突然明白,凶手是要用火置他于死地。潜水服怎么也比他的马上就被烧光的短袖装挺得时间长。这样抱在一起让火烧,肯定是他先倒下,而凶手就可以逃脱。那块玻璃,眼前的玻璃,在太阳和火焰中倒映着他自己被烧烂了的面容。他用额头往那面罩玻璃上奋力一撞,破碎的玻璃条刺进鼻腔。在对方失去重心倒下的瞬间,他把一捧燃烧的汽油泼进那洞开的面罩。他自己扑倒在水里。水已经接近沸腾,却清凉得那样舒服。他听到一声长啸。当他再次站起来,拨开周围的火,看见凶手正在窜跳着狂奔。那面罩被挣扎着拔下,里面的头发如火炬一般熊熊燃烧。李克明摇摇晃晃爬上陆地,刚追了几步就一头扑倒在地上。他看见凶手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中,头发冒出的烟在绿叶上方升起。跑不了,他在昏迷前想。他记起刚才在飞机上看见搜索队正向这边挺进。该到了,他们早该看到燃烧的飞机。跑不了!一定能抓到……
Ⅲ
北京天安门广场
九十二辆大客车里,四千六百五十名装备精良风尘仆仆的野战军士兵正在静坐待命。
阴雨绵绵。天安门前的国旗湿淋淋地垂在旗杆半截。守旗的武警士兵臂带黑纱,雕像般站立四角。所有的广播、电视一遍一遍地反复播放讣告和哀乐。但是三天过去了,讣告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其中那句“国家敌人凶残的暗杀”也没有进一步解释。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几个纸花圈在雨打中凋零,一个鲜花花蓝却更加鲜艳。民主派组织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个突然死去的人物。他狡猾、强大、居高临下,他是专制阵营的总司令,是他们矛头所向的主要目标。但正是他给了他们现在得到的一切——组织、集会、办报、包括占领天安门广场。在这方面,他似乎又是他们的合作者。现在,敌手突然没有了,面前成了一个空洞。原本乱挥乱舞的棍子一下无处可打了,而一种隐隐的担忧在蔓延,下一个敌手还会合作吗?
广场四周,巡逻的警察增加了几倍。满目皆是武装摩托车、对讲机、钢盔和电警棍。国家安全局的便衣遍布人群中,盯着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外国记者和躁动不安的外交官,其中不乏真正的间谍。
人民是平静的。所有娱乐场所都关闭了,许多人无处可去,来到天安门广场,但仅仅是看看而已。连“民阵”、“人阵”的高音喇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看没出什么事,没有什么热闹好看,多数人也就回家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历史博物馆和毛泽东纪念堂周围,那种运送外国旅游团的高级大客车比往天多了好几倍,整齐地停着。跟往天不同的是,所有的车都拉着窗帘,静悄悄,没有一个外国旅游者上下,使人感觉全是空车。然而,可数的几个人知道准确数字,九十二辆大客车里,四千六百五十名装备精良风尘仆仆的野战军士兵正在静坐待命。
北京人民大会堂
陆浩然觉得自己处身在一出荒诞剧中,举起的手有点颤抖。
陆浩然忘记把会议卡戴在胸前,被卫兵拦在门口。门里至少有二十名中央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出来说一声。他在每个口袋和公文包里找,最终想起可能忘在了汽车座位上。
汽车已经开向下面的停车场。他扬了一下手,没喊出声。司机反正听不见,叫出来反而显得更狼狈。那些办公厅的人在发笑。不久前他们还像狗一样对他使劲晃尾巴,生怕他看不见。现在即使他亲口请他们下去代劳一趟,他们也可能装着听不见。他沿着弧形车道走下去。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
以前,他的车可以从专用车道直接开到大会堂底层的电梯门口。那是政治局常委的特权。现在,他的常委头街还在,这次会议开始之前,办公厅却给他发了只能从正门进的会议卡,没有任何解释,保卫规格也降了级。他没有计较,无非是走哪个门的小问题。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小变化是个大展览,是给所有参加这次中央特别会议的与会者一个信息:他陆浩然别说当不了总书记,连政治局常委和总理的位置也完了。
三天前,总书记被暗杀的消息刚到北京,他接到王锋的电话。
“请您要求立即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吸收在京的中央委员参加,推举中央委员会总书记。”
“现在就提出这个要求?”
“对,马上就提。要显得坚决、迫切,强调‘在京的中央委员’。”
他觉得这种做法太拙劣,过于赤裸裸。然而看上去王锋要的就是拙劣和赤裸裸。究竟王锋安排了什么步骤,他一点也不清楚。王锋只说他的身份最好超脱,不做别的解释。他心里确信无疑,这次暗杀跟王锋有关。但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既然到了这一步,王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只有如此。
当天晚上,公安部长带给他一份名单。这是内线从政治局的“二号”手边发现而偷偷复制的。上面是陆浩然的笔迹。陆浩然带着点惊讶反复看那份他从未见过的名单。名单上划分出在京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的阵营。将有三十三人投自己的票,只有二十七人投政治局“二号”的票。这种划分不是没有道理。虽然他在政治局五个常委中已经落到了“四号”。“二号”“三号”是已死总书记的左膀右臂。“五号”在中间打晃。然而“强硬派”成员主要集中在中央各部委,人在北京。而支持“温和派”的则主要是那些从自由经济中获得好处的地方首脑。陆浩然按王锋布置要求开会时,强调特殊时期地方首脑宜留在当地稳定形势。而如果参加会的都是在京中央委员,只要陆浩然做一番活动、许诺,搞点交易,这个名单的划分真有可能实现。但陆浩然惊讶的是,自己没做任何拉票和组织阵营的工作,王锋特地告诉他什么都不要做,为什么对方会得到这样一份“情报”,而且用的是维妙维肖的他的笔迹呢?事实证明,对方正是根据这份“情报”把各省头头连夜调入北京,以增加他们的票数,开成了现在的中央特别会议。
果然,会议卡掉在车里。司机开车把他从停车场送到大门,一个劲儿道歉。以往他会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有点感激。这两天,他深深体会到被抛弃的感觉,用“众叛亲离”形容一点也不过份。与他同时进门的财政部长和计委主任原来都是他的亲信,现在却连招呼都不打,唯恐和他划不清界限,而用过去对他的笑脸和对方的人拉近乎。三天时间,他经历了大起大落。总书记死讯一传来,“强硬派”像打了一强心针一样振奋起来。挽回颓势的机会来了,陆浩然行情猛涨。“温和派”的走卒也纷纷做出投靠表示。然而陆浩然除了拙劣地提出个开会要求,一件该做的事也没做。两天之内他就直落千丈。机会稍纵即逝,而失去机会并不意味着仅仅没有进。在一个投机的世界上,不进则退,抓不住机会的人必然要被抛弃。陆浩然当然明白这一点,阵营不能只依靠从前的惯性,如果不及时输入动力,进行推动,一旦遇见一个“坎”就会土崩瓦解。官场就是这么回事,面临剧变,涉及到每个人自身的命运,如果你不出面组织、安抚、许诺、发挥核心的作用,谁会傻呆呆地跟着你呢?人家必然要自寻出路,尤其在你已经带着会议卡,和他们一样从正门进入会议厅的情况下,可王锋却一再强调这一点:不要活动,听其自然,静静观察,把这个关头当做考验每一个人的时机。他知道不能指望谁能经受住考验,但却没想到原来那些信誓旦旦的心腹会背叛得如此恶毒、下流、令人发指。如果没有王锋安置在每个角落、每台电话、每辆汽车、每间客厅和卧室里的那些窃听设备,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但是现在录音带就在他的公文包里。他的心从里到外没有一丝热气。
会议在湖北厅举行。陆浩然坐到标着自己名字的位置。没人注意他,似乎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成了死老虎。一旦发现他不足为敌,而且毫无作为,对方原来严阵以待的阵营就开始从内部分化。一派以“二号”为首,另一派由“三号”联合“五号”,两派目标都是总书记宝座。昨天到今天,仅仅一天多的时间,原来貌似铁板一块的统一阵线就厮杀成了白热化的新战场。
开会以来,陆浩然只是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温和派”内部互相攻击,竟然用的全是“强硬派”早已谈过的理论和问题,甚至列举的实例都一样。当他们和“强硬派”对垒的时候,这些一概被斥为胡说八道和别有用心,现在又毫不羞耻地捧出来当成法宝。“改革”是什么,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冠冕堂皇的那些一概不存在,这两个字实质仅仅是既得利益者的阶梯,野心家的挡箭牌和打倒敌手的大棒而已。
“二号”坐在主席的位置,“三号”和他并排。“五号”与“三号”紧挨一起。陆浩然的座位在右边,离他们挺远,半侧半正,一看就是个“冷板凳”。每个座位的排列都是办公厅左掂右量出来的。既得体现现实的阶梯,又得预见未来的发展,还得随时根据阵营变化调整,也难为了他们。
国不可一日无君,尽管斗争相持不下,今天也得把代总书记的归属确定下来。根据党章,总书记只能由中央全会产生。但是这个特别会议推举谁做代总书记,谁也就几乎毫无疑问会被中央全会“选”为总书记。这是决战时刻,每个人都感到弥漫在会场的紧张气氛。鹿死谁手?与会者的视线只集中在“二号”和“三号”身上。陆浩然已经被一笔勾销。
一阵喧嚣引起了人们注意,开始只是像被捅了窝的马蜂,隐隐约约,含着一种惊慌失措,一种不安的躁动,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慷慨激昂的发言者也住了嘴。中央级的会议上何曾听过这种声音。会场上一片令人发毛的寂静。声音来自大会堂内部,一点点增强,由远至近。其中有喝斥声,人体移动碰撞声,还有许多只脚踏在地面的声音,逐渐变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水。终于来了,陆浩然想。
会议厅门“哗”地打开。一群乱了手脚的工作人员先被“洪水”冲进来。喊叫声是他们发出的,他们试图阻挡“洪水”。“洪水”倒是沉默的,却势不可挡。他们衣着整齐,举止文雅,既不是军队,又不是暴民,有老人也有妇女,多数是中年男人,每人手提一个公文包。进入会议厅,他们默默站住。
“你们是什么人?”“二号”问,面孔已然有点变色。
“一百四十一名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站在最前边一个穿西服的中年胖子回答。陆浩然认出他是包头钢铁公司的总经理。
“你们来干什么?”“二号”的口气严厉起来。
“参加会议。”
“谁让你们来的?”
“党章。”
“搞什么名堂!”“二号”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震得叮叮铛铛。
“常委同志,”胖子说。“党的领袖被暗杀,国家处于危急关头,每个中央委员都该参加到关于党的前途的讨论中来。为什么只由你们九十五个人——不到中央委员总数的三分之一,来决定党的命运呢?我提议,把你们现在所开的特别会议改为中央全会。我们一百四十一人加在座的九十五人,一共二百三十六人,超过中央委员会总人数的三分之二,根据党章,可以召开全会。同意的举手!”新来的一百四十一个中央委员无一例外地举起手,像一片树林。在座的,只有陆浩然一人举手。
“一百四十二人同意。”胖子宣布。“超过半数。通过!”
“二号”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我宣布: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散会!”说罢转身就走。
“等一下”胖子说。”这位常委目无党章,践踏党内民主。我提议:解除他的中央政治局常委职务,同意的举手!”
门口一百四十一只手臂又长成树林。陆浩然觉得自己处身在一出荒诞剧中,举起的手有点颤抖。他奇怪王锋如何能让这批人如此一致。像历届中央委员会一样,身任部长或省长一类高级职务的委员才是决策核心。其他委员都是象征性的,代表各行各业、少数民族、妇女、青年等等,无非是跟着决策核心跑。即使党内有分歧,也是先在决策核心斗出个分晓来,他们无条件认可。当王锋昨天告诉他空军的六十架飞机已经飞往全国各地接他们时,他还很难相信他们会有什么作用。可是现在,他却明白,举手就是威力。不管为什么举手,他们是中央委员,每只手就是一票!
“一百四十二人同意。通过!”
“二号”盯着陆浩然冷笑一声,转身推开通往中央领导人专用电梯的小门。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灯光明亮,辉映着一堆亮闪闪的钢盔。胸前挎着冲锋枪的士兵从里面阴森森地走出。“二号”全身抖了一下,连忙退回。尽管门只打开了一半又重新关上,会议厅里的人却都看到了那幅景象。每双眼睛都紧盯着小门。士兵没有进来。但是透过玻璃砖的隔墙,能看到外面光线衬托着朦胧可怖的影子,一个挨一个地围住大厅。
“我提议,”胖子的声音打破沉寂。“推举陆浩然同志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同意的举手。”
树林齐刷刷地长起。陆浩然举起自己手中的红铅笔。胖子刚想唱出“一百四十二”来,陆浩然向他摇了一下铅笔。沉默。陆浩然挨个审视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呆若木鸡者。公安部长最先举起手来。他一直是自己的铁杆,即使有点变节行为也可以原谅。财政部长连忙跟着举起手,似乎为落在别人后面而懊悔,使劲做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是个投机家,而且靠咬老主子来得新主子欢心。陆浩然决心不原谅他。计委主任、外交部长、副总理……一个接一个,举手的越来越多。后来,连对立面的人也开始举手。最后,他看向政治局常委的席位。犹豫了很长时间,“五号”举起手来。“三号”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抬了抬手,像是摸耳朵。只剩”二号”恨恨地扭着头。陆浩然点了一下手中的红铅笔。
“二百三十五人同意。”胖子宣布。“通过!”胖子带头鼓起掌来。一百四十一人那边,掌声热烈。九十五人这边,掌声勉勉强强,疑虑重重,但也不得不鼓。这是中央全会,通过的已不是代总书记,而是总书记了。
陆浩然站起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此危难之日,大家信任我,我也就当仁不让。但是在我们齐心协力开始工作以前,我先请大家听一盘录音带。”他抬了一下手。今天早晨,王锋的助手特地叮咛他,会场中有一个打红领结的男服务员随时听他指挥。果然,红领结迈着军人的步伐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录音带。录音机早就准备好了,声音马上在大厅里回荡。这是一盘剪辑整理过的录音带,由很多片段组成。在座的一个个大惊失色,几乎每个人的声音都在上面,全是他们这两天私下交易、计划阴谋和讨价还价的实况。每个片段都精心留下了谈话者的彼此称呼,能清楚地知道每句话是谁说的。那些坑害别人的诡计,赤裸裸的敲诈,毫不掩饰的索价,在密室里说出并不觉得刺耳,一旦在大庭广众下用扩音器放出来,就将其中的下流无耻放大了十倍。每个人彼此面对面,却清楚地听着自己的“同盟者”怎么在出卖自己。自己刚说完的话又怎么被“朋友”向敌人告密。或者是当面向自己点头哈腰的人怎样在背后用最恶毒的语言耻笑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中央委员会吗?”陆浩然痛心地问。“就是我们的省委书记、省长、部长和政治局委员、常委吗?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了!当国家处在危急关头,每个人却都在为个人和小集团进行图谋私利的宗派活动。这样的人难道能领导国家,能对人民负责吗?”
“安装窃听器违法!”“二号”大声抗议。
“国家在危机关头,为了国家安全,有关部门可以使用一切必要手段!”陆浩然说。“即使是违法,跟你的违法比起来也不值一提!现在,我以总书记的名义宣布:刚到的一百四十二名中央委员留在北京履行中央委员会职能,其他人员一律进中央党校集中学习,反省整顿!”说完,他离开会场。办公厅那群工作人员立刻又像狗一样跟在左右,为他开门,替他引路。无言的士兵挡住那群狗。只有陆浩然一个人走出来。军委办公厅接替了中央办公厅。一个陌生军官引导他。似乎是胜利了,他却觉得无比孤独。
人民大会堂里塞满了野战军士兵。穿礼服的中央警卫团已被缴械,武警卫队也已调离。通讯联络全部切断,只有外地口音的军官对着步兵电台哇啦哇啦地呼叫。而外面的天安门广场,人们什么也不知道,只当是这个国家平平常常的一天,只不过有点雨,初秋的凉意微微渗在其中。
北京中央军委总部
这是王锋最满意的一手,在把“温和派”全盘打垮的同时,让“强硬派”也跟着垮台,只剩下陆浩然一个光杆。
王锋是中央候补委员。三年前那次代表大会,他只是国防科工委一个年轻主任,给个候补就算照顾了。中央办公厅没通知他参加这次特别会议。他们对他心里没底。“候补”是可以灵活对待的,有的得到通知,有的没得到。但是政治局“二号”亲自给他打过电话摸他的态度。他代表主席表示军队绝对服从党,谁当选新总书记军队就听谁指挥。为了表示忠诚,他又提出用旅游车把部分军队埋伏在天安门广场以防暴乱和保护会议的建议。建议被“二号”感激地接受了,使包围大会堂的行动变得更加容易和名正言顺。没得到开会通知使王锋免却了寻找借口不参加会议的麻烦,而且他把在京的军队中央委员大部分提前支到外地去,除了几个他本来就想除掉的家伙和投靠了“二等兵”的叛徒,那几个军内异己分子现在已经和阴谋集团一块进高级党校“学习”去了。王锋满意地微笑,修长的手指弹钢琴般在巨大的褐色办公桌上敲打。得到这种程度的胜利即便是开怀大笑也不会显得轻浮,然而他仅仅是慢慢喝一杯咖啡,稍事休息,品味一下心头的喜悦。与地球同步的大型地球仪在办公室中央缓缓旋转。各色灯光标志的军事目标繁星般分布在凸凹的山峰海谷间。二十二部专线电话直通七大军区、三大舰队、五大空军指挥中心和七大导弹基地。一面防辐射玻璃墙后面矗立着五十六台电视,上下七行,左右八列,展示着整个军委总部的活动。王锋休息时愿意看这些屏幕。一到军委上任,他就把国防科工委的这套设备搬过来。屏幕还是老屏幕,里面的内容却大不一样了。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第二行第五列那个画面出现在一个单独的大屏幕上。那是侦听处的接收中心。约有二十名军官正在接收台前忙碌地操作。这个处是王锋一个月前建立的。七十三名受过德国、美国或英国专业部门培训的窃听专家和近二百名助手在那里工作。此刻,大部分专家和助手正隐藏在人民大会堂的杂物间、中央党校的地下室、中南海的电工房或是各个电话局里,用最先进的设备把对象的任何声音都记录下来,发送到接收中心,由中心整理成音质良好的录音带。
微笑一直挂在王锋嘴边。该满意的事很多,这个侦听中心便是其中之一。有了它,对任何他感兴趣的人就可以像伸着爪子的猫观看蒙着眼的老鼠一样。它制作一盘小小的录音带,就能让一大群中国最有实权的人物束手就范。动用军队当然谁也不能抵抗,但那会落下个政变的名声,国内国外都会惹起一大堆麻烦。然而一盘录音放出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让他们去“学习”。坐牢判刑看上去太过火,进党校学习很合适,治病救人嘛。改正了还可以重新工作。但是在改正之前,党校会比监狱看守得还严。谁为阴谋家说话,谁就是阴谋家的同伙,也一起进去学习!
接收中心正在用密语询问钓鱼台窃听系统的安装情况。那一百四十一个中央委员住在钓鱼台国宾馆。王锋已经指示,他们的录音带也要及时整理出来。暂时不能让这批人回家了。在一个人人都喊民主的时代,可能随时需要这批会举手的人。他们不会被重兵包围。但为了他们的安全,也得有警卫。不会限制他们的自由,但出门总得有司机、保镖,再一人配一个秘书。司机、秘书、保镖会毕恭毕敬,让他们派头十足,洋洋得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在监视之下。只要随时让他们象征性地通过一下中央文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成了局势的主人,举手就是了。
王锋一一浏览那五十六个屏幕。他对军委这个机构真是满意非凡。这不是管理军队的班子,足以管理一个国家。能接下这么一个班子,他得感谢当年那位从国家最高领袖主动退居军委主席的“老人家”。不甘寂寞的“老人家”不可能光管一个军队,军委就必然得为他担负起研究和指导国家工作的职能。军队的参政能力从那时起在体制上打下了基础。“老人家”不在了,他的体制却一直在运转。平时似乎是浪费,空耗无数金钱白养那些机构,一到关键时刻,便显示出了非凡的能力。如果没有八室为每个中央委员建立的详细档案,如果没有二十一室几年内对所有中央委员的跟踪调查和分析,如果没有十三处迅速行动和搜寻的能力,他决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清楚每个人的立场、背景、性格,选出这一百四十一个合作者。也不可能立刻查出每人现在在哪,在干什么。为了不惊动地方党的机关从而使消息传到北京,集合这一百四十一人完全是秘密的,由穿便衣的军人携带伪造的中央办公厅通知在深夜将每个人从家中带出。有的人在出差中途的旅馆,有的人在情妇的被窝,但无一遗漏地被找到。同时就地隔离所有知道消息的人。今晨三时之前,这一百四十一人已经从二十四个省市集中到北京。五时之前,逐个做了“思想工作”。六时之前,听了正在召开的中央紧急特别会议的阴谋交易活动的录音。七时之前,对全体进行了形势教育。八时之前,布置了行动方案,规定了纪律。然后是精美的早餐,每人都受到国宾般的招待。八时三十分,上车到人民大会堂之前,请他们“检阅”全副武装的士兵,安排了一辆似乎是偶然碰上的囚车,在他们面前押走企图走漏消息的“奸细”。这一切都进行得如同钟表一样严密,使对精确近乎有“癖”的王锋感到一种审美上的愉快。
蜂音器柔和地响了一下,值班副官通过传声器报告陆浩然来了。王锋敲了一个按键,一行电视屏幕的画面转换成从楼门口到办公室的一路。
车队刚停在楼门口。前后都是军委的警卫车。即使是在军委院里,保卫人员也没放松警惕。王锋给保卫部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陆浩然绝对安全,万无一失。在这个时刻,陆浩然绝不能出意外。
陆浩然从中间的防弹车里出来。士兵们立正敬礼。王锋有点意外,还有一男一女从车里跟出来。他第一眼就不喜欢那个男的,那形象让人想起一只轻手轻脚、时刻审视的山猫,全身上下充满精气。相比之下,陆浩然似乎能被那山猫吞掉。女的王锋也不喜欢,虽然她跟在陆浩然身后,却感觉她随时能跟陆浩然手拉手。
“那两个是什么人?”他在这间宽阔无人的办公室里任何一个角落问话,值班副官都会通过传声器随时回答。
“陆浩然说是他的工作人员,坚持要带在身边,实际是陪他练气功的,男的叫周驰……”王锋没再往下听。他知道这两个人。
陆浩然把两个跑江湖的带在身边干什么呢?王锋看着他们走出第一个屏幕,又进入第二个屏幕。为了壮声势?他的身边助手和秘书这次或多或少都有叛卖言行,大部分都被隔离审查了,即使还剩几个,这几天受的冷遇也足以使他不予信任。但他不仅仅是图个前呼后拥的派头,军委办公厅提供了不少人供他差遣,他是要表现自己的力量,不甘心成为军委的附庸,虽然弄两个跑江湖的冒名顶替可怜可笑,这却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迹象。
“把后面两个截下,核实一下身份。”
不用多说,下边人会理解。既有礼貌又有威慑地盘问一番,足以使一般人不敢再继续瞎掺和。二十一室曾就陆浩然对气功的热衷做过一个分析,他有可能把气功当成一种可借用的政治力量。这些年主文化衰落,亚文化泛滥兴起,其中尤以气功为最。全国的气功门徒和爱好者将近一亿。不少人像对宗教一样盲目崇拜气功及其宗师,使气功具有颇强的凝聚力,因此很容易形成有组织力量。周驰主持的气功学会已经有了道会门的味道,等级和服从都很严格,意识形态的影响也很有力。在陆浩然势单力孤的时候,他有可能想到借助这股势力。
第五个屏幕上,一名微笑的军官把周驰和女演员请进另一个客厅。陆浩然回头看了看,没说出什么。
王锋觉得那分析有点过头。陆浩然没那么丰富的想像力。他毫无个性,软弱,缺乏主见,练气功的大都是这种人。或许,王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他控制气功,而是气功控制了他。周驰那两只晶亮的小眼睛跟这个念头一块闪烁。
陆浩然已经走近。王锋握住门把。开门便是会客厅。他回头看着最后一个屏幕。当副官为陆浩然打开会客厅另一端的门时,他同时推开这端的门。
“您好!”在会客厅中间,王锋意味深长地握着陆浩然的手。“总书记。”
陆浩然只对这个称呼淡然一笑。
“如果我是真正的总书记,你就不会向我伸手而是该向我敬礼了。”
王锋有点出乎意外,他打了个哈哈:“民主的时代嘛……”
“也不会事先不跟我商量,就塞来这么一堆任免状让我签字。”陆浩然口气并不强硬,却把一迭任免状放在桌上,该他签字的地方全是空白。
“请允许我解释,总书记。”王锋把“总书记”三个字说得非常有节奏。“这十八个省的任命分秒必争。原来的省长和书记虽然被集中到党校学习,并且严密防范,但毕竟防不胜防。比如各省都有庞大的驻京机构,耳目众多,关系广泛,万一走漏了消息——我们推断顶多能保密两天——而新任命的省长书记又没有到任采取相应措施,破坏分子就可能在各省制造动乱,惹起麻烦,甚至造成连锁反应。各地驻军已经进入一级战备。十八架专机随时等待起飞。只待任命手续一办完,就载着新省长和书记飞往十八个省会。没有充分时间和您商量完全是形势所迫,请总书记理解。”
“这些人都是谁?”陆浩然用手指敲敲任免状。“我几乎一个也不了解。有的名字甚至从来没听说过!”
王锋心里莞尔。你当然不了解。这是七部苦心经营了多少年的成果。培养和掌握一个随时能推到最前线去委以重任的干部要花多少心血,尤其还得掩饰掉和军队的关系就更不容易。但播种总会有收获。播种这么多年我们才摘取这一次。你怎么会听说呢?“请您放心,总书记。至少这一点您清楚:原来这十八个省的省长和书记个个都是您的敌人。而现在,即使不熟悉,也比敌人强。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一定会成为您忠诚的下属。”
陆浩然沉吟一会。“现在应当告诉我了,那份划分阵营的名单是不是你搞的?”
王锋微微一笑:“只能说我知道。”
“目的是什么?”
“等着您签字的这十八份任免状。”
对于军人,这在战术上叫做“佯动”。在二十一室分析的基础上,由八处拟出那份让对方难以琢磨的名单,由三部安插在“陆浩然办公室”的一个双料耳目做为投靠礼献给“二号”,同时六部组织大量假动作,使对方怀疑自己的力量,把这些省的头头紧急调进北京,准备以绝对优势打个歼灭仗。结果歼灭的是他们自己,一网打净!没有这个佯动调虎离山,即使北京的问题解决了,这帮各据一方的诸侯也不会老实。现在一股脑拔掉了这些毒头,他们盘根错节的势力也就散了架,成不了大气候了。
“签字是可以的。”陆浩然隔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但应当有一部分名额由我安排。”
“请说吧,您想安排谁?”
他知道这位新总书记会提哪些人。果然,连说出口的先后顺序都和料想的差不多,全是“强硬派”阵营的老搭档,国务院那些国务委员和部长。谁都知道控制地方的重要,这位新总书记以前就是因为没抓住各省而成为空架子的。
王锋有点夸张地扬起眉。
“总书记,您糊涂啊!这些人刚刚背叛党的原则,加入阴谋集团活动,表现那么恶劣,他们唯一该得到的就是党纪国法的处理,你怎么能让他们去当一方省长?岂不要把国家毁在他们手里吗!”
陆浩然一下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锋表面惊诧,心里却对陆浩然的尴尬忍俊不禁。这是他最满意的一手。在把“温和派”全盘打垮的同时,让强硬派也跟着垮台,只剩陆浩然一个光杆。他不让陆浩然进行派系活动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你也搞阴谋,我们怎么反对其他搞阴谋的人呢?”
这就让“强硬派”群龙无首。在大变动的当口,每个玩政治的人都要寻找出路和退路,不会老老实实等着就擒,所以一个不少地卷进阴谋交易也是必然。陆浩然也许现在省过味来,但即使他想宽恕他们,“党”和“国家”也会断然拒绝。没有这一招,国务院那帮老奸巨滑的政客迟早是麻烦。陆浩然会有恃无恐,说不定还要分庭抗礼。而现在,就让他去靠气功师吧。
王锋退了一步。不管怎么样,得让总书记面子上过得去。这一点早在考虑之中。
“为了稳定全国的大局,这批任命没时间调整了。马上就该考虑国务院的任命,”王锋微微一顿。“除了总理和国防、外交、安全、公安、财政五个部的部长,还有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由主席指派,其他人选可以先由您拟定,只要不启用那些阴谋家,我们会予以充分尊重的。”
除了已被关在党校的那批政客,他还能找出什么有份量的角色呢?况且,国务院在北京,随时可以伸出手指捏一下。据说捏臭虫时会发出一个响声。王锋还从未见过臭虫呢。
"签字吧,总书记。”
三峡
"凶手在逃跑中被击毙”,多么圆的句号啊!
李克明用脚尖试探地顶了一下,病房的门从外面反锁了。一块帘子从外面挡住玻
璃。看不见走廊,只反射出他自己被纱布包成方形的头和病房窗外明亮的天。
他在门上踢了几脚,踢得不重,只是因为他双臂全被纱布裹满,无法敲门。
帘从外面撩开,露出护士长吃惊的脸。
"我要撒尿。”说话的震动使他从胸腔往上所有部位都剧烈疼痛。
护士长开门进来,连扶带搀地让他回床。
"你怎么能下床!快躺下。我给你拿尿壶”。
护士长四十好几了,大坝一开工就在这个工地职工医院工作。李克明认识她丈夫。
可她此刻的神色和声调都有点不对。
"我自己上厕所。我能走。”李克明甩脱她。撕裂般的剧痛使他差点叫出声。这是
他第一次下床。前几天一直半昏迷。他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下半身却没受一
点伤。他恢复的速度令医生吃惊。走这几步路使他感觉扭伤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
"不行。”护士长很紧张。”尿壶……一样。”
"我没法端。”他把手伸给护士长。那是两块纱布包成的板。
"我给你端。”
"我不要女的!"他跨出病房。
"我可以给你端。”一个身穿医生白大褂的男人挡住他。
李克明透过纱布上留给眼睛的窟窿打量他一会。
"我不认识你。”
"端尿壶用不着认识,不是女的,对你就够了。”
"我更不愿意让一个半男半女的人摆弄我的鸡巴!"李克明故意放大声音。
那男人一点不受刺激,宽容地一笑。
"给他屋里放一个电马桶。”他对护士长说。
走廊里还有另外两个男人,都穿白大褂。一个站在楼梯口,另一个站在阳台门前,
虽然装成无关的样子,可一眼就能看出是两条狗。
"好吧。”李克明尽量让声调轻松。”用用伺候洋屁股的玩艺儿也不赖。不过得让
我手指头能活动。”
护士长看了一眼那男人。
"合理要求。”男人高雅地说。
等病房的门重新反锁上,李克明白,他已经被软禁了。
出了什么问题?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昨天房门还没反锁,玻璃外面没有挂
帘,护士长还亲切慈祥,也没有监视的狗,同事和朋友还可以络绎不绝地探望。这一切
变化都是在昨晚和老三的谈话之后,难道泄露了?
清醒以后,李克明装得什么都没觉察,对调查人员只谈和凶手搏斗的过程。在沈迪
面前装得更傻,无论沈迪怎么绕圈儿套他,他都回忆不起沈迪那些古怪的行为,只对嘉
奖的许诺有兴趣。但是他心里已经雪亮,当他在老三的怀里清醒,知道凶手跑了的时
候,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明明在飞机上看见了搜索队。老三说,搜索队沿北岸走了
一半,突然被告知凶手在南岸,命令他们返回,部署的封锁线全部撤掉。从那时起,原
来那些孤立的疑点就刷地连成一条明晰的线——沈迪是这次暗杀的同谋!所有那些无法
理解的事都变得那么明白:否定他的保卫方案不是因为他的方案不好,而是他的方案太
严密,凶手难以下手和逃脱。把公安处人员缴械,弄到外围是因为他们对环境太熟悉。
让直升机撒纸屑是为了转移人们注意力,给凶手创造时机。不让他跟公安处联系是为了
一切行动全由沈迪控制,而控制的目的就是给凶手网开一面。如果他那时能调来一艘公
安处的巡逻艇,就算凶手会飞也他妈的跑不了!可叫一个”最高机密”把他吓住了!至
于不派飞机和巡逻队到北岸,中途调回搜索队以及拖延对公路、车站的封锁,目的都再
明显不过。然而对别人并不明显,沈迪掩饰得很巧妙。在一片混乱中,很难说哪个决策
正确或错误,顶多人们觉得他无能,这正是他最需要的。越狡猾的人越盼着人家说他无
能。但是沈迪心里肯定明白,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李克明。在那个关键时刻,他没
有回旋余地,不可能充分伪装。当时骗过了李克明,事一过就会昭然若揭,除非李克明
是傻子。李克明当然不是傻子,只要查一下档案,看看那些功劳记录,听听上下级的
评价,谁都会知道这个李克明是多么精明,多难欺骗。然而精明的李克明装出在搏斗、
火烧、飞机爆炸和脑震荡之后变傻了,记忆紊乱甚至丧失,言语迟钝,懵懵懂懂。直
到昨晚之前,看来沈迪也有点信了。哪出差错了呢?只能是和老三说的话被沈迪知道了
!
窃听器!他心里嗡地抖了一下。看一眼四面,床栏里,台灯中,桌子后面,椅垫底
下,或者就是床头柜上的药丸,或者就是墙上那个黑点,窃听器可能早装了满屋!他突
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企业公安处的局限使他从来没有用过窃听器,所以这方面
的概念几乎没有,又是在自己的职工医院里,更不容易想到这一层。他和老三的谈话只
是防备隔墙有耳,开大电视音量,尽量压低声音,防”耳”够了,却怎么防得了有计算
机处理信号的窃听设备呢?
老三怎样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现在应当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如果继续顺
利,零点三十七分将在丰台下车,立刻给当年警官学校老校长打电话。老校长现在是安
全部政治保卫局的局长。哪怕在梦中惊醒,他也一定会立刻接见老三,因为老三带去
的消息将告诉他,这次暗杀的主谋就在国家上层内部,只要揪住沈迪这根线,就能挖
个水落石出。如果往下还是顺利,也许就能防止国家的一场大动乱。他李克明就成了民
族英雄!
可是,如果不顺利呢?......如果不顺利……他不敢往下想……
老三是公安处刑警队长,和李克明从小光屁股长大,都是黑河人,又是警官学校一
个班的同学,亲兄弟也难比得上他俩。
然而,不管他敢不敢想下去,那预感却始终牢牢地缠住他。直到一辆呼啸开来的救
护车引起一楼急救室一片嘈杂忙乱,终于听到一声撕裂人心的哭声隔着低质量的楼板传
来,那预感才离去,剩下刀剜一样血淋淋的事实。
那是老三的妻在哭,边哭边诉,隐隐约约,又像字字雷鸣。
"......三哥呀,你为啥不说话,你为啥要走……你是要回黑河看妈去吗,为啥不叫
着我……他们说你喝多了,我不信,喝酒咱家有,你是想妈了才去坐火车……我也要
去,三哥呀,我也让那火车轮子压,就让压你那个轮子压我……”
李克明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好像是个没有知觉的人。
天色已暗得看不清表上指针了。他轻轻下床,藏在窗子后面。
窗外,那辆没拔钥匙的摩托车还停在楼下,似乎它的主人已经把它忘记了。
通到楼下的铁皮雨水管距窗子只有一米,可以顺着它爬下楼。虽然上身被纱布缠得
很不方便,但早上让护士长重新包扎的手已经能活动,下身也足够灵活。窗下是花池,
掉下去也没大事。只要骑上摩托车,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出去老远了。以他对地形的熟
悉和开摩托车的本事,不可能有人追上他。
李克明知道自己必须走,不能再耽搁。下午,那两个调查人员已经摆出审问的架势
了。他为什么在总书记被害前说出”请总书记看水里”的话?然后又高喊”中华鲟”?
据了解他爷爷一家都被日本人残杀,他对日本是不是有仇恨?对总书记去日本签署把他
家乡租借给日本有什么看法?他反问他们是不是认为他是杀害总书记的凶手。一个调查
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带着新锈的手枪。
"据你提供的情况,凶手有一支形状奇特的枪被你踢进水里。我们把那个水湾全部
抽干,但只发现了这只八八式手枪。枪号是0503146。”
正是李克明的枪。
李克明惊呆了。那两个人再没往下问,颇有深意地互相看一眼,留下李克明自己发
呆。
李克明突然明白,并不是自己随时能置沈迪于死地,相同的武器也握在沈迪手里,
而且威力大得多。他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是沈迪同伙,所以一直不敢对调查者揭露沈
迪。即便他们全是清白的,他也无法让人相信他们的上司是暗杀同谋。他没有证据。唯
一在现场的飞行员死了。而沈迪把他打成凶手却容易得多。他坚持飞机巡行。不少人能
证明他的迫切有点反常。他可以事先在飞机上藏好手枪,躲过检查并不困难。他让总书
记看水里是转移人们对空中的注意。喊”中华鲟”也许是和飞行员之间的暗号。为了灭
口,他杀掉飞行员,布置了飞机失事的现场,在火中有意烧伤自己,编了一个惊险的故
事。如果沈迪这样说他,让人相信的份量岂不是重得多。更何况他们还”捞”出了一支
他的枪!
他们为什么这么蠢呢?如果他们诬陷我是凶手,为什么不等关键时刻突然袭击,却
把假证据早早露给我,以使我早有准备呢?在正常的审问中,连真证据也不会轻易地拿
出来,何况他们都是一流专家。不,他们不是蠢。他们聪明之极。要想出他们的聪明
所在。沈迪此刻在想什么?怎样对他最有利?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
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让我死!如果我不死,用他的势力虽然可以把我打成凶手,可这
个暗杀毕竟不等同普通的刑事凶杀,过去就过去了。我绝不会承认,我必定会在每一次
审问、每一个场合揭穿他。肯定会有人对这类事感兴趣,继续追下去。哪怕他的靠山再
硬,我活着也是个后患无穷的麻烦事。而死人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任凭活人说,半点也
他妈的不会反驳。是的,他一定会让我死,就像让老三死一样!
怎么让我死最好呢?下毒?饭里、水里、静脉注射液里?或是干脆给一枪。可那又
是一桩谋杀,而且在他们的看管中,势必有难以摆脱的干系,也有许多线索可以追下
去,说不定又追出麻烦来。让我自杀?他们突然挑明怀疑我是凶手是指望我走这条道
吗?怎么可能!我怎么能是那种傻子!他们不会相信我的王牌没打出来我就会死。那
么,他们的聪明是什么呢?
那辆摩托车有点怪。怎么这么巧?从下午到天黑,钥匙插在点火锁上,似乎就专等
着我去骑。既然认定我是嫌疑犯,不要说是谋杀国家首脑的刺客,就是普通杀人犯也不
应戒备如此松懈。窗上没有铁栏。窗下有摩托车。走廊的看守刚被人叫去看电视,大叫
大嚷嘻嘻哈哈。不对。正常的程序应当是立刻派专机把我送到北京,至少一个连的士兵
押送,关进国家级大犯的监狱。
一阵小风吹过,李克明用苍蝇拍捅一下窗台上的罐头盒,"哐啷”一声掉在楼下。
四、五个黑影在不同位置闪了闪,又隐没起来。
是了,这就是沈迪狗头里的聪明。他是想让我逃跑,用”捞”出来的枪压迫我。
我只有逃跑才能脱离他的手心,揭穿他和澄清自己。他摸准我会这样干。松懈的戒备和
摩托车都是诱饵。只要我一跑,隐藏在暗中的枪手就会把我射成全身窟窿眼儿。”凶手
在逃跑中被击毙”,多么圆的句号啊!这就是将来我那从没见过面的儿子从政治课本
上看到的历史!我儿子的爹是千古罪人,我儿子就永远是罪人的儿子!
他想起了正在黑河老家坐月子的妻子。他庆幸把她送回老家分娩。当时想的只是老
家不似这里酷热,也有老人照顾。而现在,如果妻子没走,一定会被害死。即使他没给
妻子讲他掌握的秘密,沈迪也会以防万一。
沈迪算得对,他必须逃跑。即使他知道沈迪正盼着他逃跑他也得逃。不逃是没有
出路的。沈迪不会因为他不逃就不干掉他。前后左右围得好像铁桶,他往哪逃都注定遇
到子弹。沈迪把一切都算得准准,然而他毕竟是个外来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所有的教
科书也不曾讲授,还有那样一条路。
李克明用尽可能轻的动作穿上连裤防水服。鬼差神使,工地警卫队那几个大咧咧的
小子来看他时,用这条防水服装了一下子罐头和水果。防水服用最新材料做成,又轻又
薄。他把被窝做成人形,攀着暖气管爬上天花板。他的动作很慢。他不担心有人闯进
来。当他们盼着他逃跑时,是不会有人打扰他的。这是一栋五十年代盖的老楼。天花板
和铺瓦的楼顶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空间,排列着纵横交错的木架、管道和电线,生活着许
许多多的耗子。多亏了这些耗子时刻发出声响,他的动作才能在窃听器里被掩盖。他顶
开一块钉在方形木框上的天花板,爬进三角形空间。全身伤口重新开裂。他觉出血在纱
布里面流。痒和痛的感觉尖锐地混合在一起。
上面有许多亮光,是透过天花板裂缝和漏洞从下面房间照上来的。李克明把掀起的
天花板重新盖好,小心翼翼踩着木架走向西端。幸好两腿仍然结实有力。
透过天花板缝隙和孔洞,依次看见一个个房间。病人多数已经入睡。值班室里那个
半男半女的男人在擦枪。走廊每个拐角都有隐蔽的枪手。而护士宿舍,还跟他上次看见
那样亮着雪亮的灯泡。一个年轻女护士脱得光光的在擦澡。乳房随着动作软软地颤动。
两月前他在一个盗卖电缆的电工那发现过一迭照片,全是裸体或半裸体的姑娘。有
睡觉的、洗澡的、看书的或是坐着发呆的。不是一个姑娘,拍摄角度却始终不变,都是
自上而下俯拍的。电工一会儿说捡的一会说买的,一看李克明拿出刚充完电的警棍,他
就老老实实供出了这条路。
在房山头摸到那个细长的铝梯时,李克明心头浮起一丝喜悦。为了证实电工的供
词,他在电工带领下亲自走过一遍。这个小梯子原来藏在楼外的山崖石缝里。那次进来
把梯子收到楼里,他们没从原路回去,直接从天棚口下到走廊,对医院的人只说检查
电线。既然谁也不知道,他就不想把照片弄到法庭上让姑娘们丢脸,这条秘密通路也
没有必要说出去。他当时觉得便宜了电工,在那小子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现在却变成
了满心感激。
房山墙上有一个正方形的出口。打开半朽的木门,一股阴凉的风吹进来。出口外面
相隔六米远,便是一座山崖。向上看,黑黝黝的山影衬在暗淡夜空上。
他把头探出去静静倾听,除了风在楼和山崖间穿流,没有别的动静。埋伏者的注意
力全在其他三面,这边是立陡的山崖。谁想得到一个”色”字所创造出的奇迹呢?
李克明轻轻把梯子从出口顺出去,搭到对面石崖一道裂缝下部的凸台上,反复调
整,梯子那端的挂钩挂住钉在石头里的一个铁环。再次倾听,远处有隐隐的雷声。他钻
出出口,关上木门。每一动伤口和纱布之间都如锉刀在摩擦。高度紧张在人体内调动的
潜能是惊人的。疼痛已经麻木,只要失血不过量,他就可以保持敏捷和平衡。这两个因
素对于沿着半尺宽的梯子爬过六米空间至关重要。虽然只是几步的事,当他踩上石崖
的凸台时,全身几乎瘫成棉花。
歇了足有五分钟,他把梯子收过来,沿着石崖裂缝立起,再顺梯子爬到顶端。上
面已经不是垂直的陡崖,抓住电工安装的一根铁链就可以一直爬到矗立在石崖之顶的高
压电塔下。
高压电塔的黑影狰狞古怪。一条小路通向江边。大坝灯光在上游白昼一样照耀。流
向下游的江水波涛滚滚,嘶哑地呼啸。
他把防水服上的充气隔层吹鼓,扎死袖口领口和帽子上的绳带。他安慰自己,只要
不透水,破裂的伤口就不会感染。等到不需要有这么激烈的动作时,静静躺几天,就会
重新愈合。
水的力量很大,刚过膝盖就有点站不住。他知道往下没有太险恶的水情,所以并不
担心。再走几步,双脚离地。充气的防水服使他浮起。无法避免浪花打湿脸上的纱布。
他尽量高仰着脸。天上的星星黯淡无光。水速很快。照这个速度,不久就可以漂到那只
小木船的停泊处。上了木船水就不会继续弄湿伤口。往下四十里是水文站的小码头,那
几条狗熟悉他,不会纠缠。他可以开走水文站的摩托艇。天亮之前就能开出去二百多公
里,再转汽车、火车。
关键是这张烧伤的脸,不管是不是包着纱布,都太引人注目,也太容易被通缉。不
过那个真正的凶手也一样被烧伤了脸,他曾向调查者反复讲过这点。既然沈迪不想让真
正的凶手落网,在凶手彻底安全以前,他不会通告这一点。也许这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除了脸上的伤和纱布,他还能说出我甚么呢?重要的是得找一个安全的立脚之处,一个
可靠的人……
山西省仙人村
在那两个乳房之间,汩汩冒出滚烫的血,染红了无边的大地和天空。
每扬起一锨谷子,石戈就感觉自己像那些谷粒一样在清风中飞起,均匀地散开,让
风吹走碎草、糠皮和灰尘,干干净净地落在那堆在阳光下金灿灿闪光的新谷堆上。汗水
痒痒地在身上流。太阳暖融融。空气中充满庄稼成熟的香气。他像入了迷一样陶醉在往
复的机械动作中,很久没有过这么愉快的感觉了。
干得不错。他审视着扬起的每一锨谷子。三十年前在这个村插队的时候,全体北京
知识青年中只有他能干扬谷子的话。谷子轻,扬重了会被风刮进糠堆,扬轻了又不干
净。当年为了练这门把式,他跟桂枝爹学了整整一秋。
袖珍收音机里传出的二胡曲优婉回旋。他呼吸着乡间空气,内心深深地叹息。是不
是该永远这样生活?在这种明朗安宁之中,连苍蝇的嗡鸣都令人感动。这个问题不是第
一次提出了。离开仙人村二十五年,回来了七次,每次来都问,然而每次又都急匆匆
地离开,赶回喧嚣忙乱的都市。忙碌被今天的文明视做判定人生价值的标准,人生追
求的进步似乎就是不停的变易。忙来忙去,理想却似乎离得更远。身不由已的忙乱不仅
产生异化和邪恶,而且剥夺了人和自己内心独处的美德。所有交流功能都用于对外,
看、听、说、读,无穷无尽,永无空闲。心灵只是一个泵血机器,人生成了一堆事务的
堆砌。到头来一片悲哀的空虚,一无所有,只见稀疏的头发落叶般飘零。
他已经是几下几上了。这么多年,虽然尽力油滑和玲珑,可在根本的问题上,他几
乎总扮演一个唱反调的角色。那些人都叫他”黑乌鸦”。只要他一叫,就有灾难要临
头。当他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他那不吉的叫声让人分外恼恨,而事实总是证明”黑乌
鸦”比他们高一筹时就更令一些人不能容忍。想打发掉他这只”黑乌鸦”的人不是一个
两个,这次隔离审查就是一个总攻。本来确实打中了要害,连他手下的小乌鸦也可以一
块被拔光毛。可他冷不丁打出个总书记,让他们一下缩回手。审查马上就结束了,只做
出一个处理——解散十六号机关。虽然出气不够,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他们不往深问,
免得明知总书记是后台却对着干,抢在总书记视察回来前处理完,等总书记过问时就演
戏——谁也不知道内幕。这正是石戈希望的,是他”唬”出来的,真请示总书记就会
糟糕透顶。他没有保住十六号机关的奢望,只要不连累太多的人就是最好结果。他和机
关里每个人最后握一次手,便上了最早一班来山西的火车。
和过去一样,这次仍然住在桂枝家。桂枝爹是当年的生产队长,他是北京知识青年
集体户的户长,打架打出来的交情,倒成了亲人一样。桂枝爹老了。桂枝妈死了。桂枝
以前住在婆家,现在被丈夫赶出了门,回了自己家。这次他住得最长,一晃十几天
了。他每天除了帮桂枝家干点农活,就是在附近的田里坡上一个人转,看天,看夕阳,
听鸟叫,数南飞的雁。
以往每次下台,用不了多久,上头又会把他召回去。事情往往按照他的预言发展。
他所批评的那些喧嚣一时的”热门”方案最终也大都落个难以收拾的结果。许多关口看
上去似乎过不去了,所有的办法都使绝了,所有的人都退却了,把他找回来,到最后却
总是能解决。这更使他招人恨,但又是不能不重新启用他的原因。他并不期望成为明
星,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本身就足以使他满意。开始他总是力图做得最好、最快、最有
戏剧性。但逐渐,这种浅薄的虚荣使他厌烦。推动他不得不做下去的是更沉重的责任
感。怎么办?不能眼看货币体系垮台,不能静等抢购浪潮席卷全国,不能任凭企业纷纷
倒闭,千百万失业者的孩子嗷嗷待哺。然而现在,他觉得这种责任感也是一种虚假,甚
至是犯罪。早期的危机好比让社会在泥沼里陷住腿,只是难以行动。然而帮它拔出腿,
却没改变它的方向,它便会继续往泥沼深处走。再陷下去就没到腰。每次拉出它都等于
促进它不断往下走,越陷越深,直至没顶。这种责任感和谋杀有什么区别呢?
昨天,桂枝爹喝着酒说:”你这么有本事的人,上面保准儿还得让你回去。”
他摇摇头。”这回跟过去不一样。……就算叫我回去,我也说什么不回了。”
桂枝的眼睛亮闪闪。”你现在这么说吧。”
"真的。我回去有什么用?大厦将崩,一木难扶。何况我也不是木,只是根苞米
杆。”他觉得自己喝多了,舌头有点硬。
石戈把木锨插在谷堆上。风越来越小,几乎已经静止。收音机里换成了新闻。他靠
着谷草堆坐下,卷起一支老旱烟。多年不抽了,一回乡下就开戒。这些天从早到晚,每
次报告新闻他都不放过。
播音员一改这些年流行的亲切自然的语调,又像过去那样激昂亢奋起来。头条新闻
还是关于暗杀总书记的凶手的。情况已经查清:凶手是三峡工程管理局的公安处副处长
李克明。在总书记视察大坝时,凶手从巡逻直升机上用事先藏在机上的手枪杀害了总书
记。据调查,凶手是黑龙江省黑河市人,祖父一家六口人当年被日本侵略军杀害。暗杀
动机可能是出于对”中日经济合作区”的不满,从凶手逃脱的情况分析,很像是有严密
的组织接应。目前已展开全国范围搜捕。举报者可得奖金二千万元。
不在北京,所有内幕他都不清楚,但是陆浩然能这么顺利地继任总书记,说明这
个暗杀不可能像报道的那样简单。”强硬派”路线已经开始全面扭转”温和派”过去的
作为。收音机里一条条宣布爆炸性的新决策:废除”中日经济合作区协议”;暂停偿还
欠日本债务;要求把中国欠日本的债务与中国过去放弃日本战争赔款联系在一起考虑;取
消特区和沿海各省的特殊政策;征收重赋救援黄河灾区;地方财政一律上缴国家;所有
产品实行国家限价;农产品恢复统购统销;材料和能源实行配给制……
在中央高层的斗争中,石戈不属于任何派系,他的十六号机关也一直保持中间色
彩。自打改革开放,中国始终在二元状态之间震荡。经济上崛起了一个现代化部分,它
的规模远不能吸收整个经济,然而却以种种优势压迫非现代化部分不断瓦解,又以反弹
回来的冲击毒害自身。政治上,放松控制和加紧控制交替主导,"温和派”和”强硬
派”我上你下,斗争不休。这种二元对立的因素互为破坏地起作用,使社会缺乏稳定和
连续,常常是进一步退两步,陷入”一放就乱,一统就死”的两难境地。照石戈看,在
这种二元状态里打转是永远找不到出路的。要么一元紧,要么一元松,要么一元计划经
济,要么一元市场经济,要么一元自力更生,要么一元开放门户,要么一元公有制,要
么一元私有制。结合二者优点而去掉其缺点的中间选择是没有的,只能生出集二者缺点
之大成的怪胎。而本质上,共产党不可一元松,只可能一元紧。这是它维持自身独裁的
根本前提决定的。所以”温和派”不可能彻底温和,也不可能解决矛盾。共产党的最终
发展必然是到今天这步,一元紧——即全面的法西斯统治。
桂枝带着空口袋回来了。石戈把扬好的谷子装进口袋。两个人不用说话,谁该干什
么都很清楚。桂枝跟他挨得很近,脸不时被她的头发磨得痒痒的。她每一弯腰,半月形
向下弯曲的裤腰便微微张开,似乎偏一个角度就能看见里面什么。石戈抬起眼。隔着低
洼的平地,远处就是那片山坡。当年那里有茂密的青草,如芬芳软床,有浓密的树荫,
遮挡骄阳。现在,无树无草,一片焦黄。水土流失使它变成一片破碎的土林,如无数向
天崛起的干枯阳具。
当年就是在那,桂枝给了他第一次。她尚未完成发育的身子倚在垂满绿草的坡坎
上,叉着白嫩双腿。她只有十五岁,却充满热狂和期待,紧紧抱住晕眩的他,用粗糙的
小手在行地将他们引导在一起。
为当年那些日复一日的姿意欢乐,为那些阳光、山坡和树草之间的迷醉,他感谢
桂枝。每当他想起仙人村,就有青春的欲望在那里荡漾,就有在他上大学时桂枝那泪如
洗面的影子,如同在泉水里波动。他回来七次,每次桂枝都从几十里外的婆家赶回来见
上一面,或是相对无语,或是像生人那样一问一答。他不想提过去。他想在脑子里永远
留着个十五岁的桂枝。可这次……
"哪个死狗藏在那,还不滚出来!"桂枝向谷垛后面喊。
锁柱咧着嘴走出来。
"我看你和石哥干啥哩,别把你们搅了。”
"搅啥?我撕你的狗嘴!"
"哎哎,二姐,石哥可是大干部了,看不来粗的……”
当年锁柱还是个抹鼻涕的脏小子,现在又高又壮,满脸黑胡茬。上个月他领头把征
粮的乡干部打断了腿,又把前来抓人的县公安局警车翻了个儿,村里老少就选他当了村
长。
打闹一阵儿,锁柱做出村长的严肃相。
"二姐啊,你们得抓紧打场,赶快把粮食入库。昨天灾民把八里堡抢了,场院上的
粮食一颗不剩。咱们也得防备着。你说呢,石哥?"
"哪来的灾民?"石戈问。
"嘿,也说不上是哪的,叫他们灾民就是了,其实跟土匪没啥两样。哪来的都有,
聚起一帮人就抢。仗着人多,谁拿他们也没招。行,你们抓紧,我还得去商量联防的
事。”
锁柱走了。为了防止灾民抢劫,周围几个村联合成立了保乡团,由各村青壮男子
组成,哪个村有情况就互相支援。这些天各村铁匠炉打了不少大刀长矛。藏了不知多
少年的老炮铳子、火药枪也找出来。还用粮食在黑市换了几支八八式手枪,锁柱裤腰
上就掖着一支。
收音机里正在播送人大常委会刚公布的反囤积法。如此多的法律措施同时出笼,少
说也得有半年以上的准备时间,只有军委那套班子有这个能力。虽然迄今为止出头露
面的全是文职政府,但石戈却时时能感觉军队的巨大身影站在后面。没有铁腕,想做这
样彻底的改变是不可能的。
权威是中国社会几千年用以维系统治的核心。丧失权威就是丧失统治的力量。这种
古老结构在现代世界遇到了不可解决的难题:权威越强大社会肌体就越无活力,而国家
也就越衰弱。现代世界是个经济世界,政治可以靠权威稳定,经济却只能被权威扼杀。
世界大潮的驱使和盼望”黄金国”的英雄梦使权威者推行改革,而改革的本质就是削
弱权威,从而才能释放活力,刺激经济。晚清朝廷的改革比各朝代的改革加一块还多,
却成了它垮台的致命原因。那次权威的丧失造成了其后数十年军阀割据、连年混战。靠
着蒋介石、毛泽东一类的英才和奸雄,加上几千万条人命才使权威重建。至少从统治的
角度来讲,共产党的短视在于它曾把保住权威放在了发展经济之下。不管是出于自大还
是出于冒进(二者都是它的老病),权威在”改革开放”之中遭到的损害不比满清王朝
覆灭前更小。那时只是政权的崩溃,现在则是权威在每个人心理结构中的丧失。前者出
了个毛泽东又可以重建万众一心的铁桶江山,而几千年积淀成型的对权威的天然崇拜
来难去易,一旦丧失就是覆水难收。这时重新乞灵于权威,除了枪杆子再没有别的。掌
握枪杆子的军队就成了唯一的权威。
假如未曾松过的话,紧可能确实会使中国社会维持的时间长一些。然而曾有过的松
是瓶里的魔鬼。改革开放在中国产生出的不可控制力量已经太多了,能量太大了。整个
社会正在向山下势不可挡地轰轰滚去。阻挡的力量越大,产生的震荡越强,二者势必共
同粉碎。而如果不阻挡,下面就是万丈悬崖。已经在劫难逃——不管是松是紧,是一元
是二元,结果都将是灭亡。
那个”大的”越走越近了。这些年,他时常感觉到它。开始只是在梦里,后来白天
它也光顾,而且越来越频繁。它无形,但是它巨大,大得没边才无形。它无脚,但是在
逼近,近得太近才看不见脚。它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却地动山摇。他觉得它的呼吸像
风一样。它无形的眼睛像深长的山洞,里面奔腾着无数龙蛇虎豹,全张着血盆大口。
"石哥,"桂枝摇了他一把。”你咋了?"
"没什么。””大的”消失了。村庄笼罩着炊烟。
"回去吧,该吃晌饭了。”
"我再干会儿。饭好了喊我一声。”
"我可背不动这袋谷子了。”
石戈看桂枝一眼。平时从未听过她说这种话,年轻时比得上小伙子,现在扛个一
二百斤也可以走得跟风一样。和桂枝的眼睛一接触,他心里火辣辣地灼了一下。那眼里
燃烧的火似乎能把他烧化。
他要扛起谷子,桂枝又不让。
"你帮我扶着点就行。”她总怕累着他,可是他硬抢过来。
收音机里一个男播音员针对全国性的拒绝交售公粮发表评论。他的口气不容置疑:
粮食和空气、阳光一样,是全社会所有人生存所必需的。耕种者占有土地、生产粮食是
社会分工不同。这种分工不仅不代表权利,而且只能代表义务。所以任何一个耕种者都
没有拒绝与社会全体成员分享粮食的权利,只有提供粮食的义务。
被阳光晒热的谷子舒适地压在肩上,桂枝笑盈盈地走在一旁。今年收成还算不错。
每家农户都算了又算,尽可能多存一些粮食。这些年连年歉收,搞得人心惶惶。黄河水
灾离这上千里,大饥荒的传闻却早就过来了。农民既为将来保全家老小的肚子,也看准
了粮价飞涨的势头越来越强。粮食攥在自己手里时间越长,发的财就能越大。
在传统社会里,十分之九以上的人民勒紧肚皮,消耗最少的资源供养一个穷奢极欲
的上层。安于”穷命”的底层意识和贫困保证的死亡率使那种社会与资源的关系可以保
持相当稳定和平衡的状态。而社会主义培养起了全民平等的意识,改革开放又把社会主
义的平等贫困变成了商品社会对平等暴发的追求,每人对资源的需求顿时要乘上一个巨
大的倍数。当十亿农民全力以赴地投身到这场索取的比赛中时,中国的资源体系就不可
避免地敲起了丧钟。虽然已经离开了注视这类宏观问题的位置,可想到这里,石戈心里
还是说不出的沉重。
"爹,该吃晌饭了。”路过打寨墙的人们,桂枝向她爹喊。
桂枝爹正在指挥施工。”做好饭再叫我。”他连头也没回。
过去为了防土匪,仙人村建起一圈又高又厚的土寨墙。共产党掌权以后,几十年没
土匪了,寨墙也塌得差不多。现在,为了防备灾民抢劫,村里各家又派工摊钱地重把寨
墙修起来。
村比过去大多了。许多家都搬到了寨墙外面。桂枝家最远,紧靠公路。寨墙修好
后,所有家都搬进寨子,至少先把这段风头躲过去。公路上空空荡荡。近来治安越来越
乱,几乎没有敢单个跑长途的司机。远处山梁上,一队卡车像玩具模型一样从公路尽头
向这边驶来,拖着细小的烟尘。司机们相互结伴壮胆。公路上要么没车,要么一过就是
几十辆,上百辆。
桂枝帮石戈把谷袋放下,转身反挂上仓库门。仓房里黑乎乎的,只有通气孔射进一
束阳光,照在黄澄澄的玉米上。
"石哥,我可想你了。”桂枝抱住他,把脸靠在他肩上。
桂枝的头发还是那样乌黑,散发着阳光和干草的香气。粗糙的手跟当年一样刺激
他,好似一片电流在神经网络里酥痒地放射。他本来不想再迈过这一步。桂枝已经不是
三十年前那个野花一样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结过三次婚而且现在还有丈夫的农村妇女。
可是昨天晚上,可能是酒喝多了,桂枝的眼泪终于融化了他。打来的第一天,他就看出
桂枝在等着,从欢乐变成孤苦,变成偷偷哭泣,直到昨夜他抓住她的手,她才捶打着
他哭诉:”我恨你,我恨你……”
桂枝结实的双乳像插着红枣的白馍在刚打开的笼屉中散发热量。她的腹部平滑光
亮。劳动使她没有城里女人的脂肪和赘肉。从未生育使她被三个丈夫抛弃,又使她不像
农村妇女那样早衰。黑暗的仓房,金黄的玉米,温热的谷袋,正照在桂枝乳房上的那束
阳光,这一切都远比软床、香水和带流苏的窗帘更使石戈沉醉。
是不是该永远这样生活?他又在想。一个遥远的呼唤悠悠回旋,在一片怒海般的激
情中,那么纤细,又那么清晰,从最底层飘渺升起,侵入飞扬的灵魂。
当他们最终瘫倒在玉米中间喘息的时候,突然听到汽车在很近的地方停下。一连串
人从卡车上跳下的”扑嗵”声,像砸在心上,扩散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快穿衣服!"他低声对桂枝说。
"老乡!老乡!"外面喊起来。人很多。脚步声走近。”家里没人。”一个声音
说。”打开谷仓。”另一个声音命令。
桂枝推开仓房的门。
"你们要干啥?"
门外是十多个穿工作服、戴安全盔的工人,每人都持着枪。老式的帆布子弹袋上印
着”工人民兵师”字样。卡车一辆接一辆驶来,分别停在不同的农家门口,跳下成群的
武装工人。
"大嫂,"戴红头盔的头头说。刚才命令打开谷仓的就是他。”我们是来买粮
的。”
"我们的粮不卖。”桂枝用身子挡住仓房门口。
看来头儿知道多费唇舌也没用,他微微叹口气。
"我们知道你们不卖,但是我们一定得买。我们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他摆了一下头。两个工人走上来。
"对不起了,大嫂。”他们一下架起桂枝把她从仓房门口拉开。
"我操你们妈呀!"桂枝的两脚乱蹬,在那两个工人手中,就像被抓住翅膀的小
鸡。其他工人无言地准备进入仓房。
石戈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使工人停下。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大同煤矿。”头儿回答,猜测着石戈的身份。
"把她放下。”石戈对抓着桂枝的那两个工人说。工人服从了。桂枝骄傲地挺起
胸。
"谁让你们这样做的?"石戈问头儿。
"谁?"头儿在肚子上拍了一巴掌。”谁说话还有它管用?我们全矿三万多家已经
一大半没米下锅了。”
石戈在北京时就知道今年秋粮收不上来,黄河水灾以及随之四起的谣言在全国引
发了囤积风潮,城里的粮店被抢购一空,国库那点储备无济于事,但他没料到现在
已经开始断顿。
"政府会为你们解决。”他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自信。进口粮食只是杯水车薪。唯一
能指望的是今年的新粮。可新粮如何从农民手里拿到国家手里正是最大的难题。公社时
期,各级干部可以把农村的每一粒粮都抠出来送进城。而现在,六十年代那种饿死二
千万农民保城里人肚子的事再不会有。粮食在农民自己手里,别说政府,天王老子也
没法命令他们。
"算了吧,老师傅。”头儿露出轻蔑神色。”说好听的填不了肚子。”
"可也不能抢。”
"我们不想抢。老师傅,我看你也像个城里人,闹不好还是个干部什么的。你倒是
帮我问问,他们到底要什么?我们工人不想当什么老大哥,可以叫农民爷爷奶奶,磕头
也行,只求让我们妻儿老小能活下去。我们把工厂拆了。我们的卡车上有电机、水泵、
柴油机、轮胎……你看这个白金坩锅,他们全村也值不了它。我们把城里财富全给农
民,只求换点粮。”
"可是得按法律来。”
"人大常委会公布的反囤积法已经给了我们合法性。”
"法律得通过国家实施而不是你们个人。”
"等国家实施法律的时候,我们早饿死了,国家也亡了!"头儿的脸一沉。”没时
间废话了,搬粮!"
"再听我说一句。”石戈挡住要进仓的工人。”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今年抢了农
民,农民明年就无法再种粮。过了今年过不了明年,从长远看害了全社会,也害了你们
自己。”
"明年饿死也比今年多活一年!"头儿的声调已经相当严峻。”让开!"
石戈看一眼桂枝。她毫不在乎眼前这群拿着枪的大汉。有她一个石哥在,天塌下来
也顶得住。石哥是中央的大干部,就算下了台,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制住这群小工
人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可石戈内心一点抗争的气势也没有,像塞满了乱糟糟的麻
线。工人说的话句句是真的。法西斯上台有它的必然性。在这个生死之际,唯有强力能
重建分配的平均机制,让每人都得到吃不饱但是饿不死的一份,而不是一些人饱,一些
人死。他无法要求快饿死的人遵守法律,也不可能阻挡住他们的行动。他们的女人也跟
桂枝一样需要粮,甚至更需要。他们的世界只有煤。而仅仅这几天,他就帮桂枝家埋了
六大缸粮食,即使谷仓空了也够她家吃一年。
"桂枝,卖给他们一些吧。”石戈说话的同时身体挪动了一下,几个工人立刻拥进
仓房。
桂枝被他这个动作惊呆了,甚至工人来抢粮的事实本身也没让她这样震惊,半天才
哇一声哭出来。
"石哥你……你好没良心啊……当年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一辈子为我们农民说话,
……现在你当了大干部,你让人家抢我们……”
两个工人把石戈刚扛回来的那袋谷子抬出来。
"我跟你们拚了!"桂枝冲上去,整个身子扑在那袋谷子上。谷袋掉在地上,她死
死抱住,又咬又踢。好几个工人费了半天劲才把她拽开。撕扯中衣扣掉了,裤带开了。
她就势把衣服一脱,全身赤条条,工人反而不敢拽了。另一批工人刚从仓房里搬出小
麦,被她追得扔下袋子纷纷乱跑。
石戈看着像母兽一样疯狂的桂枝。那对在奔跑和扭打中甩动的双乳残留着他刚才揉
出的红印。结实的大腿间在阳光下闪着精液的光亮,像永不放弃的标记印在他们刚刚当
成欢娱之床的粮袋上。他的心好似刀割一样。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可除了呆呆站
着,他什么也想不出。当年当知青时可以只想一面,现在的思维习惯已经成了随时考
虑所有方面,而考虑的越全面就越没有办法,就越无法找到一个行动准则。也许这就
是他这些年来日益无能为力和灰心丧气的原因吧。
突然听到呼唤:”石戈同志在不在这里?石戈同志在不在这里?"
声音来自天空。不知何时,一架直升飞机悬在头顶,一边缓缓降落,一边用扩音
器呼叫。
石戈向直升机透明的机舱挥挥手。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已经习以为常。许多假期
如此中断,无论他藏在哪都能被找到。然而他今天已没有任何职务,又有什么事找他
呢?
飞机降落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灰尘弥漫天空。
"石戈同志,请到飞机上来。总书记要与你通话。”飞机扩音器的声音非常清晰。
工人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石戈。
他走到桂枝身边,给她披上衣服。她嘤嘤哭着,身上全是土。脸上泪和土混成泥
水。他没说话,径直走向直升飞机。
机上一个武警少将向他伸出手。
"我叫周驰。”
周驰让通讯军官把机上的电视电话接通北京。电视屏幕上出现陆浩然的秘书,问清
情况,屏幕上画面消失,只剩闪烁的光点。突然一亮,陆浩然坐在办公桌后面。
"石戈,"陆浩然从表情到声调都不像前总书记那样骄横,很平等,甚至有些亲
切。”有一个职位我想让你担任,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石戈叹了一口气。涌到嘴边的话是”我够了”。他觉得脸上的皱纹无比深密。就像
站在桂枝和工人之间一样,那一刻他所感到的无能为力似乎打断了全身筋骨,象征着他
的一生。多少年奔波于”职位”两字之间,现在只感觉是那么厌恶。
出口的却是一个提问:”什么职位?"也许只是最后一点好奇,在彻底退出官场前
看看自己最后能得到的是什么。
陆浩然的回答轻描淡写。
"副总理。”
石戈的心跳骤然加快。副总理!以往只在少年时的梦中出现。如今他已心如死灰
了,不再做奢想,却突然飘忽而至,在这么一个最不可能的时刻,最不可能的地点。
周驰微笑地看着他。机舱外的太阳已经西斜,黄色的田野山坡在秋风中起伏。
他够了吗?他疲倦了吗?在此刻,突然感到是血在翻腾地卷起,心灵间充满渴望。
够了倦了的只是过去,展现在前面是一个全新末来。再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谋士墨
客,而是阿基米德撬动地球的支点,如果握到了他的手中,他能不能由此改变中国的历
史呢?
"怎么样?"
陆浩然在屏幕中凝视着他。
只要他口中吐出一个字,他的人生就会飞向两个极端。或是在这片被破碎的黄土地
上埋葬掉寂寞的雄心和英豪,或是一步迈进轰响的历史,被那车轮带向一日千里的前方
或碾做粉尘。
"好。”他的回答听不出任何犹豫。
"马上来吧。”屏幕一闪,缩成一个亮点。陆浩然消失了。
石戈抬起头。他的精神还无法回到眼前。
"副总理,我们马上起飞。”周驰向他说。
"我告一下别。”
"不行,这里要有战事。”
话音刚落,传来一声火枪的轰响。几粒铁砂擦在飞机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桂
枝家门口那些工人立刻卧倒。四面传来喊杀的声音。
"我得下去。”石戈伸手拉舱门。
周驰伸出一只手顶在舱门上。石戈用全身力气也摇不动半分。
"总书记命令我负责你的安全。”
飞机已经飞起来了,摇摆着升高。吹起的灰尘纷纷扬扬。石戈看见伏在粮袋上的桂
枝突然站起仰望飞机。四面,无数举着锄头铁叉的农民包围了工人车队。锁柱挥着手枪
指挥一排持枪的保乡团射击。
桂枝变小了,但她绝望的表情在石戈眼里比什么都清楚。她向上伸出双手。飞机轰
鸣使她的呼喊像是无声。披在身上的衣服脱落了。一个工人想拉她卧倒,可她竟跟着飞
机跑起来。
石戈大吼一声。
她突然一个踉跄,猛地摔倒在公路上。她挣扎着翻过身,已如模糊白点的脸向着飞
机飞走的方向。她的胸脯上扩散出一片殷红。虽然人的视力已不可及,石戈却清清楚楚
看到一个又圆又深的弹孔,在那两个乳房之间,汩汩冒出滚烫的血,染红了无边的大地
和天空。
Ⅳ
福州
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黄士可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种新的形象,不再仅
仅是一个地方势力关系网中的牵线人,而成了一个政治核心,一个旗手。
那个年轻的北佬被打得满脸开花,竟能奇迹般地冲出重围,跳过人行道栏杆,奔跑
而速度惊人,撞倒好几个拦截者。满街的人都想抓住他。连妇女和儿童都激动得大喊大
叫。四面一片闽南方言的吼声和咒骂。无数人的脚跺得街道隆隆颤抖。
年轻北佬在黄士可的车旁被一根粗重钢管打倒。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黄士可都能
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北佬像一团烂布在惯性中翻滚,离车轮只有半米,竟然又晃悠悠
地半跪半站挺起身。司机手急眼快,在北佬扑到车门之前按下电磁锁的开关。四个车门
全被锁死。北佬血淋淋的脸贴上后门玻璃,跟黄士可的脸只距一尺。虽然只有一瞬,但
那张被血糊住了眼睛又在玻璃上压变形的面孔让黄士可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北佬被追上来的人群踩在脚下。司机拼命按着喇叭把汽车开出旋涡中心。黄士可没
有回头。侧面玻璃上那片稠粘的血浆使外面的人影模糊变形。
总书记被刺身亡一个多月来,南方几省普遍发生排斥北方人的风潮。这原是个积怨
已久的问题。南北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准的不平衡已使累计四千多万北方人流入南方,给
就业、市政、治安、供应、交通各方面带来难以解脱的危机。近来几百万黄河灾民的涌
入又大大加剧了原有矛盾。灾民白天伸手讨,晚上抢和偷。然而使风潮飞速蔓延和持续
升级的直接原因还不在这,而在于北京让南方彻底绝望的大转弯。很少有人及时认识
到”排北”是一种对北京表达愤怒的方式。表面上只是南方人对侵犯了自己生活的流民
采取的反击,毫无政治色彩,跟北京那些要翻案要民主的运动一点不沾边,所以一直未
引起重视和镇压。但是黄士可却看得很清楚,北京每颁发一个向左转的法令,排北的浪
潮就升高一格。昨天刚公布冻结三百万元以上私人存款和所有外汇存款,人们就发疯一
般涌上街头,放火烧北方驻南方的机构,砸北方的汽车。不问青红皂白,见着说北方话
的人就打。发展到这种地步再想控制可就不容易了。
闹吧,闹个天翻地覆才好!眼前的情景使黄士可感到舒畅和轻松。以往别说乱到这
种地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心惊肉跳,现在却变成最怕稳定。稳定就意味着他
们赢了。处身在混乱的人群中,如果不是还对自己的安全有些担心,他真会像参加节日
盛会一样兴奋。
这帮蠢家伙,他们太自信了,以为有了枪杆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人们就全都老老实
实任他们宰割?切小手指头也许人们咬咬牙不吭声,捅到心窝人家还不拼命?存折就是
人的心窝!黄士可知道冻结存款这一招是新政府恢复平均机制的关键措施,除了为最节
省资源的军事共产主义铺平道路,也是挽救已近崩溃的经济,遏制野马似的通货膨胀最
简便有效的手段,同时国家可以凭空发一笔大财,而早成为他们眼中钉的私人资本却一
垮到底。新政权自以为算计精明,一举几得却无所失。”杀富济贫”在中国自古得人
心。三百万元相当一九八○年的二万元,全国达到这个存款数额的人不到百分之二,有
外汇存款的更少。老百姓早对暴发户不满。”打击一小撮”不会影响新政权的稳定。但
百分之二只是平均数,集中到沿海几省,比例数就大大提高。银行昨天报上来的数据
表明,福州市超过这个存款数额的占人口百分之二十三,占户数百分之八十四。有外币
存款的更多。港币、美元、台币在沿海几省已成为流动货币,多数人都有。由于贪图保
值利息,多数闲钱都存在银行,所以这个”冻结法令”无异于一个把福州炸成底朝天的
大爆炸。
汽车慢得像爬行。满街都是激动狂暴的人群,跑着、挤着、相互询问,大声疾呼。
每一个银行和储蓄所都被围得水泄不通。黄士可似乎看到广州、海口、杭州、上海正在
发生同样的情景。让那些搞政变的人看看,倒退没有好下场!银行大楼的镜面玻璃刺耳
地破碎,在黄士可心中引起一种快意的发泄。至今没摸清中央斗争和变化的内幕。但没
人相信总书记真是死得那么偶然和意外。十八个省同时换了省长和第一书记,除了政变
还能用什么解释?然而在程序上找不出毛病。谁能说”中央”没权力更换地方首脑?哪
怕人人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嘴上也说不出来。
谁不会玩这个呢?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说的不做,做的不说,这是中国地方
官最基本的功夫。新省长上任之时,黄士可率领省政府全体工作人员表态坚决服从中
央,做新省长的忠实助手,实际上架空一个外乡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一个多月来,
新省长了解的情况全经过他的安排。新省长的一言一行都被他掌握。而新省长的每项命
令都被恭敬地接受、传达,却没有一个被真正执行。新省长也许很得意,自以为能干,
天天钻营、拉拢、摸底、各个击破,得到的却不过是幻想中的胜利。也许他已有觉察,
但也只能如堕五里雾中,什么门路也找不到。
有一件事使黄士可放心不下。前天的反腐败会上,新省长突然当众拿出一份他儿子
的材料。黄士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老实,可没想到除了做生意,这个孽种还干拍摄黄
色录像的勾当,不光当什么”导演”,还通过地下渠道卖了好几千盒带子。他措手不
及,不得不当场同意签发逮捕令。虽然立刻又扳回平局:儿子在监狱里露底,那套黄色
录像的另一个合伙人是主席的孙子,不但分走了一大半利润,还专爱在录像中上镜头-
-不上脸,专上其他部位的特写。新省长渊源是军队,纵使装成再廉洁的清官,也不敢得
罪他们军队系统的太上皇,乖乖把儿子放了,并且在黄士可逼迫下,当众宣布反腐败会
上的材料是假的,可以说转危为安。但毕竟出了危。有第一次危,就预示着以后会接连
不断出现危。从新省长歹毒仇恨的眼光里,他明白迟早要兵刃相见。连他自己都不掌握
的情况对方怎么会知道呢?口子开在哪?叛徒是谁?
无数辆汽车堵塞成不见头尾的长龙。人们的情绪越来越疯狂。银行大楼的玻璃转瞬
间被砸个精光。防暴警察陆续开来,可在人海之中,仅像几片飘浮的叶子。
欲望使人疯狂,黄士可在内心叹息。虽然这些年社会丑闻比比皆是,然而关系到自
己儿子还是使他震惊。他从未想到儿子会变得那样无耻,在监狱里也带着下流的笑容。
他不想教育儿子,也知道教育不了。只是为了在政治角逐中保住自己的防线,他必须把
儿子弄出监狱,儿子便更加有恃无恐。这个社会完了,这意识常常在他脑中出现。每个
人都变得那么贪婪、卑鄙、懦弱和恶毒,全部目标只有如何占便宜,占国家的、占集体
的、占别人的,满足欲望不靠劳动而靠欺诈,人和人之间全是对立、相争、拆台,一个
国家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车内电话响了。黄士可拿起话筒。
"请用B键。”
话筒里是百灵一本正经的声音,却甜蜜蜜地流进黄士可心里。B键是保密键。黄士
可升起与司机座之间的隔音玻璃。汾水关那消魂的一刻之后,他再不让百灵在车上念文
件。他们避免一切让别人察觉的蛛丝马迹,两人的联系和幽会全以这种刺激人的秘密方
式进行。
然而,换了B键,百灵的声音仍然严肃。
"请看公文包里省计委794号文件第三页。”
黄士可微笑着摇头。怎么这么神秘,用B键还不直说,无非是补一个告别吧。
第三页夹着一个字条,只有潦草的几个字:
别去北京,你会被捕。
"你怎么知道?"他的心悬起来,握着话筒的手一下汗淋淋。
电话里已寂然无声。
今天早晨,中央办公厅打来电话,要他立刻赶赴北京,总书记要与他谈话,给他派
的专机已在军用机场等候。本想和百灵告别,无奈忙忙乱乱没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只
在临上车前接过她准备好的文件。百灵掌握了什么情况?这样神秘和严肃的警告不会是
玩笑。他感到一种凶险,突然明白临行前从新省长眼睛里看到的奇特神情意味着什么。
只要他在福建,新省长就别想把持局面,北京新政权的路线也就难以推行,他们能留着
他为所欲为地充当绊脚石吗?一到北京他就会被送进”党校”,也许刚登上飞机就成了
囚徒。但是,百灵怎么知道的呢?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心脏的跳动稍微平稳一些,拨通杭州的电话。前天浙江副省
长被召去北京汇报。那是他的老朋友,在架空新省长方面不比他做得差。接电话的是老
友的妻子。她说她丈夫一到北京就失去了联系。黄士可连句安慰的话也没想起来说,木
然地放下电话。
街上,人群和防暴警察展开冲突。一批暴民砸开银行铁门冲进去,里面只有帐薄卡
片和文件,所有的钱柜都空空,银行职员也一个不见踪影。警察发射催泪弹,做为回
答,暴民在银行里放起了火,并且从楼顶向警察投掷燃烧瓶。
看得出这批暴民是有组织的,配合默契。他们的目的是把事态扩大,引向暴乱。乱
吧!也许这就是天意。本来在他的生命中从无造反存身的位置,几十年的道路就是以不
变应万变地适应中央。不管上头是个什么样的中央,总能有办法对付和讨好。他一直怀
疑地看待耸恿他揭竿而起的人。刘亚基甚至要给他下跪,他也拒不参加他们今天举行的
会议。但是现在怨不得他了,除了逼上梁山,还有哪条路能让他走?
司机惊慌地回头看他。前面几辆汽车已经被暴民砸毁。燃烧瓶眼看就要扔到眼前,
可满街的汽车一辆挤一辆,谁也不能动。黄士可打开车门,没有任何交代,立刻就消失
在惊慌、激动、失去了理智的人群中。
从一条小巷直插过去,只有几百米,就是澄湖宾馆。这个宾馆包围在一座古树掩映
的大花园中。里面只有一栋不太大的三层楼。楼的外表非常普通,极旧的样式,里面却
华丽得让人吃惊,分成中式、西式、日本式、土耳其式几个不同的部分。这原来是省政
府的小招待所,三年前交给刘亚基承包后才装修成现在的样子。刘亚基并不指望它赚
钱,而是把它建成一个供各方首脑吃喝玩乐的据点。他贴了数不清的钱,得到的好处却
多十倍。最近一段,这里成了福建民间势力政治活动的中心。
刘亚基矮矮胖胖,一脸络腮胡子,刮得再干净也是铁青的颜色。当他看见黄士可突
然光临,喜悦使铁青一下变成了黑红。
"黄省长,我要给你磕头!"他双手抱拳连连鞠躬。要不是肚子碍事,脑门定能碰
到膝盖。
水晶宫似的西洋厅里围座着三十多个人。一大半是刘亚基一类的工商界人士,个个
都是福建数得着的富翁。另一些是政局变化后逃到福建来避风的温和派分子。还有几个
民主派头头,他们是北京对六四翻案参与者大规模逮捕的幸存者。一见黄士可,全场人
像见到领袖一样站起来致敬。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黄士可突然意识到自己具有了一
种新的形象,不再仅仅是一个地方势力关系网中的玲珑牵线人,而成了一个政治核心,
一名旗手,一种生活方式存亡的决定者和众人仰望依赖的带头人。
他没有解释为何突然降临。
"你们接着谈吧。”他平淡地说,坐到中间的位置。平淡更增加了他出现的戏剧
性。
北京政权发布的一系列法令对福建和沿海几省等于是死亡判决书。其核心在缩减地
方权力和打击私人经济,而这正是南方得以发达的两根支柱。首当其冲的是商业,尤其
是私营商业。仅严禁经销进口消费品一项就将使上万家商店倒闭。商业税大幅度提高,
明令不许摊入成本。规定了一系列限价措施。取缔所有私营商业批发业。走私者将受到
枪决处置。震动最大的是对资产在三千万元以上的私人商业企业实行国有化。
"。。。。。。这帮北佬是要让我们死,而且是光着屁股死!"刘亚基充满仇恨和绝望。
他是福建最大的私营商业老板,主要经营进口消费品。欧洲、北美、东南亚、港澳都有
他的网点。所谓”进口”对他来说只是走私的代名词。谁也弄不清他到底敛了多少钱。
虽然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换成了硬通货存在外国银行,但冻结存款的法令还是使他损失
掉一大半财富。再加上国有化,多少年建立起来的王国等于刹时间化为乌有。
黄士可主管工商。他最清楚打击商业、进口和私营经济对福建意味着什么。福建山
多地少,资源贫乏,从过去叮当响的穷省一跃成为举国称羡的宝地,全靠沿海的优越地
势。买国货没必要来福建,每年从内地流入福建的几千亿元钞票大部分是冲着进口消费
品来的,其中主要目标又是私营商业提供的走私品。只有走私才能价廉,才有竞争力。
这条路堵死了,福建的财源就被切断。所以”六四”以后,尽管北京方面的控制也一再
加紧,地方却一直以种种对策加以保护。但这次不同,北京新政权完全甩掉了过去那种
两个派系平衡出来的瞻前顾后,企图两全其美的立场,豁出来不要经济的发展也要贯彻
集权意志,并且以法西斯手段粉碎一切拖延和阻挡。地方的自我保护已经不可能,而北
京对国际舆论又充耳不闻,就连对外资、合资企业纷纷被吓退撤离的风潮也无动于衷。
然而这却是福建另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商业是福建的血,外资是福建的骨头。福建缺
乏自己的实业,全靠外资和合资企业奠定福建未来繁荣的基础。现在血干了,骨头再被
抽走,福建岂不就只剩一摊烂泥。
面临这种灭顶之灾,在座的工商界巨头全跟刘亚基一样激愤,大喊大叫,不时挥舞
双手,敲打桌子。黄士可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商人赔本儿的时候就是这么可笑,刀就
要砍在脖子上了,他们还在那算帐。他不说话,不到最后,他不准备有任何表示。
"还是谈下一步吧。”那位前任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文静地提醒。他是福建人,北京
政局变化时正好在外地出差,便偷偷溜回老家,现在北京正在秘密搜捕他。
在座的每个人都明白——无论工商界老板还是”温和派”人士,或是民主分子,现
在又包括了黄士可——只要和北京联系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谁也逃不掉。多年以来,
民间一直有人鼓吹”和北佬分家”,背着北方的大包袱,南方永远飞不起来。那时只是
发牢骚,到底同种同根,不像立陶宛那么有理由。然而现在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脱离北
京独立就成了唯一出路。
来避难的政界人士被老板们奉为尊师。他们搞出的方案显示出非凡的政治设计能
力。市场经济和自由思想在南方深入人心,群众基础完全具备,连个体户小商贩也会为
自身利益挺身而战。福建上有浙江、上海、江苏,下有广东、广西、海南,不乏同盟。
国际对北京正在严厉抨击,会欢迎中国出现自由阵营。南方虽然缺少军事力量,另一种
武器——钱却很充裕。除了让北方省份望尘莫及的地方财政,老板们自己也富可抵国。
他们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世界再退回到只让他们当劳改犯的时代。一切都具备,只差
一个领袖。
"黄省长,领着我们干吧!"刘亚基扑到他面前。”你站出来一挥手,我们福建就
得救了!"
所有目光都期待地集中在黄士可身上。
"黄省长,不用担心将来,昨天我说的事马上就办,加一倍……”
"放肆!"黄士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亚基立刻不说了。但是他一定会办,而且一定会加一倍,甚至更多。也许明天,
瑞士银行的存折就会递到他手里。如果他收了,刘亚基会感激涕零。黄士可没做出气愤
的样子。生意人是很会看眼色的,一定能看出他不再拒绝那笔”保险金”。别看在场的
人一个个彼此打气,把前景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谁心里都明白,所谓”独立”谈不到
成功的把握,甚至只能用”渺茫”二字形容。这就是他一直缄默的原因。他走到今天这
步不容易,一辈子搭进去了,本来绝不该再冒孤注一掷的风险,一切从头开始。不管多
么百孔千疮,共产党的力量仍然足以粉碎任何反叛。那架机器那么沉重、高大、坚不可
摧,让人望而生畏。多少个比他更强有力的人都被无声无息地碾碎。刘亚基那群老板准
备下二百万美元,只要他答应挑头搞独立就是他的。即便失败,这笔钱可以保证他在西
方过上富翁生活。昨天他没接受,人愿意在老路上走,尤其到了现在的年龄。今天,二
百万的一倍变成四百万,多少能弥补一点对未卜前途的恐慌,也说明时机有时是多么有
价值。
现在,是登场的时机了。
"我不赞成独立。”他缓慢地说。
全场人都变了脸色。
他看着对面那根高大的象牙沉默一会。拖延可以给人更深刻的印象。
"福建是中国的一部分,这是谁也不可改变的历史和现实。我们福建并不要求独立
国家的主权,那是对民族的分裂和叛逆。我们只要求保留适合于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发展
道路。在一个国家内部,可以同时并存多种社会模式。邓小平同志生前的天才设计--
一国两制为此提供了理论和现实的依据。既然可以有香港的一国两制,台湾的一国两
制,为什么不能有福建的一国两制呢?北京是国,福建是制。福建不破坏国家统一,只
要求给我们一个制。这个思路应该是我们全部设计的出发点。”
停顿片刻,那位前中央办公厅的副主任最先拍响两只保养很好的手,眼里流露出赞
许的笑意。掌声立刻热烈地扩散。人们全都兴奋地频频点头。
"好!"
突然响起一声喝叫,好像京剧里的花脸出台亮相。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这一喝不
出自在座任何一个人,而是从厅外传来。镶着铜饰的象牙色厅门打开,一个高大魁梧的
身影站在门口。
黄士可脑子里嗡地一声,脸上刹时失去血色。他无法相信,只能是幻影--新省长
!这个克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脸上带着傲慢的狞笑,怎么可能?他瞥一眼别人,不是
幻影,每个人都像见到魔鬼一样瞪大眼睛。瞥一眼窗外,院门紧闭,警卫悠闲地晒着太
阳。如果他从大门来,警卫肯定先给铃。如果不是,他从哪来?
"好!"新省长又吼一声,盯住黄士可。他四十出头,满脸红光,吼起来震得玻璃
嗡嗡响。”黄副省长,我一直等着你的这段话。从我来那天就等着,本来以为你得去北
京说了,你倒又自投罗网,没让我白等。哈!"
他一个挨一个巡视,不断地发出心满意足愉快的叫喊。”哈!副主任先生,中央找
你多时了,你的架子不小啊!"他认得在场的每一个人,挨个调笑,就像猫在玩一群瘫
软的耗子。他可不像黄士可想的那样,对福建情况一无所知。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他有
充分的准备,他一直在安排一个大网,现在网收口了。
原来是他!黄士可瞥见了在新省长身后缩头缩脑露了半个身子的秘书长。这条狗!
早应当看出来。他的尾巴永远向拿着更大棒子和更多骨头的主人摇。他就是眼前这张网
的穿线人。儿子的材料肯定也出自这条狗。黄士可猛然醒悟,地道!这座楼下面有一条
地道,直通省政府办公大楼。那是文化革命时期挖的防空洞,多年不用,早被人遗忘。
黄士可只是依稀记得,在他当秘书长的时候,曾听说过这条通道。钥匙扔在行政处的钥
匙箱里。他当时只说了句”我们永远不会用它”,现在才知道还能发掘出如此大的用
处。
"秘书长!"新省长叫。”给卫戍区打电话,调一个连来。别忘了带囚车!"
新省长七十年代当过侦查排长,曾经独身一次俘虏三十多名越南兵,立过一等功。
眼前同样是三十多个人,却更不是他的对手。他让刘亚基给每个人发一份笔和纸。
"马上写材料!谁写得快,写得细,揭发得多,谁就得到能宽大处理!"新省长拍
拍腰,不知只是一种兴奋的表示,还是在表示他腰里有枪。”老老实实呆着!"
新省长出去了。也许是去搜查别的房间,也许是太高兴了,得意忘形。反正他这一
出去给了黄士可一个决定性的机会。
"把砸银行的人调到这来!"他用闽南话低声吩咐刘亚基。”让他们告诉群众省长
在这,解决问题得找省长!"
"砸银行……?"刘亚基表情不自然,有点不知所措。
"嗨,这时候还要什么花枪,快!"黄士可紧皱眉头。刚才在街上,他认出冲进银
行的暴民中有刘亚基的司机在指挥。老板们肯定参与了幕后操纵和鼓动。司机的左右有
好几个人带着对讲机。街两边也停着配备电话的汽车。对老板们来讲,事端挑得越大,
冲突越严重,越有利于下一步。
刘亚基立刻悟到这是唯一摆脱困境的方法,至少能拖延时间。操纵打砸抢的事虽然
不适于公开,现在已顾不上了。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对讲机,一头钻进卫生间。
当载着卫戍区士兵的卡车开到时,群众队伍也刚好赶到。人群顷刻间把澄湖宾馆围
成一个孤岛。一眼望去,四面全是翻腾的人头。”见省长!见省长!。。。。。。"三个字喊
得敲鼓那么整齐,如同山崩地裂。士兵的任务临时变成保卫,围着宾馆小楼站成一圈
儿。他们的姿态引起群众敌意。石块纷纷飞进院子。人群先是从四面院墙往里翻,很快
大门被撞开。好像决口的洪流,人群一下挤满了院子,把所有名贵花树踩在脚下,和士
兵的警戒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院外喊声震天,院内反而寂静无声了。
走廊传来秘书长战战兢兢的声音:”省长,快走吧。。。。。。"
"走?"新省长的语气毫无怯意,仍是那么骄横自负。”这些人是要试试到底省长
怕他们,还是他们怕省长。打开阳台门,我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怕谁!"
隔壁”哐”地一声,连院外的喊声也停了。黄士可稍微偏一个角度,就能透过窗子
看见新省长昂首挺胸地站在楼正中的大阳台上。
"我就是省长。”新省长的声音宏亮悠长。他的笑容真诚动人。尤其是他的勇气,
一下就镇住了千千万万的群众。”你们要见我,我也要见你们。。。。。。"
黄士可向全屋人一挥手。
"跟我走!"
三楼东头有条很少用的小楼梯,一直通到地下室。在一套废弃的锅炉后面,一道常
年紧闭的铁门打开着。里面是一条水泥通道,亮着一串暗黄的灯,扑出一团团潮湿阴冷
的霉气。通道内停着一辆深红色的奔驰车,钥匙插在点火锁上。
"不要动车。”黄士可吩咐众人。”一直走下去就到省政府。”
众人急匆匆地走进通道,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亚基,你跟我回去一趟。”黄士可说。”拿一枝枪”。
刘亚基没装糊涂,马上从一楼日本套间的壁橱夹层里掏出一枝手枪。私藏枪枝违法,
但有点钱的人全从黑市上买。黄士可不用问也能知道刘亚基私藏的枪不只这一枝。
"我不会用。”黄士可没接那枝枪。”你上一颗子弹。”
眼前的玻璃被群众刚扔的石块砸了一个洞。黄士可尽量藏在窗帘后面向外看。窗下
是士兵的后脑勺。几米开外便是群众的脸,一张挨一张,全都仰望着阳台上的新省长。
新省长的声音像瀑布一样从头顶滔滔泻下。
"。。。。。。跟国家对抗是没有好处的。你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受了挑动和蒙蔽。我已经
有确凿的证据,有人在幕后操纵动乱,他们要把你们引向歧途!你们跟着他们跑,福建
就会被引向灭亡。。。。。。"
黄士可侧身让开自己的位置,示意身后的刘亚基上前。
"向那开一枪。”他低声说,伸出一个指头指一下窗外的群众。
刘亚基微微变色。
"朝人头顶打?"
"不,朝人打。”
"这。。。。。。"
"马上开枪!"黄士可的声音冷冰冰。
刘亚基窒息一样地咽了口唾沫,颤抖地把枪口对准玻璃上的洞,闭上眼睛。
头顶的声音还在向下倾泻。
".........做为省长,我决不允许你们破坏自己的家园,也决不会背弃国家给我的命
令!幕后操纵者逃不脱惩处!继续闹事者必将受到镇压……”
"砰”
枪的响声在黄士可耳中变成一道细长的尖叫。他看到正前方人群中一个小伙子惊
讶扭曲的脸。一股急速的血流从他胸口高压喷泉般奇异地射出,随着身体倾斜扭动浇洒
出一道自下而上的轨迹。
刘亚基像受惊的免子窜向地下室。黄士可捡起他扔在地上的手枪。外面是绝对的寂
静。连那个会施催眠术的新省长也成了哑巴。当黄士可迈过地下室那道沉重的铁门,外
面突然爆发出地震一样的轰鸣。所有的玻璃似乎都在同一时刻破碎。怒潮猛冲进楼房。
楼房在咯咯颤抖。
他关上了铁门,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拧了一圈。缺油了,他这样想。
美联社中国福州10月25日电
牋?被中国政府宣布冻结个人储蓄存款而激怒的福州市民今天上午袭击了福建
牋犑〕さ南麻酱?和警卫士兵发生了冲突。这场混乱造成九人死亡,其中包括省
牋犝厥槌ぁ8丈先我桓鲈碌氖〕ぴ馐忻裢磁菇男椅此?但据医院发言人宣布,
牋牸词棺钪漳鼙W∩?也将终生丧失大脑活动机能并全身瘫痪。
牋?今天下午紧急召开的福建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决定,由原副省长黄士可代理省
牋牫ぁ?
北京亚太展览中心
"最多的人口与最贪婪的欲望之乘积怎么用最少的资源满足?"
树已经落光最后的残叶,天地一片枯瑟和灰暗,大门外矗立的广告牌被衬托得更加
洁白,使上面那个纯绿的绿点显得生机盎然。那是个公认的杰作。广告牌上除了白底和
一个绿点什么都没有,却让人们自发地把展览恰如其分地称做”绿展”。每个来访的记
者都先把镜头对准它。
陈盼站在入口处,盯着流水般往里走的参观者。购票处排的队足有一公里,还在不
断加长。好几十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还有点吃紧。这声势使”绿协”的众人兴奋不已,
陈盼却巴望至少这会儿人少一点,再这么盯一会儿准得眼花。一个拄着手杖的驼背老人
从身边走过,摘下眼镜盯她一眼。她觉得那双眼睛很熟,眼光里闪着一种戏谑,跟那个
衰老的身姿一点也不相符,可怎么也想不出从哪感觉熟,这一眼意味什么。老头蹒跚的
背影顷刻消失在错落的人群中,她没心细琢磨他。
担心多余了,离老远她就发现了石戈。他照旧穿得随随便便,甚至显得邋遢。条绒
上衣已磨得发白,裤子肥大,头发刚长到最没型的长度,支楞八翘。别说副总理,与他
自称来参观的身份--普通人都差一大块。不过倒有一股飘洒的神仙劲儿,在一个矫揉
造作的世界上是种少见的魅力。陈盼发现自己开始用看男人的眼光看他了。
"黑市价高五倍,我本应发一笔小财。”石戈把剩下的七张票还给陈盼。只有两个
看上去是警卫的人不引人注目地跟着他。陈盼寄给他十张票。本以为副总理即使装成普
通人跟班也得成群。
"我宁愿你发这笔财。没有比你也倒票更能给我们的展览增色的了。”
两人见面的感觉有点像老朋友。
"伊万呢?"陈盼问。
"没借出来。”
那次”偶然相遇”以后再没见过。陈盼一直在忙”绿展”。这个”绿色拯救协会”
筹备了一年多的项目差点夭折。虽然”绿协”没参与”六四”翻案运动,又是经过正式
批准的民间组织,不在新政权上台后大规模镇压和逮捕之列,但是最近成立的”意识形
态指导委员会”却把”绿协”视做整肃对象。先是追究接受绿色和平组织国际总部和德
国绿党资助一事,"绿展”开幕的当天又勒令停展。本来还可能有接连二三的棍子打下
来。也巧,正当陈盼到处找石戈找不到的时候,石戈半夜把电话打到她家。他仍然记着
她要求的”实验基地”,并准备和”绿协”头头具体谈一次。听着她快哭出来的声音,
他答应设法取消”绿展”的禁令,并且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身份参观展览。
熙熙攘攘往展厅里涌的观众不知道副总理到场。这个轰动的展览目前处境微妙而且
敏感,石戈的光临一旦被捅出去,会使他的处境非常尴尬。这是他一再强调做”普通观
众”的原因。陈盼恨不得用发誓做保证。为了”普通”,只有她一个人在门外迎接,
“绿协”的五个书记分散在展厅里面等候。
第一个展歉龈叽篑妨q范ド了赣钪娴墓獠?回响着发自遥远星系的奇特声
音。厅内有六组造型。代表六种不同的色彩。每组造型由绘画、雕塑、静物、模型及灯
光和音响组成。核心是人。许多的人在造型中摆出不同姿势,做出不同动作。红色造型
里展现着搏斗、战争、屠杀。鲜血在大地上蔓延。一颗颗头颅被反复砍下。蓝色造型里
全是机器、齿轮、身着工作服的人毫无表情,关节发出金属响声,像机器人一样僵直地
动作。黄色造型里一面是沙漠、饥饿、瘟疫和赤贫,一面是拜金、荒淫、色情和艾滋
病。黑色造型里是愚昧、迷信、人与兽为伍,妖魔鬼怪隐隐出没。白色造型由均衡对称
的呆板物体和线条堆砌而成,似墓地又似都市的楼群。在成堆的苍白几何体模型中,整
齐地按身长降幂排列着脸色苍白、身裹白布的僵尸。红、蓝、黄、黑、白五色造型围绕
的中央是绿色造型。这组造型没用任何现代派手法,完全是自然的,真实的。真的树,
真的草,真的庄稼,真的流水和泥土。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一个美丽非凡的女人,他
们袒露着真实的躯体。一个天使般的幼小孩子在和撒欢的小羊嬉戏。一只小狗瞪着玻璃
珠一样的眼睛,粉红色的舌头舔着鼻子。这组造型毫无深奥之处,却能久久吸引人的目
光,让人感到绿色生命的美丽,从内心深处产生渴望。
面对这种气势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光是六组造型里的活雕塑就有上百人。他
们大多是艺术家,不但义务表演,还为展览提供了许多免费的设计制作。”绿协”在知
识分子中受到广泛支持。尽管如此,材料、场地、雇工、灯光等各项花费也是惊人的,
因此门票价格高于普通展览十倍。然而观众和票价成正比,比平时多十倍也不止,成了
轰动北京的一个大热门。直到昨天,不得不开始限制购票的人数。
然而人们最感兴趣的是什么?陈盼每每带着一种痛心捕捉着观众的视线。黑色造型
前面人头攒动,都想看清黑纱后面那个人与猪性交的细节。红色造型里两个衣衫被撕烂
的女人在血水泥泞的原野上摔跤。一层又一层围观的人半张着嘴,久久不走。女人一露
出大腿那些眼睛就闪光。黄色造型中那些色情象征尽管极含蓄,也吸引了大批观众。而
仅有僵尸的白色造型和腔魅说睦渡煨颓懊婕负跏强盏摹N薰钟行┍ㄖ焦セ髡飧?展览是变相的色情表演,是利用人的观淫心理赚钱却满嘴人类命运的贞节婊子展览。这
是”意识形态指导委员会”关闭这个展览的公开理由之一。
石戈在每组造型前面都默立好一会儿,最后无言地伸出手。陈盼感觉他的握手有力
地一摇。这比任何赞美都使她感动。她听说为了取消禁令,石戈把官司一直打到陆浩然
那里。”意指委”名义上归属中共中央,实际由军委控制,直到陆浩然发了脾气才不得
不让步。但肯定把这笔账记到了石戈头上。展览没使他失望,至少是对他这番苦心的一
点报答。
整个展览全部采用艺术形式。一个叫做”增长的极限”的模型像贝壳一样自动地往
复张开两半,又合成一体。那是一个地球。但地球表面已经没有山峰海洋和土地,全部
挤满了人和物质产品--汽车、楼房、家具、电视、冰箱……模型张开的时候,可以看
到地球里面——一直到地心——也全都是堆挤的人群和产品。绿色哲学一向强调”增长
的极限”这个概念。工业主义的辩护人却说陆地资源用完后还有海洋天空和地下,只要
科技不断发展,人类总能获得新的财富满足自己不断提高的消费要求。这个模型就是针
对这种辩护夸张地显示出最终极限。科技不能突破这个极限,只能使这个极限更快到
来。
下一组展览是两个家庭。一个是当代家庭。另一个是五十年前的家庭。两个家庭分
别座落在两盘特制的地秤上。秤的指针对着观众。当代家庭堆满了物质:冰箱、电视、
空调机、洗衣机、洗碗机、微波炉、电话、录像机、音响、浴盆、桌椅、立柜、组合
柜、大大小小的沙发、柜橱、桌椅、种种炊具………地上是地毯,墙上是贴布,门窗是
铝合金、茶色玻璃,到处是无用的摆设和莫名其妙的奢侈品。一个半米多高的木偶,上
面的机关只是为了挤碎核桃。一把特制的银斧,作用只是把下锅前的牛排敲得松软些。
还有自行车、摩托车、汽车………餐桌上堆着如山的食物。肥胖的男主人不时地大吃几
口,便紧张地量血压、吃减肥药,再在健身器上拼命运动一阵,又到餐桌上去吃。女主
人在另一间屋里翻腾无数件衣服和鞋子,穿好一套又脱光,再穿下一套。没有一套看得
上,又打电话让商店送。孩子则被压在玩具堆下。指针显示这个家庭拥有的物质总量达
一万四千公斤。显示屏分别列出这个三口之家占有木材、金属、毛纺品、化学材料、
玻璃、皮革等各种原料的数量和消耗的能源以及提供这些原料、能源所需的石油、煤
炭、矿石、森林、动植物等的数量。五十年前的家庭四世同堂,睡的是木床,坐的是竹
椅,房间里只有必要的物品,因此虽小却显得比当代家庭还宽松,干干净净,人的衣着
朴素,食物清淡,烦恼并不比当代人多。人均拥有的物质量仅是当代人的二十五分之
一,消耗的原料和能源更是少得多。
"......当前中国有四‘最’”。陈盼说个不停,想尽多表达一些绿色观点。对于石
戈,她愿意这样做,也认为会有作用。”第一人口世界最多。国土面积虽然不小,但大
半是高原、戈壁和沙漠,被最多的人口一平均,人均占有资源就最少,这是第二个最。
中国的传统道德在不断的革命和外来文化冲击中被摧毁贻净,新的道德体系却毫无建
树,形成全社会的道德真空,这是第三:道德水准最低下。当代改革家们认识到以信仰
为杠杆、鼓励无私奉献的共产主义道路已经走绝,便把刺激和纵容个人欲望当成改革的
核心。欲望一时能推动经济增长,但穷怕了的中国人一旦瞄准了美国式生活,那种不可
能弥补的差距便激发出第四个最——欲望最贪婪。如果说全人类终将被自身欲望所毁的
话,拥有这四个最的中国就将第一个毁灭。很简单:最多的人口与最贪婪的欲望之乘积
怎么用最少的资源满足?人无法用劳动向自然资源索取满足,就会转向抢夺别人的资源
份额。这种动物式的生存规律在最低下的道德状态中将使人际斗争分外残酷。中国社会
已经充满由此产生的内压力。最基本的社会问题:需求大于供给,通货膨胀,社会腐
败,犯罪严重,政治上的不满和动乱全是这四个最综合出来的结果……请看,这是一群
电影艺术家对未来世界的描绘。”
一面大型激光屏幕展示出世界毁灭的过程。随着十六世纪的占卜神魔诺查丹玛斯的
吟诵,出现一幅幅惊心动魂的画面。
和平被毁,大地摇动,
波河与奇帕鲁河波涛汹涌,蛇群在岸边蠕动。
毒菌潜入硅鱼头中。
它们硕大的身躯在极地陷入绝境。
长时间没有盐,
少女和丑陋凶恶残忍的狼混在一起,
所有人的毛发都从皮肤上脱落,
疯狂争斗,
大地上布满了怪物……
屏幕前设立了一个摄影摄像部。一位著名相声演员给人们做示范。他披起和尚袈
裟,一套专用设备把他的影象投射进屏幕,打扮成济公模样的他和那个悲惨世界合为一
体。他边走边唱一首打油诗:
天上无飞鸟,
地上无爬虫,
树枝无树叶,
树干无树皮。
济公和尚从屏幕里扭过脸对着观众,旁白一样问:”哪去了?"拍拍肚子,"全吃
了。”
东北虎,
华南虎,
一概吃光,
自古虎追人,
今朝人追虎……
表演可以转制成录像带,也可以拍成单张的照片。只要顾客选中屏幕上的具体画
面,自己在那套设备前面做出相应动作,就可以与画面逼真地合成在一起,看上去跟真
在那个恐怖世界里拍的照片毫无二致。兴致盎然的观众排起很长队伍。陈盼问石戈是否
要拍一张在恐龙嘴里挣扎的照片,对他可以免费,也可以不排队。石戈做出坚定表情拒
绝,他不想落到那个地步。排队录像或照相的人都是图新鲜,但他们到处拿给别人看时
必然要讲这个展览的宗旨。这是绿展设立这个项目的主要目的。
石戈看一排翻开陈列的古籍。那些发黄的线装书上记载着历史上历次大饥荒时的惨
状。解说员向观众解释,”易子而食”是说将要饿死的人们不忍吃自己亲生孩子,便相
互交换孩子吃,而书上标明当时市价远低于羊肉的”两脚羊肉”实际上就是人肉,把人
称做两脚羊是一种中国式的文雅。陈盼又看见那个驼背老人。他在模拟温室效应的玻璃
罐前向她挥了一下手杖。那姿态突然使她认出来,邢拓宇!她差点叫出声。四面看看,
没有任何人注意。”老人”消失在一群嬉笑的中学生身后。他是向她表明实现了诺言
吗?他曾表示一定来看这个展览。可那时他是众星捧月的群众领袖,现在则名列当局通
辑名单的第二名。全国的电视报纸都上过他的照片。她以为他隐匿在深山老林里,每次
想起都为他的安全祈祷。他却竟然还在眼皮底下玩这种游戏!她真想狠狠骂他!可她知
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一眼也别再看他。这种天生爱摸老虎屁股的坯子,只有让他摸。
陈盼给石戈介绍了鲁时加和”绿协”另一位女书记。”绿协”是个松散组织,大方
向一致,具体观点和行动方式不要求统一。五个书记是五个不同派系的领袖,求同存
异,还算默契。
鲁时加一派致力于环境保护,模仿西方绿色和平组织的早期行为,经常搞一些引起
轰动效应的抗议活动,吸引国内外新闻媒介的关注。早就有人批评这种当明星出风头的
方式浅薄而且廉价。但鲁时加有他的道理,明星方式影响大,传播快,对于环保意识尚
未普及的中国最见效。中国政府为吸引外资而放松环保限制的政策也确实受到他们堵塞
下水道或拦截垃圾船一类”恐怖活动”的冲击。
"以后也许还会给您添麻烦。”鲁时加话中有话地说。
"欢迎。”石戈倒挺真诚。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仍然由陈盼一个人陪同石戈。有一个厅全是荒诞剧的片段和小
品,表现人类的异化和精神世界的荒芜。一男一女同坐在公园一条长椅上,逐渐搭讪,
越谈越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事物,最终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夫妻。陈盼不知道那一对对
边看边乐的夫妻是否能意识他们自己也往往对面而不相识。欧阳中华在黑暗中的沉默又
像冰一样扩散。她把那股寒气压回心底。浑身锈蚀,啤酒肚胀气的肥胖男人们整日坐在
电视机前看几个年轻运动员在花哨的体育场上蹦蹦跳跳,不啻人类最荒唐的行为之一。
一出小品表演一个人一辈子生产自己从来用不上也不知怎么用的产品,被不知道的渠道
运到不知道的国度,为那天天相伴而又丝毫无缘的”不知道”耗尽自己的生命、精力和
资源。另一出小品在演现代人任何举动都得受专家指点,未经指点的任何动作都会触响
表示错误的警铃。专家发表意见以前要翻遍只有他们才摸得着头绪的无数厚本。他们指
点精确到”左脚第三个趾头沿三十八度二十分零九秒移动一点一毫米”,结果警铃又
响,行动者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偏差。
陈盼又向石戈介绍了老夫子和另外一个书记。”绿协”的五个书记中只有”老
夫子”岁数和石戈差不多。他原来是个搞系统工程的博士,哲学功底相当深,在社会系
统的研究上颇有建树,被公认为”绿协”最有学问的理论家。他的一派致力于以改变人
类经济生活方式来改变人类的状态。他认为经济是生存根本,任何人类理想都不能脱离
这个基础。不是经济本身决定了人类的糟糕状态,而是现行的经济方式。比如工业化大
市场所要求的”效率”。许多问题由这两个字产生。它要求越来越多的投资和越来越少
的工作者,从而导致失业、生产过剩和通货膨胀这类困扰人类的灾害。一体化的国际竞
争把效率压力传递到全球每个角落,使穷者愈穷,富者愈富,使人变成机器,把生命变
成毫无意义的忙碌。他主张以复制生态而不干扰生态的科技型小社区自足式经济取代以
交换为目的市场型大经济,让复杂艰深的现代经济学回归成朴素的人类生存常识。
欧阳中华最后露面,他好像在两个展厅之间的小卖部前跟石戈偶然碰上。陈盼知道
他一向是”见官大三级”,但却不喜欢他对石戈居高临下的姿态。他确实比石戈高得
多。漂亮、优雅、高贵,任何人在他面前都难免感到某种程度的自惭形秽。然而看不出
石戈有类似的不安,那股沉稳劲让人想起岩石。岩石不会跟摩天大楼比高低。
"拜读了《涅盘》。”石戈微笑地跟欧阳中华握手。
《涅盘》是欧阳中华从黄河灾区回来后写的书。刚脱稿不久。目前的政治形势下
不可能出版,只打印了一些在国内传阅。与石戈密切相联的众多知识界渠道有可能把打
印稿传过去,但陈盼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读过。
在《涅盘》中,欧阳中华第一次明确阐述了他对人类如何从物质人社会向精神人社
会转化的见解。他认为人类自我矫正和自觉转向是个仁慈但注定绝望的愿望。历代宗教
圣者全对人类说:”你们错了,回头吧!"然而人类却在物欲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教育
也不可能让人类迷途知返。对危机和困境的描述早已人人皆知,但把”我”和”现在”
视为价值核心的现代人不可能为”他”和”将来”牺牲个人的眼前利益。爱因斯坦那种
几近上帝的大人物与几百名世界名流向智力超群的大国首脑们呼吁停止发展毁灭人类的
核武器,结果是发展了几万倍。怎么能指望在把思想家视为穷酸而把棒球手和性感明星
奉为偶像的电视时代,让那些只有理解动画片的智力和欣赏大腿舞情操的芸芸众生听进
让他们放弃物欲牺牲享受的明智声音呢?所以世界必将毁灭,任何挽救和延缓的企图都
无济于事,是白白浪费,甚至从某种意义讲,是反动。”现实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合
乎逻辑的该是如何利用现实。旧世界的毁灭可以加速新世界的到来。让芸芸众生的物质
人自食恶果死去而扫清道路远比把他们转化成精神人来得容易,也更有助于彻底改变世
界。如果能在毁灭来临前做好理论、组织与物质上的准备,在物质人的大灭绝中保留下
受过充分教育、有高度智力并能自我约束的精神人,使之成为硕果仅存的人类火种,他
们就可以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孕育一个全新世界。新世界是缺少感官享受,压抑物质欲望
的,所以以往人类变革的手段——以描述美好的未来鼓舞人们奋起追求——已经丧失,
只有靠一个灭顶之灾留下的恐怖阴影熔入人类集体潜意识。恐惧将比自觉提供更有力的
保证,使人类从繁殖,教育到生产与生活都纳入一个自我控制的体系,并把自我控制化
做人类永恒的生存本能。那个社会将是也只能是精神人的社会。人类以此完成从死亡中
新生的壮丽过程,化做在烈火焚烧中冲天而起的凤凰。这就是他的书名——《涅盘》的
象征。
这本书的观点冲击力很强,书中的激情、文采和诗一样的语句令人沉醉,在知识界
不胫而走。书稿已秘密送到国外翻译出版。但并没有获得《精神人》那种普遍的接受,
只被当做惊世骇俗的一家之言。这一点从小卖部销售的”生命盒”遭到冷遇就能反映。
“生命盒”是欧阳中华根据他对野外生存的研究设计的。里面有一个人在无任何供应的
条件下求最低限度生存的必需品:猎捕小动物的绳套、钓鱼的钩线、人体不可缺少的合
成盐、识别可食或有毒植物的说明书、引火用的凸透镜、多种用途的组合刀、指北针、
酒精、净水剂、药膏、夜光纸、缝衣针线和防风打火机等。只是因为”绿协”那位女书
记喜欢欧阳中华,才同意她经营的”绿色企业”做了一批。欧阳中华向她保证能赚钱,
但不管广告如何说大崩溃到来时”生命盒”怎样能救命,人们只是一笑。石戈是第一个
肯掏钱的买主。
"广告如果把它说成用于探险旅游,我想会有销路。”
陈盼想问石戈自己准备用于干什么。欧阳受启发地歪了一下头。
"不堪救药的人类。”他像为此感谢石戈,主动陪他往下参观。
下一个展厅叫”出路”。里面只有无数个门。可是当人想通过门时,却发现大多数
都是假门。有的门是镜子里的投影,许多不同角度的镜子互相反射,随着人的移动门越
变越多。有的门看上去很真实。从半开的门缝中,甚至能看到外面的花园或另一个房
间,径直往外走,却会碰了头。那是用超级现实主义手法画在墙上的门,像得可以乱真。观众在展厅里嘻嘻哈哈地转来转去,门越多越找不到出路。
置身于四面碰壁却高兴万分的观众中间,欧阳中华略带嘲讽地挖苦”解决危机”的任何作为。
"......对于他们,"他指指周围的人。”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该做的就是抓紧享乐。中国医生对要死的人总是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毁灭临头时把人生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他们死得也就会心安理得些。现在让他们自制节俭,结果只是在照样难逃一死时让他们觉得一辈子白活。”
"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毁灭会更快更大。”
"对。”欧阳中华满脸光彩地笑起来。”毁灭来得越早越彻底,历史进程就越完美”。
陈盼刚见欧阳中华就是被他这种笑迷住的,这笑洋溢着顶天立地的自信和豪爽。
"按照你的逻辑,毁灭成了社会进步,那么,促进社会毁灭的破坏活动、违法乱纪、
无道德和所有的堕落也都是高尚的了。”
"正是。”
"每个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干坏事?"
"我要是你,就给干坏事最多的人发奖章。”
"但愿别给你发。”石戈的表情看不出赞同、调侃,或是不满。
"那可不一定,想发的时候千万别客气。请。”欧阳中华做出一个请先走的手势,
想看石戈碰壁的洋相。
"还的跟着你好。”
欧阳中华哈哈一笑,径直走向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小门。那门看上去和别的门没有
两样,却能毫无阻挡地直入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通向六色造型的大厅。出口正对着绿
色造型。
一进大厅就看见几十个流氓正围着绿色造型起哄。他们向那对男女模特齐声怪叫:
“操一个!操一个!......"观众吓得纷纷闪避。造型里的小孩大哭。两个模特哄着孩
子,装作没听见。其他造型也照常表演。
"警卫呢!"陈盼问工作人员。
"一个也找不到!"
亚太展览中心是个大型展览场所,警卫力量很强,突然集体回避肯定有文章。流氓
不满足语言的猥亵,开始比赛扔香蕉皮打女模特的隐私部位,打中了就一片怪叫。男模
特为同伴挡了一下,扔过来的就成了啤酒瓶。流氓们明显是故意来滋事的。每人的衣服
下都鼓着菜刀和匕首。陈盼要冲上去,被欧阳中华拉住。一个西方记者因为拍了张照片
被打了个耳光,相机也被砸碎。”绿展”工作人员全都呆呆愣着,任何一个人挺身而出
都会成为流氓们大打出手的开始。只有欧阳中华一点也不紧张。
"副总理……”他安祥地转向石戈。这个称呼第一次被叫出。有一个国家副总理
在,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紧张?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石戈回头看看他的两个警卫。
"如果你们自己能对付,最好别扩大范围。”他对拿出了对讲机的警卫说。扩大范
围肯定要打出副总理的牌子。
陈盼突然又看见邢拓宇。他不再伪装驼背老态,正在从后退的人群中挤出来。拐杖
拿在手里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是件凶器,马上就要高高抡起。陈盼大叫一声”别动手!"
所有目光顿时全转向她。她伸出的手定在半空。邢拓宇眼光和她相遇。只有他知道这喊
声冲着谁。流氓们炸了窝一样围向陈盼。石戈的两个警卫已分成一左一右。他俩个头都
不高,身材单薄,步伐轻得像猫。没等那帮流氓明白怎么回事,下流的叫骂突然变成连
成一连串惨叫。没人看清整个过程,只见流氓倒在地上十多个,两个警卫已经背对背站
在一起,置身于流氓群中心。
一个黑熊似的流氓头怪叫着轮起菜刀,呼呼带风地劈头砍去。面对他的那个警卫站
在原地纹丝没动。只见菜刀一道闪光飞了出去,声音刺耳地在水磨石地上砍出一条白
坑。而黑熊捂着肩膀乱跳,五个血窟窿一齐喷血,那条胳膊像没了骨头一样垂在身边。
同时,另一个警卫飞起一脚,把从旁袭来的流氓踢个满脸开花,仰面昏倒在地上。这两
下足够了,所有流氓一下被镇住。几个想跑的小喽罗被一声”站住”的喝令吓趴下。菜
刀和匕首全都扔在地上。工作人员找出绳子,把耷拉着脑袋的流氓捆成一串。观众鼓
起掌来,连六组造型里的艺术家和模特也一边鼓掌一边欢呼。陈盼看见邢拓宇又弯成驼
背,拐杖也恢复成衰老的象征。他被挤上前的人群淹没,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消失了。
记者们遇上了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场面,争先恐后地向两个警卫采访。两个警卫打架
行,却没见过这种场面,直往后缩。
"女士们,先生们,我来介绍一下。”欧阳中华用英文说。”这两位是石戈副总理
的警卫。”他微笑着掌心向上,没指警卫,却指向石戈。
陈盼狠狠拉了一把欧阳中华。她顾不上愤怒的神色被外国记者拍进镜头。他怎么能
!她说了一百遍不能透露石戈的身分!她向石戈做出过最庄严的保证!这是她的人格!
刚才的场面只是刺激。副总理光临”绿展”才是重大新闻。摄像机、照相机全部转
向石戈。录音话筒一下在他嘴边堆成一团。各种发问一股脑甩出来。混合成乱嘈嘈的轰
鸣。
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露使石戈显得有点狼狈,想躲无处可躲,呆立又不是长久之计。
等记者的提问稍微有点顺序,他就得被置于一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难堪境地。西方
记者对中国全面实行法西斯统治之际能举办这种”绿展”深感兴趣,一直想挖出它的后
台,把中共新政权的内部斗争曝光于世。
陈盼碰一下石戈,用眼神示意跟她走,一转身走进他们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通道。
石戈从容地跟上她。通道狭窄,立刻阻塞了拥挤的记者。利用这个时机,一拐弯,
陈盼抓住他的手跑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出路”展厅。挪开一面镜子,后面有一个很小的
空间。她把石戈推到里面,自己也随后进去,把镜子拉回原位。这只是几秒钟的事。记
者们随即冲入,然而愣住,眼前只有空空如也数不清的门。
在镜子后面刚定身,陈盼的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她使劲想忍住,可是鼻子酸得发
疼,泪流得反而更多。镜子结合部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记者们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
好几个人的手摸过他们藏身的镜子,发出手和玻璃摩擦的声音。空间只够他俩紧挨在一
起。她怕哭泣的颤抖会传递给石戈。石戈一动不动,默默地和她靠在一起。欧阳那夜也
是一动不动地沉默。他俩靠得更近,在一个睡袋里,可连他的躯体都传递着沉默,像冰
一样渗进她心里。那个沉默和这个沉默多么不同啊。她那时也流泪,可是没有这样压抑
不住。她怕那沉默,更怕那沉默之后滔滔而出的道理。她最终听从了欧阳,打掉了孩
子。欧阳有那么多的道理,压得她抬不起头。她在理性面前惭愧而软弱。怀孕似乎是罪
过。然而孩子却在她心里一直活下来。手术后医生告诉她是男孩。那以后她就没有缘由
地把那男孩叫成小沙沙。三年多她和儿子天天在一起,无论是做梦还是醒着小沙沙都常
在眼前,和她没完没了的戏耍。她经历了抚养和教育儿子的整个过程,一步不缺,细致
到换尿布的每个细节,逼真得连她都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可是沙沙身边一直没有父
亲。她曾多少次试图把欧阳中华插入她和沙沙的世界,那画面却总是无法清晰。即使强
插进去一个父亲身影,脸也是虚的,一块空白。偶然几次,她终于把欧阳中华的脸填补
在那块空白上,可他的神情冷漠骄横,小沙沙立刻变得畏葸恐慌。合家团聚的欢乐毫无
踪影,连母子亲情也变得陌生。她最终放弃了努力,只让她自己和小沙沙在一起吧,就
当他是没爸爸的孩子。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和石戈相见,父亲的形象竟然自动出
现在她和小沙沙的世界。她不敢看那父亲的脸,试图让他离开,却总听见他和孩子拥抱
在一起的笑声,那么动听。当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石戈,小沙沙变成了伊万。
他们向她张开手臂,等着她投身过去。那景象让她想哭。可在夜深人静时她把眼泪咽了
回去,却在这个最不该哭的场合让所有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记者们终于摸出展厅,往别的方向追踪去了。陈盼想用手绢堵住眼睛,可手绢一会
儿就浸透了。
石戈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会反复说”没什么”。重新开始参观的人们陆续进入
展厅,他不敢动,说话也只能用耳语。
"他这种做法很聪明。”他终于找到安慰陈盼的理由,口气像是打心眼里佩服欧阳
中华。”换了我也会这么干。”
从政治角度,这当然是聪明做法。副总理亲临参观的消息公布出去会鼓舞自己人,
会使敌对者顾忌,使国际社会看重,加深中共内部分歧,使求生存的缝隙更为宽阔。如
果给这位副总理带来麻烦,造成的影响只能更大。这么多好处如果都埋没在一个女秘书
的诺言里岂不可惜。在政治中,诺言何曾有过约束性?
"不,我不能原谅这种聪明。”
"聪明用不着原谅。”
镜子后面的光线朦朦胧胧。她看到了石戈的笑容,那么宽厚,令人想起土地。她突然
升起一种冲动,想投入那个近在咫尺的胸怀。这只是一闪念,却立刻使她止住了眼泪。
她把挤靠在一起的身体尽量分开一点,用最快速度让泪痕在脸上消失,眼睛恢复正常。
"你快离开吧,不要再见面谈话了。”她让自己的声音也拉开距离。
"为什么呢?"
"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答应的见面谈话也可以收回。””绿协”的头头都指望能
从这次会谈中获得一些东西,交给陈盼的任务是千方百计请石戈答应一次会谈。
"跟你们会谈不是我的赏光,是我的荣幸。我有求于你们,不是相反。”
"真的吗?"
石戈认真地点头。陈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的眼睛又一次湿了。
他们从镜子后面出来时,观众中一个小伙子问:”出路能这么找吗?"没人认出石
戈,只把他们当成一对鬼混者。陈盼的眼睛还有点发胀,但在镜子里看已基本正常,只
需补点粉。她突然从镜子中看见欧阳中华在展厅对面一个小门里注视他们,她回头人又
不见。她带石戈走进那个小门,绕过”观众止步”的牌子,一道楼梯直通三楼的贵宾休
息室。她不知刚才是错觉还是真地看见了欧阳,他跟别人一样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石戈
的两个警卫急得团团乱转。见面气氛的颇有点尴尬,只有欧阳中华和石戈两个人显得无
所谓。谈话先从他们两个开始。石戈把展览大大夸赞一番。几个书记眉开眼笑,欧阳中
华却不为所动。
陈盼下意识地看向景泰蓝仿古座钟。又到十点钟了。血液发烧般缓缓加快流速。也
许今天没了。刚想到这,好像是故意嘲笑她,不早不晚响起的铃声吓得她一抖。不锈钢
托架上的新式电话音色柔润,却使每个人脸色突变。对此莫名其妙的石戈也随众人的视
线看向电话。
按照事先的布置,陈盼依次打开接在电话上的反查号码仪器,按下电话录音按键,
打开扬声器,拿起话筒。
"您好,亚太展览中心。”她模仿工作人员的标准声调,仪器液晶显示盘上的数码
快速跳动变化。
还是那个男人,声音又尖又凉,像条细长的蛇。
"安放在绿展内的炸弹二十分钟内爆炸。”
"喂,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请重复一遍……”陈盼想拖延时间。那边挂断了电
话。
对方号码出来了。陈盼在仪器上打了个查询指令,那是个公用电话。可想而知。连
续三天都是同一时间同一嗓子同一句话。前两天立刻闭馆,把观众和工作人员疏散到外
面,并请公安部门来检查。可是既没爆炸发生也没发现炸弹。展览受的损失很大,不但
要给观众退票,还弄得人心惶惶。这几年恐吓电话泛滥。多数出自一种寻求刺激和盲目
破坏的流氓心理,并无真的恐怖活动。但随着恐怖事件不断发生,谁也不敢轻视。即便
九十九个是假的,有一个是真的呢?大量航班为此延误起飞。许多商店、影院中途疏散
顾客,进行安全检查。警察对这种事最头痛,既无结果又无法破案,久而久之也就敷衍
了事。每年这类恶作剧造成的损失相当可观。
"继续展览!"欧阳中华昨天就是这个态度。”我们不能被一个小流氓的恶作剧牵
着鼻子跑。任何人兜里装满了硬币都可以一刻不停地打这种电话。难道展览就不办
了?"
昨天多数人不同意欧阳中华,今天反过来了。每次疏散都得大半天不能恢复展览。
没有收入,支出却不减。更严重的是再折腾几次,观众就不来了,工作人员也不干了。
只有陈盼一个人有异议。她无法认为那个蛇一样的声音出自小流氓。然而她不是决策
者。
"......实在不撤观众,至少我们转移到别处去谈。”
几个书记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石戈,都知道陈盼为什么提这个建议,毕竟有个副总
理在场。
欧阳中华微微一笑。
"如果没有炸弹,不管谁在这都是安全的。如果还有怀疑,就该所有人一块撤。我
们走,让观众留下,有点说不过去吧?"
陈盼觉得欧阳中华微笑的眼里冷冷的,跟刚才展厅镜子里那双看她和石戈的眼睛一
样冷。他的话噎得她七窍生烟,直想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打到地上去。她站起身,只要
到门外跟那两个警卫一说,他们马上就得把石戈带走,哪怕架着他。可是石戈已经开
口。
"我们继续谈吧。”
谈话转到最实质的问题上——试验基地。陈盼本来是为这个问题才跟石戈接触上
的。可是现在一点也听不进他们在谈什么,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座钟的指针上。沉重的钟
摆像一条独腿在没心没肺的走动。走到二十分钟时,似乎在场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什么
事也没发生。可恶的小流氓,竟让人感到他亲切!陈盼觉得全身被紧张弄得发麻。尽管
尽量装得自然,脸上也一定很僵硬。她看见欧阳中华嘲弄的神色。不管怎么样,没事就
好。
写完《涅盘》以后,欧阳中华需要的基地除了试验精神人的审美生活方式,又加上
了一个同样重要而且更为迫切的使命——在注定不可逃脱的大毁灭来临时,成为重建未
来世界的精神人的生存基地。一边是芸芸众生的大规模死亡,一边是人类先进分子得以
延续,这是人类实现自我革命的两个并列前提,也是获得绿色未来的唯一途径。在欧阳
中华眼里,时间已经不多,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全力以赴投入准备。当这个被技术和分工
弄成连锁依赖的脆弱社会崩溃的时候,精神人怎样才能以个体或小团体的形式因势利导
地实现理想社会?这一点和老夫子的”小经济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很受
老夫子支持。石戈也表现出特殊兴趣。但他显然是另外一个思路。他只抓住”生存
基地”最实际的内容:一旦出现大崩溃,怎样让尽可能多的人维持生存。
鲁时加和女书记各有另外的观点。石戈看上去很认真地听他们表述,但一直控制谈
话的节奏,很节约时间地进入结论。
"是不是可以这样看,"他说。”第一,你们都认为需要建立一种与现在不同的生
活方式。第二,你们对新生活有不同的设想。第三,你们需要通过实践摸索和检验。陈
盼跟我谈过你们需要一个试验基地。我觉得一个不够。你们每个人的思路都很可贵。试
验需要从不同的方面对比。我决定给你们六个试验基地。每人一个。”
在座的人都有点难以置信。鲁时加夸张地揉了揉耳朵。老夫子直擦眼镜。女书
记几乎惊喜地叫起来。就连一直不冷不热的欧阳中华也泛出真心的笑容。最震动的是陈
盼。除了五个书记,在座的只有她是第六个。每人一个!难道她也有了一个试验基地?
"现在不是乌托邦时代,试验基地打不出正式招牌。在我的权限之内,我可以任命
你们每人担任一个国家自然保护区的管理局局长。对外还得叫自然保护区,原有的职能
工作还得做。但我想那对你们不是负担。绿色本身就有保护自然的职责。其他的完全由
你们自己做主,在你们的辖区内尽管自由试验,只是不要向外打什么政治旗号,可以接
受吗?"
"太棒了!"鲁时加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几个书记的兴奋情绪溢于言表。
"你说过你对我们有所求。”陈盼的声音倒成了最冷静的。
"是的,有所求。”石戈说。他先看了陈盼一眼,然后环视每一个人。”第一个求
是要你们通过试验做好这样一种准备:一旦到了需要的时候,能把类似的生存基地扩展
成六十个,六百个,甚至再多。”
"毫无问题。”欧阳中华说。”这也是我们的求。”
"第二个求可以算我们个人之间的交易。”石戈浮起一丝略带腼腆的笑容。”六个
试验基地中的五个进行你们的试验,一个进行我的试验。”他的眼光重新落回陈盼身
上。
陈盼一阵心跳。难道他选中她做他的试验主持人?
他的眼光似一片明净的月光,像是肯定她的猜测,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的试验……”
一声巨响。她从来没听过这样可怕的巨响。耳膜剧痛地塌陷。整座建筑猛然一抖。
那能量使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爆炸!她几乎立刻意识到。真的爆炸!排列整齐的沙发
像会跳的青蛙在大厅里东倒西歪。她踉跄着站起。巨响只剩钻心的嗡鸣。没有一个人受
伤。但是她看见悬在石戈头顶那个金晃晃的大吊灯正像撕开胶布一样与天棚分离。她听
不见自己的喊声。她感觉世界是一片真空,没有地面,没有步伐,也没有时间,但是她
已到了石戈身边,只从伸出去的双手感受到他的反力,把他从直落的吊灯下推出。她看
见一个金架的玻璃棺材从头顶笼罩下来,仍没有感觉,只像包围自己的虚幻,和自己一
块在瞬间消失……
福建武夷山
"南京军区的态度很明朗: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我们恪守中立。证据
必须在三十天之内拿出来,否则不再等待。”
发动机的声音从黑夜天空中隐隐传来。别墅前面的草坪亮起几盏引导降落的灯。声
音逐渐由小变大。一架不开夜航灯的直升机如夜间寻食的大鸟从山脊后面出现,越过茂
密的树林,悬在别墅上方,亮起底部一盏旋转的探照灯,把草坪和周围地形仔细巡视一
番,缓缓降落。
李克明站在别墅旁边一个随着山势砌起的平台上。当炫目的探照灯光照向他时,一
种本能反应使他不由自主地寻找该往哪躲藏。周围的古松假山和亭阁之间不乏藏身之
处,但是他没动,只是双手在扶栏上握紧。他知道现在不用藏了,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福建省军区的一个加强营在周围戒严,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人,坐飞机来的也好,坐豪
华轿车来的也好,尽管个个带着成群的跟班警卫,要论对国家犯罪,即使真是他李克明
暗杀了总书记,他们哪一个也不比他的罪更轻。
那帮人全体走出别墅。除了刘亚基,李克明只见过其中的黄士可和福建军区的司令
员。其他人有相邻沿海几省市的头头、广州军区司令和南海舰队司令,还有几个刘亚基
一类的大老板。当直升飞机舱门拉开,他们脸上全堆起笑容。机上先跳下几名全副武装
的士兵,然后是一位年轻少将。众人眼光绕过少将,他身后却再没人走下飞机。笑容呆
滞了,准备鼓掌的手不自觉地垂下。少将走到众人面前,微笑着,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
己不是被期待的对象。
福建军区司令员先打破沉默,做出介绍的手势。”南京军区苏副参谋长。”
"欢迎。”黄士可伸出手。李克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虚幻。”白司令
呢?"
"白司令有紧急公务,不能分身,我做为他的全权代表来与诸位晤面,并向诸位表
达白司令的歉意。”他不亢不卑,举手敬礼。
众人与他握手,传声器般挨个说出”欢迎”二字。失望、沮丧、揣测、不吉的气氛
在黑暗中无声回旋。他们进入别墅。草坪和门廊的灯光熄灭。直升机旋翼静止。只剩士
兵在各个哨位巡逻。
月亮很高,正在中天。一侧的轮廓已经不完整,扁进去一块,但亮度仍和满月一
样。几条细长的薄云在天上飘移。深秋的风吹得满山松树如涨潮般松涛起伏。阔叶树的
哗啦声夹在其间。眼前不时掠过纷纷落叶。
自从见了黄士可和省军区司令,李克明就从刘亚基家的地下室转移到这里。虽然更
严格地采取了各种保密措施,但他至少可以在这片戒严区内自由活动,看看天日,呼吸
新鲜的空气,不用担心追捕,也不再面对地下室那日复一日让人发疯的四壁。这使他觉
得重返人间,虽然人间并没有改善。
他逃出三峡的第二天伤口就开始感染。深夜他潜进一家私人诊所强迫医生给他治
疗,天亮前带着40度的体温和诊所的全部抗菌素摇摇晃晃钻进山里。当地警察带着村民
搜山的时候,他在一棵千年老树顶部的树窟里给自己注射。亏得那些药,他活下来了。
严重时找个隐蔽之处昏迷两天,能动了就向更深的山里钻,一直钻到神农架。在那片据
说有野人出没的山林中,他靠野果、小兽和农家田里遗落的谷物奇迹般地愈合了伤口。
当脸上的最后一片伤痂脱落时,在初升太阳的光线中,他对着山顶一洼平静如镜的泉水
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脸。在他的警官生涯中,他见过许多被残害得不成样子的面孔。他用
那些面孔事先拼凑出最可怕的形象为自己做心理准备,可还是准备不足。他从未看见过
那样狰狞恐怖丑恶的脸。那是脸吗?是一堆踩在污泥里的烂西红柿!有的地方鲜红,有
的地方污黑,乱糟糟地凝固在一起。五官成了扭歪的缝隙和孔洞。一只眼睛露出大大的
眼白,另一只眼睛几乎难以发现。耳朵没了。鼻孔没了。头发没了。这副面孔连魔鬼看
见都得吓退三尺。
可是最终他却笑了,笑得那么惨烈,惊起一片飞禽走兽,狰狞又怎样?一个暗杀国
家首脑的凶手难道不该狰狞!现在他表里一致,名副其实了!从此他就狰狞下去!
他偷了一辆神农架林场的卡车向北开到十堰市。他曾经去那里办过案子。市公安局
的预审科长是他的警官学校低班同学。他没找同学,只是在半夜钻进预审科办公室用了
一下国内直拨电话。同学的玻璃板下压着缉捕他的通令。照片上那个再也不存在的英俊
青年凝视着他。他先拨通北京一个同学的电话,用湖北口音报出十堰公安局这位预审科
长的名。
"......我有急事找老校长,想知道现在怎么和他联系?"他模仿的口音竟然把老朋
友也骗过去了。
"你……没接到讣告吗?"对方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怎么……?"他的心冰凉。
"......煤气没关好,和他夫人一同死在床上……”
他没听对方继续介绍,木然地放下电话。原来只担心老校长家被监视,却没想到他
们只为防止他和老校长接上头就能下这般毒手。连老校长的地位都防不了如此轻易地被
杀,他们的权势一定大得不可估量。那么,还有什么人能战胜他们,能为他伸冤呢?
他昼伏夜行,扒上货车,又扒上货轮,再扒上行驶的卡车,来回换着,像野兽一样
兜圈子。虽然已过一个多月,每条路、每个车站和公共场所仍是戒备森严。但他仅在一
个多月以前还是天天搞这套的,对其中的手段、方法、漏洞全都一清二楚,对付起来游
刃有余。即便偶然被铁路职工、水手或汽车司机发现,他就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只
会伸手要饭,别的什么都不懂。他的衣服已像破碎的泥片,全身污黑,加上那张脸,只
要瞪起眼睛,即便闯进伙房连吃带拿也没人敢管。
他从窗子翻进刘亚基的房间时,正在灯光下摆弄金条的刘亚基吓得差点晕过去,连
叫都叫不出来,更听不进他的话。
"枪就在你手边,拿起来对着我。”他提醒刘亚基。”但是别叫,听我说。”
枪使刘亚基稍微镇静。枪口仍然筛糠一般颤抖。
"记不记得你对我起的誓,"李克明说。”只要我有需要,你舍命相帮?"
"你是谁?"
"李克明。”
枪口垂下了。
"李克明不是这张脸。”
枪口又重新对准他。
"到处贴的通辑令都提醒李克明破了相,你不会没看见。”
"......可是我认不出你,怎么证明你是李克明?"
"李克明能给你讲十四年前的历史。那时你没这么体面,你是个贪污公款和鸡奸少
年的双料罪犯。在你告发了一次越狱行动获得提前释放的前一天,被告发的人实施他们
判你的死刑。当你就要被结束性命的时刻,是李克明一人独挡了十五名暴徒,击毙了为
首的老黑。李克明左胸被插进一根铁条,离心脏只有一公分。你和李克明住在同一个病
房。十天后你出院了。李克明躺了三个月。现在如果你有半点不情愿,李克明马上就
走,绝不求你!"
枪口彻底垂下了。
"我……我怕他们弄个假的来骗我。”
李克明撕开左胸衣服,在烈火烧出的大片狰狞伤疤中,十四年前留下的那个黑硬的
深坑仍然清晰。
起初他只想在南方暂时躲一躲。他的所有关系无疑都被监视,只有这个刘亚基他过
去不屑与其来往,不会在他们掌握之中。这段南方动乱,人口流动性大,中央控制不彻
底,比北方适于藏身。然而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南方的命运生死与共了。
南方独立能成功,他就能生存下去。南方需要他,黄士可把他当成天赐。南方要用他竖
起反对北京政权的旗帜,为此将千方百计帮助他洗刷自己,找出真正凶手。而北方却不
让他开口,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北方胜了,他就是死路一条,就将永远背上那个千古
罪名。
可他不是南方人,他的家在中国最北的北方。那里现在已覆盖着皑皑白雪。同一个
月亮照着家乡肃穆的村影和封冻的黑龙江。他的妻此刻是否也看着月亮?未曾见面的儿
子正在暖炕上安眠。他热爱严峻苍凉四季分明的北方。他怀念踩在雪上的声音,飘在眼
前的呵气。他喜欢冰球场上的喧闹,猎狗在雪原上追逐野兔的身姿,火炉边的豪饮,北
方人的胸怀。虽然他在南方从逃犯变成了贵宾,可他永远觉得格格不入。他讨厌分裂国
家的阴谋,也不愿意被当成工具。当年他救刘亚基只是为了职责,这种人死一千次他都
不关心。现在他反倒成了他们的食客,寄在他们篱下,听着他们天天咒骂”北佬”!
他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凭他多少年”蹲坑”练就的听觉,马上就断定是一个人
在活动。有风的时候动,无风的时候停,很有经验地隐蔽自己。声音来自身后那座崖石
的顶部。透过头顶一棵古松的枝叶,他看见月亮照出崖石顶部朦胧的灌木丛影随风摇
动。
他滑移脚步贴近崖石底部。这几天他把周围地形探了个遍,知道崖石的这一侧底部
有个洞。当年别墅的主人可能有意制造一景,在洞里凿出一些小台阶,曲曲折折直通崖
石顶部一个石孔。他蹑手蹑脚沿台阶往上爬。洞中听上头的声音更清楚。那人动他也
动,那人停他也停。云飘过月亮,光线暗淡了。他把头无声地伸出石孔。一个士兵蹲在
灌木中,正在操纵一台小型仪器。离得如此近,他几乎能感到士兵的体温。一股香水味
使他仔细打量眼前那个丰满的臀部。突然,士兵惊悸地回头。月亮正好整个地钻出云
朵,洒下一片亮晃晃。李克明故意一动不动地伸着脖子,他能想像崖石上冷不丁长出一
颗阎王爷的头是什么景象。士兵俊秀的脸在月光下清楚地变成煞白。惊叫没等出嘴又猛
地被紧紧咬住。一口气窒在胸口,士兵晃了两晃便一头倒下。军帽从头上脱落,一头秀
发瀑布般流出。是她!
李克明见过这个叫百灵的女人。在黄士可那里,似乎她只是个倒水和送文件的小角
色。可每当她出现,黄士可的胸脯都挺得直点,姿势也坐得正点。李克明因此记住她。
今天的会议不许工作人员入场。她摇身变成一个士兵,用风声掩盖动作,要搞什么名堂
呢?一根细长导线从她玲珑的耳朵通进三脚架上的仪器。李克明缩紧肩膀,从石孔中爬
出。那仪器亮着一些细小的指示灯,管状的前端瞄准别墅正面的窗子。仪器中心一盘微
型磁带正在旋转。他轻轻摘出百灵耳上的耳塞机,从里面听到别墅内开会的声音。他听
说过这种窃听器,把激光束发射到玻璃上,屋里谈话的声波在玻璃上引起的振动会在仪
器中重新还原成声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设备。可以断定这个女人有相当的背
景。她是什么人呢?她训练有素,选的位置如此巧妙。这是能躲开严密警卫又能使激光
瞄准玻璃的最佳地点。她无疑已经勾上了黄士可。她的任务是什么?该怎么处理她呢?
把她交给正在开会那些人?还是仅仅停掉窃听器?或是给她一个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惩戒
呢?他看着她那无知觉蜷曲的躯体,臀部轮廓高高隆起,在他眼前垂手可得。一股欲望
突然从心底燃烧起来,刹时把他全身烧得滚烫。他本来已经不再想女人,在山顶泉水第
一次看到自己面容的他就绝了这个念头。然而此刻,面对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女人,他
恐惧地发现情欲并没死,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暴烈。他像发了热病一样颤抖,几
乎把牙咬碎才没将手伸到眼前的躯体上。
他没再考虑如何处理她,只是把耳机轻轻插回她的耳孔。这动作差点使他灵魂出
窍。然而他连手指尖都没碰到她的皮肤。他缩进石孔。管她是什么背景,哪怕她就是北
京的特务!他没义务效忠南方。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过一会她就会自己苏醒,也许以
为见到的只是幻觉。窃听内容全在录音带上,她不过是睡了一觉。
刘亚基走出别墅。
"克明!"叫声很轻。
该他出场了。他拿出纱做的头罩套在脸上。她不会认出的,他想,她只见过这个鹅
黄色的头罩。
黄士可的以福建为中心,上联浙江、上海、江苏,下联广东、广西、海南,七省市
在一国两制旗帜下联合向北京要求自治的构想经过频繁密商已达成协议。背着北京新换
的一把手,各省市地方官员与黄士可一拍即合。以政治斗争为主,这是前提,但必须防
备北京的军事行动。这七省市分别在南京军区和广州军区的驻区内。两军区的驻军控制
着所有要地和枢纽,随时可以占领各级政府和要害部门,接管机场港口,进行戒严逮
捕。可以说,这两个军区不争取过来,"自治”一天也维持不了。七省市没有能与驻军
对抗的武装力量,只有借雄厚财力拿出大笔金钱与驻军将领交易。军队这些年实行就近
征兵,驻军中有大量七省市子弟,感情容易沟通,加上前一段时间做的工作,广州军区
和南海舰队已表示支持”自治”。现在关键是南京军区。七省市中有四个在它的驻军控
制下。那个白司令又是个著名的铁面人,治军极严,而且实行一整套严密控制措施,争
取难度比广州军区大得多。花了很大力气只弄过来一个福建省军区的司令,充其量也只
能指挥几个地方师,野战军连点下手的缝隙都没找到。如果南京军区能过来,东海舰队
会自然跟随。南方的军力就能占全国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二和海军的五分之
三,加上南方的财力和向心力,即使不能战胜北京,实现势均力敌的分而治之也不该有
问题。然而怎么才能撬开那个白司令的脑瓜?正当黄士可一筹莫展的时候,李克明象上
帝降下的一道神符,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古板教条的白司令?总书记是被北京现在的
篡位者暗杀的!篡位者的中央没有任何合法性。与北京现政权脱离不是分裂国家,而正
是捍卫国家不容侵犯的神圣!果然,白司令同意今天亲临这栋别墅听李克明的陈述和七
省市联盟的想法。本以为大局快成了,来者却换成了一个下巴光光的副参谋长,倨傲地
坐在正中。从他那炯炯的目光和挺直的胸脯,确实可看出南京军队的一派威风。
李克明讲得很仔细。长期的职业训练使他能把纷乱如麻的线索理得清晰分明,层层
深入,让人信服。当他说完,副参谋长令人摸不着头脑地沉默了好一阵。
"你说的很有逻辑,"他点了一下头。”推理也很周密。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东西你
却没拿出来——证据,哪怕一点也好。你没有任何证据。你怎么证明沈迪有意放跑了凶
手?怎么证明你那位刑警队长是被杀而不是死于车祸?你的校长被害更是你的想像。即
使沈迪是凶手同伙,又怎么证明是现中央的高层人士指挥?而且和这次政局变动有关?
甚至连这一点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总书记不是你暗杀的,是另外一个凶手。你说得头头
是道,可北京发布的公告说得更头头是道。你说他们在编造,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就不是
编造,不是为了某些人的特殊目的而制造出来的一个神活呢?连你到底是不是李克明都
可以让人怀疑。只要把一个和你同样身高的男人毁了容,双手指纹全烧掉,再让他背熟
李克明的一切,他就可以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不,先生们,"他转向其他人。”你们
必须拿出证据。”
没有人说话。南京军区的态度太重要了,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这个副参谋长这种侦
探式的挑剔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李克明倒是完全理解。他的职业就是与怀疑和证据天天打交道的。他一点不觉得副
参谋长洋洋得意的询问是侮辱。同样的问题在他自己脑子里回旋无数次了。他要洗刷自
己,首先就得证明这些问题。
"至少我可以证明我是我。”当副参谋长的目光又回到他,他开口说。”由于发生
过警察被害后容貌和指纹都被毁的事,每个一线警察都取过牙印。指纹中心可以提供。
我的牙还在。至于其他证据,一件件分头确认很难,最简便也是最直接的证据是沈迪这
个人,如果让他亲口说出事实,你还有什么怀疑的吗?"
"当然不怀疑。不仅我不怀疑,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也不怀疑。我是否怀疑是小
事,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怀疑是大事。”看来副参谋长赞赏李克明的思路。
"那么,白司令的态度……”黄士可问。
"白司令的态度很明朗,他站在法律和正义一方。如果真像你们说的,总书记是北
京现政权杀害的,不管是谁我们也要揪出他是问。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我们就必须服
从中央。谁反对中央就讨伐谁。”
"可……就算一个刑事案,也不是几天就能弄齐证据嘛。”
"理论上是这样,这么大的案子也许用几年时间查清都不算长,但国家利益不允
许。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我们恪守中立。证据必须在三十天之内拿出来,否则我们
就不再等待。”
"如果拿到证据……”
"这不用说了,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朗。”副参谋长站起来,合上公文包。
"等一等。”广州军区司令发话。他的军阶比副参谋长高,所以话中也无客气。
“你有很多怀疑,我们也可以有很多怀疑,你说的三十天中立为什么不能是假的呢?你来
探走了我们的全部计划,会不会一离开就向北京报告请功呢?或许连白司令也被你蒙在
鼓里。这怀疑也许可笑,可你不也该向我们证明证明吗?"
"依赵司令说,我该怎样才能证明?"副参谋长微笑着问。
"武夷山山清水秀,你在这先住上三十天。白司令那边我给你请假。”赵司令虽然
肥胖,说起话来倒是挺灵活。
"对不起,"副参谋长敬了个礼。”改日再来享这个福。”说罢转身要走。
赵司令嘿嘿笑了两声。
"你以为凭你一架飞机五个兵下得去武夷山吗?"
"我以为我下得去。”副参谋长停下脚步举起右手,亮出掌心一个微型发射器。
“看清我食指下面这个红色按扭了吗?只要一按下去,江西花桥军用机场一个一级战备
的空降营五分钟内就会在头顶降落……”
黄士可哈哈大笑。
"军人开起玩笑来也和战争一样精彩。赵司令,你可不如年轻人了。你昨天描述绑
架我的场面时倒把我吓住了。”
屋里的人都顺着黄士可给的台阶笑起来,紧张气氛顿时缓和。
福建军区司令给副参谋长打开门。门外几个南京士兵刚被放开,个个衣冠不整,面
呈愠色,而制服他们的人已经不见。一个士兵从花坛里取出导航电台,那是一下飞机就
藏进去的。刚才只要副参谋长按下红钮,导航器就会开始自动工作。
"三十天。”副参谋长伸出三个手指头。
飞机旋翼加速旋转起来。
北京中国人民解放军三○一总医院
王锋知道,现在他一切都得答应。有了”气”就能保住主席,有了
主席就能控制军队。有了军队,这一百多个跑江湖的和十省市的武警算
得了什么?
这里静得如同真空。一米厚的混凝土墙壁把城市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佩带特殊标
志的护士在一道看上去导弹也轰不开的钢门前按动闪亮的密码器,同时在摄像机前展示
她的标志。数吨重的钢门无声打开。全身罩着白衣的士兵在里面操纵。挎在胸前的冲锋
枪乌黑发亮。王锋经过吹尘室和紫外线消毒室,进入装满了器械仪表、纵横交织着管路
电线的中心监控室。
每次进入这座半地下建筑,他都想起那艘在胶东山洞里隐蔽待发的核潜艇。非常相
像。电波声音、绿色荧屏、耳机、图板、乳白色基调、全套进口设备、不同文字的铭
牌,每台设备前都坐着按命令操作的人,每台仪器的监视者随时报告数据。区别只是这
里用显微镜而潜艇用潜望镜。这儿的头儿是白发苍苍文质彬彬的少将军医,而潜艇的头
儿是土头土脑如同渔夫的丁大海。同是代表人类骄傲的尖端技术组合体,一个为杀人,
一个为救人。对于王锋,这二者他都需要。但是此刻,压倒一切的是救活眼前这个濒死
的人。至少,决不能让他死。
隔着一层玻璃,主席全身皮肤如死人般灰暗,躺在无菌恒温室中。液压操纵的床架
把他举在一台高大仪器之间。那些机械的、电的、光的、射线和声波的种种触臂探头针
管在他身上不停工作——测量、注射、输氧、按摩、强迫呼吸、外博心跳……从监控中
心发出的每个指令都被精确执行。反馈的每个信号也都在监控仪器上随时显现。心跳越
来越慢,血压越来越低。一个灵魂眼看着就要飞出这个只剩一副骨架的衰老而丑陋的躯
壳了。
"没希望了吗?"王锋问。
"超不过今天。”老军医看上去已经非常疲劳。
"上两次病危都救过来了。”
"病危和病危不同。”
"肯定吗?"
老军医耸耸肩,没回答。
王锋看着恒温室里的主席。他需要这个将死的人活下去。太需要了。尤其在眼下这
个当口,这个人每活一天对他都无比宝贵。他刚刚开始接管中国,虽然他坚信成功,可
又非常明智地看到自己的脆弱和可能发生的凶险。当今中国缺乏能使人民和各方势力共
同认可一个领袖的一种无争议的固定程序。古代的程序是皇位继承,即便是三岁小儿登
基,满朝文武也心悦诚服地叩头。西方社会的程序是投票,不论什么人,只要得票领
先,就立刻被法律确立,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篡夺他的地位。共产党政权却把这种程序变
成一个不固定的形式——党内斗争。在开国年代及元老掌权时期,党内斗争的胜负取决
于权威,谁更有资历,更孚众望,如林彪不可能是毛泽东的对手,华国锋也必然让位于
邓小平一样,党内斗争基本还是可以预测的一面倒结局。这种权威是皇权的继续,是中
国统治术的基本内核换了件外衣。现在想起自己当年跟着众人一块诅咒毛泽东搞个人崇
拜是多么幼稚。只有在个人崇拜的氛围中培养起来的家长地位才能在没有皇帝的中国如
皇帝一般立于不败之地。现在,随着毛泽东时代的结束,随着元老的陆续死亡,并且在
盲目改革导致的自由化驱使下,权威日益解体。打着民主旗号的人欢欣鼓舞,这些可怜
的应声虫,他们只会用西方的破烂塞满猪狗不如的脑子。权威丧失将是中国最大的祸
害。中国由此失去凝聚的核心。没有核心的国家将是什么状态?每个人都觊觎高位,推
翻别人,蔑视秩序。中国历史反复证明,一到这种地步,中国就出现混乱、分裂和战
争,出现军阀、诸侯割据、占山为王的盗贼以及形形色色改朝换代的奸雄。改革推行的
扩大地方自主权使今日中国重又出现了地方势力与中央政权分庭抗礼的局面。毛泽东时
代各级政权是中央的放大器。中央的一分精神到基层能放大成十分。现在的各级政权是
中央的阻尼器,中央的十分精神有时到下头连一分也不剩,甚至是反的。现在,再用毛
的个人崇拜方式树立权威已不可能。一是没有那种以几千万颗先烈头颅垫底的资历,二
是”文化革命”毁坏了中国人的造神意识和膜拜癖。现在的权威只有用铁与血建立。没
有了自然的凝聚核心,就用强迫来凝聚,没有了能镇服众人的威望,就用实力逼他们不
得不服。”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千真万确的至理明言。只要手中有军队,就有
最大的实力,就能掌握中国。掌握军队是全部问题的关键。然而他能不能把握住这个关
键?他清醒地知道仅靠他自己,至少在眼前,绝对不能。无论他对自己的能力多么自
信,能力却远不是一切。军队最重权威,只有权威才有服从。军队的权威是靠资历、军
龄、战功、老战友、老部下这些东西组成的,而这些东西他拥有的都相对太少。正因为
如此,他过快的升迁使他显得光芒刺眼,嫉妒的火焰在底层熊熊燃烧。将领们现在接受
他,是把他看做主席的代言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得在主席身影的庇护下才能顺利完
成。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吧”。失去了主席,就失去了凝聚军队的唯一权威,他就
没了天子,就令不了诸侯,就失去军队,就失去中国,直至失去自己。国家将动乱,政
局将反复,人民将遭难,历史将不知走向。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让主席死呢?中国又
怎么敢让主席死!
"可不可以通知家属?"治疗组的行政副组长低声请示他。
他做了个否定的手势。除了治疗组的成员没有任何人知道主席的真实状况。连主席
家属也只以为住一段医院就会恢复。王锋亲任治疗组组长。家属探望需经他批准,而且
事先安排好现场,只能隔着玻璃看,看到的病历也是假造的。主席的真实病情是治疗组
的绝密。
"教授,"王锋转向老军医。”能不能把呼吸和血液循环一直维持下去?比如说,
用体外呼吸器和人工心脏?
教授漫不经心地擦着眼镜。
"人死了。搞那个有什么意思?"
"这要看死的标准是什么。一个人还在呼吸,血液还在循环,就不能说他死……”
以什么方式活是不重要的,只要不是死,主席的威力就存在。权威就是这么种东
西。毛泽东晚期尽管已成行尸走肉,跟后来放进水晶棺材的那个他毫无区别,中国却不
会变。只要医学一宣布他死亡,他老婆就立刻被抓进监狱。医学就有这么大威力,但医
学难道不是人创造的吗?
教授可不这么想。少将是军医的最高军阶。论他的军龄比王锋岁数还长。他讽刺地
看王锋一眼。
"机器可不是上帝。”
王锋板起面孔,对这种老家伙不能一味迁就。
"国家处于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标准衡量问题。”
教授戴上眼镜。
"等肌体开始腐烂的时候,总无法再说人还活着吧?"
王锋看着心电示波器。绿色光点在屏幕上移动。每次跳起都现出一个颤抖的峰形,
那样艰难,似乎随时会衰竭。随着峰形发出的”嘟—嘟—”声让人心神不宁,好像期待
的不是延续下去,而是不由自主地等着说不定哪一下就突然寂静无声。
想了多次的主意又一次在脑海中升起。虽然王锋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主席死亡,
但他当然知道自然规律不可抗拒。对他来讲,死和不死的意义不是对主席,而是对别
人。不管主席本人是否真的死了,只要别人不知道,主席就等于活着,那高大的身影就
可以像现在一样庇护着他执掌军队从而执掌中国。不用多,只要有一年时间,他就可以
摆脱那个身影,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了。主席那时”寿终正寝”,举行光荣隆重的葬礼,
不同的只是历史将给这位最后的遗老多记载一岁寿命,那又有什么不好?政治家的寿命
能与政治使命同步完成是最完美的结局。那么现在,他就要把所有可能知道真情的人监
禁一年,包括这少将军医,也包括主席的家属……可是……王锋一动不动地看着示波器
上的光点。他实在不喜欢这个主意。倒不是道义上有什么阻碍,在有关国家利益的问题
上,一切道义都可以让步。而是这种做法潜伏的隐患太多。把负责警卫的士兵们监禁一
年没什么关系。但是把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关押起来,无论用什么名义掩盖,医院方面也
会知道与主席有关。各种猜测会不胫而走。这么多人的家属见不到亲人肯定会闹。监禁
这些人和处理相关事务得牵扯更多的人,他们也会知道情况。虽说有保密纪律,这年头
有什么密保得住?他们每人又有家属。家属又自己的社交圈。一层一层推出去,不知得
波及多大的面。眼前这个自负的老头是全国政协代表,影响更大。最挠头的是主席的家
属,各地将领来北京都要看望那个老太太,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十五个孙子孙女外孙
子外孙女,每人都是一大家子。曾孙辈的都已经生出来一大堆。现在全靠老太太的盲目
乐观使打探虚实的家伙们相信主席不但活着而且健康,随时可以立马横刀。老太太和她
的众多儿孙们一不露面,那些满肚子鬼心眼的家伙还会猜不出来?囚禁主席家属!凭这
一条他们就可以号召全军讨伐他。
"教授,再想想办法,哪怕延长一个月!"王锋生来从未绝望过,此时第一次尝到
这种滋味。
教授几十年的从医生涯中这种哀求听多了,根本无动于衷。
"科学之内,所有办法都用完了。科学以外,"教授做了个轻蔑的手势。”我不会
气功和特异功能那类玩意。”
平时,王锋会把这种话当成不敬的调侃。他和教授一样从骨子里都浸透科学理性,
不论气功和特异功能被吹得多神,只当做耳旁风。国防科工委曾把气功和特异功能列入
研究课题。他一上任就撂到了一边。然而此刻,教授的调侃成了启示。所谓的”有病乱
投医”吧。既然已经毫无希望,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只好抓住试一试。不行顶多再多关一
个人,这么多人都关了,还怕多一个江湖术士吗?
二十六分钟后,周驰被带进中心监控室。平时王锋应当对这种效率满意,今天却觉
得拖拉得难以容忍。主席的各种指标都显出进入最后衰竭阶段,连情报部报告沿海七省
市头目在武夷山召开秘密会议的电话他都没心听下去。
周驰隔着窗子仔细观察主席。眼睛离玻璃只有一寸,两个肩膀耸起,使他的驼背更
加明显。王锋一决定找个”江湖术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倒不是信任他,这类人
一概不值得相信,但这家伙既然是全国气功学会理事长,应当是这一行的出类拔萃者。
如果只是骗人骗得出类拔萃,那就让他好好尝尝牢房铁窗的滋味。只因为陆浩然曾固执
地让这家伙担任武警部队总教练,而且非要求授予他少将军衔,王锋脑子里才留下周驰
这个名字。
"请把病人从机器里撤出来。”周弛说。来得匆促,连练功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更
使他像个跑江湖的。
负责机械操作的技师看着王锋。教授已经不在场。周驰一进来那个倔老头就怒气冲
冲地摔门而去。他对巫术恨之入骨,更把王锋用江湖术士取代他看成莫大侮辱。王锋没
时间去抚慰老头。他向技师点点头。
缓缓移动的床架从机器中间撤出,移到窗前。主席光光的身子如一把啃光的骨头摊
在洁白床单上。各种颜色的导线在上面交织。
"能不能把玻璃取掉?"周驰问,一直盯着主席。
王锋看周围医生,他们全停止操作,用轻蔑目光看着周驰背影。
"不行!"一位少校决然回答。”玻璃取掉怎么保证恒温和无菌?"
"不碍事的。”周驰柔和地回答,却能感觉出他对医学哪些教条全然认为无意义,
有了气功就有一切。
"不碍你的事可碍我们的事。”教授的助理——一位年轻女中尉更尖刻。
周驰看向王锋。
王锋鼓励地向他一笑。
"先隔着玻璃试试吧,气不是能穿越物质和空间吗?"
周驰没有表情。
"会影响效果。”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两只手掌贴在玻璃上。
全室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突然”咦”地一声,一个护士瞪大了眼睛。她眼前的血压计浮标突然动起来,虽然
缓慢,却稳定地一点一点向上升起。同时,心电示波仪上的绿色光点也开始增强跳动幅
度和力度,体温也有回升。脑电图、呼吸频率和深度、血液中的各种指标全有改善。神
经功能也开始活跃。
透过窗口,王锋看见主席青灰的皮肤逐渐泛出红晕。他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喜悦。
眼前事实和科学观的矛盾他无意反省,他从来有这样的原则,只要有用就是好的。
周驰把贴在玻璃上的右手向上移,随着他的动作,主席的右手也以同样速度向上抬
起。周驰把手收回,主席的手也放下。反复几次,又转成左手。主席就像个牵线木偶一
模一样地跟着动,分毫不差。
自打主席进到这里就没动过。王锋着魔似地紧盯着窗子里面那只来回举动的枯手。
周驰身上似乎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气,脸上变成赤红颜色,搏斗一般把全身气力排山倒
海地送进玻璃里面。
二十分钟之后,周驰收功了。他转过身,一瞬间便显得萎靡不振,脸色白得像一张
纸,汗水一条条从发际流下,跟发功时如同换了一个人。王锋迅速扫视了一遍所有仪
器。改善的指标仍然保持,没有因为停止发功而退回原样。主席的脸色甚至比刚才更红
润了一些。王锋在内心里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他握住周驰的手。
"辛苦了,周驰同志。”
周驰显得无力回答,只是点点头。他的手也是汗淋淋的。王锋把他领进隔壁休息
室,亲手倒了一杯鲜菠萝汁送到他面前。
"周驰同志,这次发功的效果能保持多长时间?"
"这不好说。”周驰稍微缓过点劲,仍然很无力,软绵绵地坐在沙发里。
"如果不隔着玻璃,我的手直接和病人穴位接触,可能保持三到五天。隔着玻璃,顶
多也就一两天吧。”
"如果不断地给病人发功,病人生命能保持多久?"
"假如能保持每两天给病人发一次功,不隔玻璃,病人不但能保持生命,而且能康
复。”
王锋大喜过望,但控制着不流露表情。
"玻璃好解决。你的表演已经让哪些书呆子信服了嘛。你比他们强,你就是他们的
老师!他们都得听你的,连我也听你的!周驰同志,从今天起,你就先把其他工作放一
放吧。”
"可是,"周驰苦笑一下。”像今天这样发功,我几乎把全部内气都送出去了,没
有一个月的练功调息,不可能再发第二次功。”
王锋暗暗怔了一下。
"你的徒弟里想必也有高手。两天一个人。一个月一轮班,十五个人也就接上了。
你们的辛苦,国家不会忘记。”
"辛苦倒是小事,我虽然不知这位生病的首长是谁,但想必是国家重臣。能换来他
老人家的健康,我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这套‘达磨还阳功’过于伤人,功力不到
极致境界学了只能走火入魔,所以我至今未向任何人传授这套功法。别说我的徒弟尚无
一人达到能学这套功法的境界,即使到了,没有数年苦练修行也是枉然。”
王锋刚刚轻松起来的心又沉下去,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不对,他从病历柜
的玻璃门上看了一眼周驰。周驰正盯着他的背影,那眼神中颇有心机。按这驼子的话,
根本没有指望,他为什么要舍掉全身内力拼一次呢?不,他一定有办法。他是先露一
手,再说难处,然后讨价还价。价钱满意了,他的办法就有了。有办法就行,多大价都
给他!
王锋站到周驰面前。
"再想想办法。”
周驰眼睛看向别处。
"一个是再找别的气功师试试……”
"这个我不考虑,说下一个。”
周驰咳嗽两声。
"倒是有一个……实在称不上办法……”
"周驰同志,为了国家利益,任何顾虑都不必要。请说。”
周驰沉吟片刻。
"这办法和气功的宗旨相违背,是正派气功的大忌。如果在古代,武林人士可以共
诛之。”
"说吧。”
"不知秘书长是否听过‘采气’?每个人身上都有内气,只不过未经练功的人内气很
少,但是如果把很多人的内气集中起来,也可以积少成多。采气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吸取
内气。被采过气的人多少要受损害……”
"我明白了。如果有战友受伤,我们的战士都会给他输血。负责抽血的人不但不会
受诛,还要立功授奖。你尽管采就是了。”
"这不像输血,几个人的就够用。像我刚才那样发功,每次要采一千个人的气。被
采过气的人半年以后才能复原,所以每次都要换新人。两天发一次功,半年就是九十
次,共需九万人才够轮换维持下去。这九万人必须都是二十岁左右未婚的小伙子。”
"我们的军队有三百万这种小伙子。”
"如果采气的人知道被采气,他的意念就会不自觉地产生抵制,采气就会失败。”
"可以不告诉他们。”
"只有让被采气的人以为自己正在练气功,意念上给予配合,他的气才能传递出
来。”
王锋没说话,他似乎从周驰那双锐利闪烁的小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了。
"气功练到一定修为的人才能采气。”周驰接着说。”没练过功的人别说根本没有
采气的可能,即使有,他的身体也容不下那么多气,或是走火入魔,或是落得残废,甚
至被无法控制的内气攻心而死。但是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每两天采出一千个人的内气,
一般一个人两天只能采十个人的气。所以,还得有一批人协助我。”
王锋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一个采气者采十个人,一千人需一百个采气者,还需十
个容量更大的采气者在一百个采气者身上重采一遍,最后由周驰采这十个人,一千人的气
才能聚到周驰身上。光这一批协助者就得有一百一十人。
"协助你的人都得是你的徒弟吧?"
"我从来没有向徒弟传授过采气。具备一定修为的人学采气并不难,只是采气为武
林大忌,即便为了国家利益不得不外传,也只有我的徒弟才让我放心。别人我是不传
的。”
"那么你就带着你的一百一十个徒弟下去采气吧。我给你创造全部条件。”
"秘书长。”周驰面有难色。”巡回的方式恐怕难以完成任务。每两天换一支新部
队,一切从头来,战士不易进入状态,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问题。整日忙于奔波,一旦
气采不上来或采得不够,就会误了大事。”
"你说怎么办好?"
王锋声音柔和,看着周驰似乎在思考的样子,他感觉这个驼子早有打算。他连病人
是谁都没告诉周驰,但特异功能似乎已深入他防之又防的机密核心。眼见刚才一幕,他
不由得不画个问号:周驰讲的话也许在来之前就考虑得清清楚楚了?
"能不能开展一个学气功的运动?正规军练气功听起来不对头,对武警部队却名正
言顺。这些年武警全面进行武术训练,加上一个气功顺理成章。一百个一级采气者分别
下到一百个武警支队,边开展教功边进行采气。每个采气者两天采十个人的气。再由十
个二级采气者分别集中起来,然后传给我。方便起见,这一百个支队应当分属十个武警
总队。每个总队有一个二级采气者。十个总队离北京都不能太远,至少我乘直升飞机两
天能转完,并且可以及时赶回北京。只有这样,采气才有顺利进行的保证。”
武警以省划分建制。每省一个总队。王锋眼前马上出现一幅地图:北京、天津、河
北、辽宁、吉林、内蒙、山东、山西、安徽、江苏,这十个最近的总队控制着半个中
国,把北京城紧紧包围在中间。
"好,我马上安排。”王锋面不改色,口气平淡得像是安排一次春游,然而脑海里
出现的画面却是十省市武警在气功催眠下举枪向北京城进发,周驰带着他那一百一十个
徒弟念着咒语。
周驰的话还没完。
"恐怕光让他们以气功教练的身份下去不能保证完成任务。没有一定实权,他们组
织不起活动,在战士中间没有威信,也不能取得干部的配合。我想应该让他们挂个职。
否则,只要有一次采气失败,这位首长的生命就可能有危险。”
王锋看着周驰。周驰光亮的眼睛现在一点也不闪避,又柔和又坚定。
"好,我安排。”王锋点头。现在他一切都得答应。有了”气”就能保住主席,有
了主席就能控制军队,有了军队一百多个跑江湖的算得了什么,十省市武警也不在话
下。
周驰的话仍然还有。
"恐怕……我现在这个总教练的身份也不太合适……”
王锋已经深深地痛恨这个驼子了,他很想用火焰喷射器喷过去一团燃烧的凝固汽
油,但是他爽朗地大笑。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武装警察部队的副总司令!"
福州
当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时,必须制造出一颗政治明星。
今天的天气似乎是吉兆。黄士可站在省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空。这些年大气脏得
连沿海地区都难见天日,晴天就是雾浊浊的灰白天空透出一个边缘朦胧的太阳。然而今
天却一反常态露出了蓝天,太阳也像被擦干净了一样亮得清清楚楚。好天气给他信心,
紧张感却一点也没减轻。心像被乱糟糟的绳索使劲勒着,神经绷成硬梆梆的钢弦,一点
风吹草动都会麻酥酥地震颤,敏感到痛苦的地步。
昨天,他签发了最后一道代省长令。命令全省银行解冻所有个人人民币存款和外汇
存款,储户自由提取,银行必须兑现。这道命令向全省发布一小时之后,他在电视上向
全省人民告别。他的谈话平静而有感情。他说他的内心一直在痛苦地斗争。做为一个政
府官员,他应当执行中央命令,可面对福建的父老乡亲,他又怎能忍心将他们的血汗掠
夺一空?他始终拖延上缴福建冻结的存款。北京连续五十四次催逼,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必须做出最终抉择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若仅是自己的父母,他可以为效忠国家而
牺牲他们。但父母是六千万福建人民,他就只能尽孝而不能尽忠了。他擅自发布解冻
令,已经成了国家罪人。因此,他辞去代理省长职务,赴北京请罪,无论国法怎样制裁
他都毫无怨言。为国死,为民死,死得其所。
银行系统早已做好准备,通宵达旦兑付。刚刚报上来的数字,截止到今晨六时,93%
的储户已提出存款,其余的两小时之内也就可以兑付完毕。上万亿人民币和十数亿外币
流入了民间。
这个决定事先争论很激烈。许多人认为自治后需大量资金建立货币储备,维持地方
财政,调整和发展经济。如果发生战争,钱就用得更多。地方现有的资金远远不够。利
用北京的冻结令正好把庞大的民间资金抓到手中,自治政府还不担干系,主动放弃这笔
钱既轻率又愚蠢。但黄士可坚持人心比钱更重要。不给人民好处,自治就成了政客的独
角戏。一个福建钱再多也没有中央钱多,最终只能失败。而有了人民支持,现在散出去
的钱将来会回来,而且可能更多。他说服了多数人。他坚信这是一个正确战略,也知道
这是一个使自己成为明星的时机。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时,必须制造出一颗明星。政治
纲领对人民是说不清道不白的,而明星却能使万众仰望和跟随。由于七省市联盟原来的
基础只是地方性舞台,难以产生有足够资历、高度名望和广泛社会基础的领袖人物,因
此就得制造一个。在当今这个工业社会,一切都可以制造出来,明星也不例外——从洗
衣粉、泡泡糖、流行歌手,直到政治领袖。历史的必然和偶然结合在一起,已经把他推
在中心位置。新阵营的明星非他莫属。赞成自治的各方力量全看好了他。七省市联盟也
自然而然以他为盟主。工商界高薪雇来制造明星的一群广告专家和公关专家这些天紧随
他左右,研究他,设计他,指导他,从风度,仪表、说话的音调到电视讲话的稿子。他
们是运用传播媒介操纵公众的魔术师。从昨天他在电视里一露面,"推销”攻势就开始
了。现在,电视里正在第十五遍重播他的讲话。街上的广告牌写着他的语录。天上的气
球挂着他的画像。电的、光的、声的、印刷的,任何一种传播媒介围绕的核心都是他。
从昨天到今天,他的名字在公众面前被提到的次数比以前一生的总和还多。他升起的速
度使他想起倒着栽向天空的流星。
"黄省长,到时间了。”公共形象策划助理进来。
开始了。他的心跳如在向下坠落的飞机上那样加快。一群专家无声出现,最后一遍
检查他的衣服、头发、钢笔插的位置、旅行皮包提在手里的姿态……
是明星还是流星?生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专家为他的形象团团转,他却没有一点飘飘
然的感觉,内心充满等待着飞机粉碎的那种紧张。宣布脱离北京实施自治的日子提前
了。准备工作远远没有做好。但做好那乱麻一样千头万绪的准备永无止境,很大意义上
只是迟迟不举事的借口。如果北京始终没有反应的话,他倒宁愿这样一天一天拖下去。
新省长被群众痛殴成植物人后,北京异乎寻常地容忍了福建省人大推举他担任代省长。
他曾以为北京对七省市联盟尚未察觉,两天前得到的情报却发现北京对一切了如指掌,
只是因为广州军区倒戈和南京军区中立才没采取断然行动。北京故意用不断催交冻结存
款做迷惑,好像对其他事都不关心,实际暗中调动成都、兰州和济南军区的部队,正在
进行军事部署。情报透露北京的方案是尽量避免军队之间发生军事对抗,临时组建起七
个高度机动的突袭队,正准备同时突袭七省市首府,猝不及防地将各省市领导人绑架到
北京。七省市群龙无首,就无法将自治变成实际行动,南京军区的中立就失去意义,广
州军区也就会识时务地重新效忠北京。到那时再接管政权,进行清洗整肃,军队换防,
委任新领导人,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制服南方。这两天七省市领导人像鬼魂一样到处躲
藏,一夜换几个睡觉的地方。福州是北京突袭的重点,黄士可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然而
仅仅躲藏不是出路,只有立刻揭竿而起,宣告七省市脱离北京,自治才能形成事实,才
能把所有力量动员起来,使军队分裂公开化,或许那样还能保全自己,否则,怎么也是
死路一条。
起事定在今天。解冻存款和昨天的电视告别都是序幕。
专家们从小门退出去了。办公室又剩下他自己。他窗口的灯光通宵未熄,吸引了无
数百姓聚集在政府大楼之下。他们的好省长彻夜不眠,太阳升起便将悄然离去。机票在
臂上的风衣口袋里,是用他自己的工资买的。他将向北京交出自己,做为全省百姓拿回
存款的代价。
"黄省长要走了!"正像那位导演交代的,他一走出办公室,就有一个声音悲戚地
高喊。
省政府大楼顿时沸腾起来。没到上班时间,可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都是为了等着
他。人们拥挤在走廊里,默默地,自动为他闪开一条道。女人们含着眼泪,男人们的目
光敬仰而悲伤。这些被机关的毒汁泡透了的男女平日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终日口里流
言蜚语,心里幸灾乐祸,能流露如此真挚的感情,不能不使他有点感动。他的眼睛湿润
了,挨个与人们握手。他看见了百灵,站在众人身后,崇拜地看他。她知道这是演戏。
昨天他给她看了瑞士银行的存款证明和洛杉叽一处房产的文件,上面都是他的名字。她
淡淡地把那两份价值五百万美元的纸片放在一边,只说一句即使他上断头台她也跟着
他。此刻他和她的眼光就像诀别一样悲壮和深情。进入角色了,他想起那位导演的术
语。
等在一层门厅里的几十名外国记者包围了他。自从排北暴乱和打伤省长的事件发生
后,福州成了外国通讯社关注的重点。昨天解冻存款又成了特大新闻。黄士可不懂外
语,连那些洋腔洋调的汉语也装成听不明白。不回答任何问题。但他心里赞叹外国记者
的敏感,多数问题都一针见血,连他们的政府也缺乏这么准确的认识。这一段七省市联
盟与西方各国政府进行了秘密联系,结果大失所望。西方虽然对北京的路线变化深为担
忧,却无意把宝押给企图自治的一方。任何政府都是既现实又势利的,口头同情人权、
自由、民主,实际却总是和强大的一方握手言欢,没有一家打算支持一个看不出成功希
望的自治联盟而跟北京闹翻。连跟广东唇齿相依的香港也拒绝有所表示。虽然广东可以
断香港的水电,比起中国收回香港主权后弥漫的散伙气氛,港府还是更怕卷入与北京的
对抗将使香港更加动荡与不可收拾。台湾自民进党上台后实行与大陆井水不犯河水的政
策,别说参与什么,连理睬的表示都没有。七省市联盟起事只有靠自己。成功了自然就
有”朋友”。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西方的公众舆论。用舆论压迫各国政府。黄士可按照专
家嘱咐保持着事先反复演习的表情姿态。对西方公众,一个好的电视或照片上的形象是
争得同情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黄士可给了外国记者充分的时间拍摄自己,又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节奏摆脱他们的包
围,走出政府大楼。他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憾。
他知道会来百姓,会来许多。策划部门的人做了不少组织工作。这一夜不断报告外
面的百姓人数在增加。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无论哪个方向,全挤满黑
压压的人群。除了他现在站的台阶,没有一块空地,连周围的建筑物,每个阳台、每个
窗口、甚至许多房顶,全都挤满了人。人群沉寂无声,所有的眼睛都在仰望他。这么多
人不可能全是组织的。他们有的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夜。无数只手拿着他的照片。挽留他
的标语被人们举成一片海洋。随着提出存款的人数增加,拥戴他的口号在福州城里越来
越响,此刻,他一出现,人们反而安静下来。从千万双汇集到他身上的眼睛中,他看到
了人民真心的感激。当了这么多年官还第一次看到。
"黄省长,你不能走啊!"一个看上去像有一百岁了的农村老人在两个孙子搀扶下
走上台阶。黄士可猜不出策划部门从哪找出这样一个形象。瘦脱了相的脸上皱纹又深又
密,稀疏的胡须垂到胸前,没有一颗牙的嘴像个黑洞,说起话来倒还声音洪亮。他用一
双骨头般的老手颤巍巍地捧着一迭钞票。”黄省长,我一家九口靠着种地养猪,省吃俭
用,十一年才攒出这点钱。北京一下令冻结,我那老太婆连急带气吐血死了,我也不想
活了。黄省长,现在你把钱还给我们全家,自己去北京受刑,我说什么不能让!我把钱
退回银行,你可不能去北京呀!"
说完,他哆哆嗦嗦地把钱举过头顶递给黄士可。
黄士可伸出双手挡住他。老头的台词稍嫌生硬,但表演到这种程度已属难能可贵。
"老阿公,我一个人不算什么,只要父老乡亲们不受苦受难,我黄士可千刀万剐也
心甘情愿!"他抬起头,看着无际的沉默人群。”乡亲们,好自为之吧。”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扩音设备,再喊也不会有多少人听见。然而事先把位置设计在
这块楼前平台上,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能让所有人看清。不用听,人们的眼睛理解每
一个动作。
他转身欲离。
"黄省长,你不能走!"老头一把拉住他。”朝里出了秦桧,他们要害你啊!"
黄士可好似有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说,只是感慨万千地搀住老头踉跄的身体。”老阿
公,让我走吧。”
"黄省长!"老头令人心碎地喊了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身后两个孙子跟着
跪下。
像一片波浪,沉默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下,台阶周围,至少跪倒几百人。
黄士可原本觉得下跪太古老了,和今天的时代过份不和谐。专家们追求摄像机前的
戏剧效果,非要在他周围安插几十个人跟着跪下,谁也没想到一下带动这么一大片。黄
士可被深深地震憾和感动。自发跪下的比导演的多得多。这是当年人民挽留林则徐的场
面啊!外国记者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方式的场面,像一个古老神话突然呈现在眼前,一
个个激动得难以自制。摄像机、摄影机、照相机全像要烧了一样疯狂运转。一个记者因
为中间没了胶卷气得把照相机砸在地上。黄士可事前曾担心不能按导演要求流出眼泪,
然而此刻根本不需要特地学那些技巧,眼泪哗地夺眶而出,想止都止不住。按设计他本
应在镜头前面去搀扶那老头,可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得太厉害影响效果,只能哽咽地
说出:”宁可国家负我,我不能负国家!"转身跨上在一旁等待的汽车。
"去机场!"他吩咐司机。妻子已在车里。虽然事先向她交过底,她也是哭得满面
泪流。
汽车发动了,然而只开了几米就得停下。跪在地上的群众不让路也不起来。有一个
妇女干脆横着身体躺在车轮下。还有一些人用双膝跪行围住汽车,抓住汽车所有凸出的
部位。黄士可根本辩不出哪些人是在表演。群众场合中传染性很强,往往只需几个人领
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场面。
司机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也跪到人群中。
"黄省长,我也是福建人,不能开车送你去死!"
人们欢呼起来,举起司机抛向天空。原来跪着抓住汽车左侧后视镜的那个汉子非
常熟练地打开汽车的折迭顶蓬把黄士可和妻子从车里暴露出来。狂热的人群拥上前,在
那汉子的喊号指挥下,竟然把汽车也高高举起。
这就是策划部门为什么坚持用活动蓬汽车的原因。讨论时有人提出从没有省长坐这
种车,会不会显得刻意安排。但是出主意的人马上找到理由:省长已经辞职了,有意坐
这种符合平民身分的车。车顶必须能被打开,人民将举着这辆车进行盛大游行。车中站
立的是从此被福建人民拥戴的领袖。领袖不该从呆板小气的汽车窗口向人民招手,尤其
是汽车已经被人民举在头顶的时候!
黄士可像是迫不得已站到了这个位置,向欢呼的人民举起双臂。经过精心塑造的形
象肯定起了作用。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富有魅力。百灵把他对胖的顾虑也打消
了。胖显得魁梧、沉稳、有份量、让人信赖。她根本不让他减肥。身边的妻子尽量坐得
低,不引人注目,但她的白发和慈祥面孔谁都能看到,更博得人民的好感。看上去他们
是同生共死那么忠贞的一对。伟大的政治家都少不了这样一位善良夫人伴随左右。
举在人们头顶的敞蓬汽车成了前导,游行队伍沿着中心大道浩浩荡荡前进。无法估
计参加游行的人数有多少,看上去远远超过事先估计的二十万。两侧的窗口阳台打出无
数旗帜和标语。传单像雪花一样从高层建筑上飘落。到处都开着扩音喇叭,种种呼吁宣
言此起彼伏。鞭炮声也从四面八方响起。游行很快就变成政治化的,口号越来越富有纲
领性。
"福建是福建人的福建!"
"福建人不做奴隶!"
"倒退就是灭亡!"
"同胞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自己过,过得更好!"
"北佬的穷包袱属于他们自己!"
......
黄士可双手把着汽车前座,在脚步的韵律中稳稳站立。他看着无穷无尽的沸腾人海
陷入沉思。几个星期以来的惶惑焦虑一扫而光。他感到自己强大有力。他感到从人民肩
头传上来的是历史步伐的波动。马尾湾的海风迎面吹来。他终于有了巨人的感觉,站在
人群之上,带领他们走向一个新世界!
一队警车和摩托车为一辆大型广播车开道,停在游行队伍前面。高音喇叭传出一个
激昂兴奋的声音。
"同胞们,福建人民代表大会刚刚召开会议,经过投票表决,郑重宣布:从今天
起,福建实行自治!黄士可前代省长当选为福建自治政府总理!"
欢呼在四面惊天动地地爆炸,扑进耳膜,扑进全身每处感官和每个细胞。黄士可一
动不动,凝视着大海方向蓝蓝的天空。
福建人民代表大会致全国人民电
牋?全国人民、全国各省区人民代表大会:
牋?中国向何处去?这个问题长久地困扰着中国人民和中国社会。当前,这个
牋犖侍獗纫酝魏问笨潭几蛹馊竦刂匦绿岢觥6嗌倌昀?中国为什么始终找不
牋牭椒较?为什么一直反反复复?从蒋介石到毛泽东,从文化革命到改革开放,
牋牬邮谐【玫郊苹J?中国像烙饼一样来回折腾。一左一右,一退一进——
牋犝馐侵泄诵械牡湫凸旒?最终仍然留在困境重重的原地。
牋?问题在哪里?在于中国的大一统!永远要求全国一个模式,听从一个号令,
牋牱右桓鲋行摹V泄比绱酥?,自然条件千差万别,经济发展极不平衡,
牋牬场⒐勰睢⑸罘绞蕉疾灰谎?要求他们一模一样地按一种方式行事,怎么
牋犇苄械猛?适应这头适应不了那头,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总是要出问
牋犔狻6坏┪侍獯罅?就否定前一种方式,全国一致地改成相反方式。那头的
牋犖侍饪苫航?这头的问题却会以更尖锐的方式突出。来回摇摆震荡使得中国晕
牋犕纷颉C恳淮温废吒谋涠荚斐晌;驮帜?造成不可估量的经济鹗Ш褪奔?牋犓鹗б约叭诵牡纳ナА???出路在哪里?邓小平同志在八十年代初英明提出的”一国两制”构想给我
牋犆侵赋隽烁痉较颉O愀酆吞ㄍ宀荒芡舐焦灿靡恢稚缁崮J?但却可以统一
牋犜谝桓龉夷?这种构想为什么不能推而广之,成为一国三制,一国四制,甚
牋犞撩扛鍪《伎梢杂凶钍屎嫌谧约旱闹颇?这种多元化将打破顾此失彼、左右为
牋犇选⒔宋鹊霓限尉车亍C扛鍪∏约貉≡褡钍屎献约旱穆废摺⒛J健⑻逯?
牋犞挥姓庋?才能共同实现最好的发展,促进中国的繁荣富强,从而避免无所适
牋牬拥姆锤春偷雇恕?牋我们不反对有些省区自愿回到计划模式,重新实行集权控制。但是我们反
牋牰园颜庵挚刂魄考拥礁=ㄍ飞稀6杂诟=?倒退没有出路,倒退只有灭亡。福
牋牻ǖ牡缆酚Φ庇筛=ㄈ嗣褡约貉≡瘛H嗣褡跃鍪俏拿魃缁岬谋曜?也应当成为中
牋牴ü母驹颉?牋?因此,我们倡议:立即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修改宪法,将现行的中央
牋牸ㄖ乒甯奈钪乒濉T诘胤阶跃龅幕∩?建立一个统一、和平和互
牋犞闹泄睢8=ㄗ鑫畲蠹彝サ囊辉?将绝对尊重并捍卫联邦主权,遵
牋犑亓钕芊?为中华民族的昌盛兴旺、自立于世界之林做出最大贡献!
Ⅴ
北京中南海
牋?如此一个小把戏,王锋就决定了中国的命运,而且如此巧妙,哪边
牋?都得到平衡。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客厅里已经亮起灯。看见灯光下仍然只有女演员一个人,陆浩
然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周驰还没来?"他不愿意问,但还是第一句就问出来。
"哪都找不到。”女演员恭敬地站起身。”我在每个地方都留了话,一见他就让
他马上来。”
陆浩然疲惫地坐下。坐下感觉更累。一天到晚坐着,可又不愿意站起来。他把眼镜
摘下,用拇指和食指掐鼻梁的两侧,深深叹气。
女演员沏了杯龙井茶放在他手边。
"做做功吗?"她柔声问,体贴地看着他。
"先看你带来的录像带吧。”他很希望女演员给他捏捏肩,又没好意思说出口。
按他的吩咐,女演员中午就把录像带送来了。本想开会前看,可会议突然提前。女
演员在他的客厅里等了将近四小时。
女演员把录像带送进录像机。电视屏幕上闪了一小段磁迹。一个套着鹅黄色纱罩的
脑袋跃然而出。
这实在应当算一个很普通的录像带。七省市电视台早已反复向公众播放。与七省市
接壤的大片地区也能收到。然而在北方,实际上处在一种未公开宣布的被禁状态。不知
道谁禁,也不知道为什么禁,甚至连到底禁不禁都没人确切知道,反正是在所有公开场
合中,连点影子也不见,就连刚刚和陆浩然一块开会的政治局常委和军委常委们都没看
过,至少谁也不提,就像世上从未出来过这么一条沸沸扬扬的新闻似的。如果不是女演
员和电视系统关系多,私下拿到这盘从南方传过来的录像带,身为总书记的陆浩然也无
从看见。
录像是全国通辑的特号要犯李克明和福建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的谈话。李克明坚决否
认自己是暗杀前总书记的凶手,并且指控负责前总书记保卫工作的沈迪是凶手同谋,而
指挥这次暗杀活动的根子就在北京的最高当局之内。录像拍得很有煽动力。李克明把前
总书记的被害过程、疑点、沈迪的表现、他被诬陷,他的朋友和校长的死亡等讲得清清
楚楚,叙述每个细节,让观众好像亲眼看到现场。节目主持人随时提问,更让人难以相
信谎话会讲得如此完整、自然而毫无破绽。录像中穿插大量资料镜头和照片。当场验证
李克明的牙印。虽然看不见李克明的脸,但一个被陷害者的悲愤和痛苦却始终穿透面罩
强烈地打动人心,让观众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看来南方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除了掌握一个李克明,对指控拿不出任何在法律上
站得住脚的证据。这使他们在宣告脱离北京自治时无法利用这点,只好只字不提。然而
宣告自治的当晚便在电视上播放这段号称”个人性质”的采访,却是恰到好处地为脱
离北京铺垫了道义基础,既能摆脱没有证据进行指控产生的法律纠葛,又能获得同样的
心理效果。有时引起老百姓共鸣是不需要证据的,仅仅几声嘶哑、几声哽咽就足够了。
证据无所谓,关键是他们愿意信什么。他们几乎永远站在被陷害的小人物一边,不管谁
制造出这么一个角色。
李克明过去的照片既英俊又平易,很容易博得一般人好感。现在蒙在纱罩里,让人
自己想像那面目被毁后的形象,对比强烈,却不会被真相吓着产生厌恶。尤其知道他妻
子在北方刚生下一个见不到父亲的儿子,更让人加倍同情。节目主持人最后告诉李克
明,电视台专门派人去黑河给他的妻儿拍了一段录像。当场播放。录像拍的很短而且仓
促。主持人解释他家被严密监视。李克明的妻子在画面里只是哭。孩子的哭声更令人揪
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窗外飘着大雪。屋里败落寒冷。看得出李克明没有任何思想
准备看这段录像。他全身僵硬得像化成金属。戴着手套的残手似乎能将椅子扶手的钢管
捏断。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既不动也无声,但那沉默中传出的巨大悲痛却比一切动作都
更强烈地震憾人心。直到画面放完很久,那沉默还在延续。老练的节目主持人并不试图
打破沉默。他让观众跟着李克明一块沉默。摄像机镜头推成特写。纱罩看不见里面,却
不妨碍里面的视线,所以没给眼睛留出孔,只有两块洇湿的痕迹令人心碎地越变越大。
陆浩然对这套赚老百姓眼泪的把戏不感兴趣,但他相信李克明讲的每一个字都是真
的。这个三峡工程局的小警察敢向沈迪叫号在任何场合公开对证,指着摄像机镜头尤如
指着沈迪的鼻子让有种的站出来。然而陆浩然知道沈迪不会在中国境内任何一台电视机
前。他此刻不是在瑞士滑雪就是正在澳大利亚驾驶游艇,或者在纽约的红灯区喝着威士
忌看脱衣舞。前总书记死后不久他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南方宣布自治的前一
天,沈迪父母的家,他自己及他几个情妇的住所同时受到了袭击。没有抢劫任何东西,
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些不明来历的突击队没找到沈迪也就悄然消失。南方不可能满足仅
用李克明煽动感情。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拿到确凿的证据。还有什么会比这个证据对他
们的分裂帮助更大?
陆浩然应当算什么都不知道,但只能说他故意闭着眼睛。从主席接见的那天晚上,
他就应该明白一定会有事。王锋让他安排沈迪负责前总书记的保卫,他只当成一个普通
调动,阻止自己往深想。然而按他的吩咐具体安插沈迪的前公安部长会这样认为吗?他
虽然连沈迪的面都没见过,更与暗杀的事不沾一点边。可对任何有点推理能力的人,谁
又能相信呢?
录像带放完了。
"要不要再放一遍?"女演员问。
陆浩然摇摇手。他的神色阴沉沮丧。
对他来说,现在不得不睁开眼睛。倒不是看清前总书记是被谁杀的,那早就一目了
然,而是自己会不会也落到同样下场。这也该一目了然,只要王锋觉得他成了妨碍,决
不会比杀前一个多任何顾忌。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过问,只当一个木偶。刚上台时还想争一争,还想做个名副其
实的总书记,最终发现那只有显得更加可笑和可怜。靠别人上台的人怎么可能当主人?
王锋有时给他一点面子,只是因为他已经牢牢地被捏在手心,就像扔给拴在链子上的狗
一块骨头。当他明白这一点后,也就失去了争那点面子的冲动,更别说由自己控制局势
的初衷了。本来已如冷灰的心被煽起最后一点燃烧的欲望,迸出了几颗微弱火星便彻底
地熄灭。把自己的意志一抛弃,任何事处理起来也就很简单。王锋让召集政治局常委和
军委常委联席会议他就召集,讨论什么,怎样引导也按照王锋的布置去谈。福建发布自
治宣言已经三十八小时。广东、海南最先响应。浙江、上海、广西随后。六小时之前,
江苏人民代表大会也发了公告,同意建立中国联邦的设想。其他省目前还没有跟随,但
民间呼应的声音不断高涨。新疆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本来就不安定,闹得最厉害得却是
黑龙江。那的当地人对建立中日经济合作区充满幻想,全国又有近亿人投奔而去,北京
单方面废除协议在那里激起了一种近乎悲愤的绝望情绪。幻梦破灭的当地人和生活无着
的外省迁移者突然从福建的自治宣言中看到了方向,要求黑龙江省自决,不受北京约
束,自行与日本履行经济合作区协议的呼声甚嚣尘上。从昨天开始省政府已经被包围。
哈尔滨几个非法组织各自打出了自治政府的旗号。王锋更换的那批省长和书记此刻起了
作用,除了沿海那几省的被自治分子拘禁,其他省全靠他们撑着。然而全国普遍告急,
必须有坚决的行动。中央机构彻夜不眠,直到刚刚结束的联席会议才做出根本性的决
定。
陆浩然喝了一口茶,把啜进嘴里的茶叶细细嚼碎,无知觉地咽下去。刚刚做出的决
定丝毫不使他激动,既不感到压在肩上的历史责任,也不感到隐藏在心底的忐忑恐惧。
他只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一切都和他漠不相干。
会议发生了争论。分歧的核心是政治解决还是军事解决。持政治解决观点的人认为
目前国内政治经济皆处于危机中,只有靠民族团结和社会稳定才能渡过难关。一旦诉诸
武力,就会爆发全面内战,结局只有你死我活才能见分晓。国家将遭受巨大的破坏和损
失,而且将引发出一系列难以预料的新危机。不如用政治压力、谈判、适当妥协再加秋
后算帐的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持这种观点的主要是军委常委,包括资深的军委第
一副主席和总政治部主任。王锋在会上一直扮演一个谦虚谨慎的后辈角色。他的观点全
通过总书记兼军委主席的陆浩然往外说:之所以落到今天地步,就因为以往总在求稳怕
乱的思维定势下一再退让。然而妥协没有换来安定团结的局面,而是权威的丧失,控制
的削弱,养成了以闹事向中央施加压力的习惯,才酿成今天胆大妄为的”自治”。如果
不一改旧态,立即给予无情打击,国家就会被地方主义者分裂。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
历史悲剧就会重演。分裂将像瘟疫一样传染扩散,最后导致亡党亡国。陆浩然建议立刻
举行南伐,用军事手段消灭叛乱。这也是给其他省份那些尚在观风头的分裂主义者的威
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全国应立即实行紧急状态法,同时铲除掉以往留下的一切祸
根,必要时不惜采取从重从快的大规模肉体消灭。为了挽救党和国家,现在必须不惜一
切手段。陆浩然发表这些意见时既无感情也无表情,却获得了一种冷冰冰的震慑人的效
果。支持他的有所有政治局常委。军队只有总后勤部主任一人站在他这边。王锋故意不
表态。王锋根在军队,但他对政治局的控制却远超出对军委的控制。政治局的大换马由
他一手操纵,等于每个常委都是他任命的,他说一不二。而军委仍是原来的老班子,他
在其中不过是个资历最低的晚辈。这导致一种颠倒的局面:文官全支持强硬和极端的解
决方式,军方倒显得慎重与温和得多。
陆浩然不禁想起石戈来。那个书呆子不是政治局常委,否则政治局不会这么清一色
地成为王锋的传声筒。倒不是陆浩然不赞同强硬方式,如果由他自己选择,他会做出同
样决定。这是他多少年的思想,只有强硬才能救国。但同样的决定,由自己做出和在别
人摆布下做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他既已是个冷漠的旁观者,国家政局就退到后面,
眼前倒宁愿看见政治局能有人敢跟王锋作作对。然而王锋肯定开始就防备这个,怎么说
也不让石戈当常委,只给他一个最末位的副总理,在政治局里也是排在最后一名的候补
委员。
当时陆浩然启用石戈的主要目的就是指望有一个能够独立于军方的下手,对军方控
制政权的状况有所平衡。他原来的班底在王锋的圈套中全都”自我暴露”,他成了光杆
司令。为了避免新班子成为清一色的应声虫,他想起了曾经提出解散军队的石戈。那建
议本身当然是书呆子的狂想,至少说明此人和军队没有任何瓜葛。石戈因私下组织反对
“六四”翻案和所谓民主的活动被罢官增加了陆浩然对他的信任。至于那篇什么”百字
宪法”,陆浩然没看懂,也就归到狂想一类的范畴中。书生嘛,难免迂腐的毛病。陆浩
然知道此人在知识界颇有威望,启用他可以表明自己重贤求能,破格用人。即使石戈过
去不是心腹,给他这样一个高位也足以使他感恩戴德。如果把他以往处理紧急问题的非
凡才能在更高层次里发挥出来,他完全能成为自己一条得力的臂膀。当初指望的另一条
臂膀是周驰。武装警察虽然在整体上无法和军队抗衡,但若运用得当,却可能在武警力
量集中的大城市里获得优势。这一文一武本是陆浩然的基本用人格局,现在看来没有发
挥预想作用。石戈从开始就几乎只挂虚名,捅了”绿展事件”的娄子后更被排斥在局
外,只是为了表面的稳定才没公开收拾他。而周驰虽然取得了进展,却从原来天天往他
这跑变成了天天往王锋那跑。陆浩然知道周驰在为主席采气。周驰似乎把一切都告诉
他,可是他总感觉那后面还有更加深不可测的名堂。他越来越难以把握,周驰那张不动
声色的脸下面,到底跳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陆浩然感到全身像石头一样沉重。哈欠一个接一个。鼻子里好似塞了个酸枣。不知
是眼镜上有雾还是眼睛有毛病,眼前一切都有点模糊,好像隔着一层塑料。已经快一个
星期了,周驰和他那几个男弟子一面没露。不适的感觉在陆浩然身上一天天加重,开始
还以为是疲劳,现在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这是中断了组场气功的反应。认识周驰前他练
的气功收发自如,可有可无,只是一种身外之道,跟做操跑步一类的养生运动没有本质
区别。自从由周驰给他组场发功,气功对他就有了全新的意义。那种美好的境界是以前
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以前周驰和弟子尽心竭
力,把能进中南海陪他练功当做莫大荣幸时他还体会不到这一层。随着这些天他们的消
失,他才突然发现气功也和吸毒一样有上瘾的性质。一旦断了,原来越舒服,现在越难
受。揪心揪肺,让人想哭想叫,想在地上打滚。现在他缺了气阵靠自己做功已无济于
事,就像酒鬼不能用白开水解瘾一样。他对周驰恨得要命,却又苦苦地祈求他立刻现
身。
"总书记,让我帮帮你吧。”女演员小心翼翼说。
陆浩然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女演员的功力比周驰所有那些弟
子都差得远,何况她一个怎么代替得了几个人的组场,只当聊胜于无吧。他在沙发里坐
正姿势,开始调整呼吸。透过半闭的眼睛,看见因为他的答允而兴奋得脸色赤红的女演
员盘腿对坐在地毯上,像尊美丽的观音雕像。
可是没有他期待的那股清凉的微风,抚摸一样在周身上下流转。呼吸好似风箱吱吱
嘎嘎地把心头燥热鼓得一明一暗。他尽力守住意念,怎么也找不到清净的闸门。无穷无
尽的杂念、焦虑、回忆像倒垃圾的车一样源源不断浩浩荡荡地倾泄。只想气功,让思想
收成一根在丹田上下蠕动的香肠,然后再关上闸门。
然而脑子就像一个平滑的斜面,刚刚把气功置放在顶点,就自动沿着斜面滑到主席
身上。主席的签字,主席的威力,王锋和主席的关系,气功对主席的作用……在刚结束
的会上,当两派意见僵持不下的时候,王锋一言不发。军委常委每人都掌握军队要害,
哪怕有一个人作梗,整个军队也别想顺利运转,何况一多半军委常委持反对意见。一名
高级副官在这个当口送进一份文件,只一页纸。王锋看完不动声色地交给军委第一副主
席。第一副主席反来复去看了老半天,交还给王锋,只说了四个字:”就这样吧。”虽
有无可奈何的成分,却也干脆,毫无抵触情绪。王锋将那份文件放在投影仪上,半面墙
大的屏幕上映出放大的文件。每个字都有一本书那么大。文件由口授打字机打出。声学
研究所专门为主席的口音配了一套识别程序。文件上有那套程序的标志。别人的声音对
那套程序不起作用。
我的一点意见
一、军委应当服从政治局,做党的忠实工具。
二、国家的统一是第一位的,任何其他意见都得让路。该打就打,不能手
软。
三、为防止连锁反应,事态扩大,应在全国实施军管。
四、建议按紧急状态法成立战时领导机构,由陆浩然同志担当最高领导。
军队方面可派王锋同志做陆浩然同志的助手。
文件右下方是主席的签字。签署的时间是十三分钟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签字上。被放大数十倍的签字虽然能看出衰老的颤抖,却毫无疑问是真实的签字。对于每个军队高层人士,比自己的指纹认得还清楚。在他们一级级爬上来的各种任命书上,几乎签的全是这个名字。正是这个名字拉着他们升到今天的位置。此刻,签名虽然已经久违了,那股威严仍然一丝不少地存在于其中,就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一抚,所有的走向便全顺到了一起,而且心甘情愿,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屈辱感。原来与党对立
的几位军事首脑立刻非常友好地成为”党的忠诚工具”。
那个签名越变越大,一尺一尺地增高,一丈一丈地伸长。陆浩然挣扎着睁开一丝眼
缝,女演员像在那字里跳舞一样晃动。他想站起来,可全身上下一丝也不能动,心头那
堆时明时暗的炭火突然在风箱的猛力一吹中燃烧起来。灼烫的火刹时沿着经脉窜向全
身。那三个签字在无边的天幕上燃烧了。一瞬间就要塌下来把他压在火底。他的躯壳开
始爆炸,迸射出赤红的碎片。
突然,一股清凉的风从头灌到脚,无比甘爽的泉水流进心田。燃烧的字融化般地消
失。赤红的身体变成玻璃一样透明和舒畅。心里的炭火化做茂密的绿色植物,瞬间开放
了挂满雨露的花朵。他的眼睛睁开了。绑缚手脚的铁链消失得无影无踪。仅仅几秒钟,
他的身体灌满了生机活力。他知道一定是那一位来了。果然,周弛静悄悄地站在门口,
把对着他的手掌一点点收拢。陆浩然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差一步!他心里感到说
不出的恐惧。只差一步就跌进险恶的深渊。要不是周驰正好在这个当口赶到,帮他这一
把,人就会被那片火烧成一头疯狂的兽,或是一个痴呆的鬼,或是一具冰冷的僵尸。他
没说出任何感谢的话。感谢没有意义。冷汗在衬衫里流淌,而他脸上,却连一丝肌肉也
动不起来。
"我不在,以后你不要和总书记练功。”周驰不动声色地对女演员说。
女演员一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感觉很好玩地笑起来。
"总书记,你发给我的寒气可把我冻得够呛。”
阴阳本应调和,他们却练成互相排斥,各走极端。时间再长一点,女演员固然年
轻,也逃不脱伤残下场。陆浩然和周驰谁也没接她的话。
"一直没见你。”陆浩然淡淡地看着周驰。
"两天飞十个省,抽不出一点空。”看不出周驰是厌倦还是荣幸。
"真需要那么卖力吗?"陆浩然的口气有点酸溜溜。周驰起初表示完全是为借机控
制武警才把采气规模和组织弄到这么大。他甚至觉得所谓”采气”也是周驰编造出来讨
价还价的筹码。以周驰的本事,无需采气也应当能延续主席的生命。他曾把借此要挟王
锋当成绝妙主意。然而此刻看到周驰做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样子,并不在乎自己在一旁被
冷落,恼恨情绪就忍不住冲口而出。
"采气用不着那么卖力,可把武警抓到我们手里,还需要更多的力气。”周驰把重
音落在”我们”上。
"等主席病好了,我们就什么也抓不到了。”
"他好不了,除了维持心跳和呼吸,他和死人没有区别。”
"死人还能签字吗?"
陆浩然一点没掩饰怀疑的神情。他曾指示周驰维持主席不死,但也不能让主席康
复。一旦主席又成了活人,王锋的势力就会太强,就不可能再有机会从他脚底下摆脱出
来。最有利的状态是把主席维持在死与不死的边缘,随时可以根据形势变化向利于自己
的方向引导。然而周驰一个星期不露面已经让他疑神疑鬼,再加上刚刚看见主席的签
字,他对周驰的怀疑就越发在心里折腾了。
周驰微微一笑,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党政官员专用的签字笔,放在一迭印着”中国共
产党中央委员会”字头的便笺上。
"你签一个名。”他吩咐女演员。
女演员摸不着头脑,服从地签出一个字体花哨的名字。
"躺到沙发上。”
她又服从了。
周驰点了她身上几个穴位,以手掌沿着她的经络走了几处,女演员便如沉睡一般失
去知觉。
"她现在和主席的状况一样,只有心跳和呼吸。”为了证实,周驰摇摇她,又连叫
几声她的名字。女演员一点反应也没有。周驰把她摆正。”姿势也一样。”
周驰拿起便笺,放在女演员胸前,把笔塞进她手里。
"看着。”
他展开右手,悬置在女演员右臂上方,从肩到手往复运行,然后停在女演员拿笔的
右手上,突然往起一提,女演员的手便如牵着线一样抬起,被引导到那迭便笺上。接
着,他左手罩在女演员额头上方,手心逐渐出现微红。女演员手中的笔竟然不可思议地
动起来,虽然缓慢,但在便笺上画出的轨迹完全是那个花哨的签名。
"你能区分吗?"周驰把便笺放到陆浩然面前。
两个签名一上一下,就像复印的一般,看上去毫无区别。陆浩然心里豁然明朗。王
锋这出戏中只有签名不好伪造。再高明的模仿也骗不过机要局的电脑。字形是次要的,
关键是笔画里自然而然却又根深蒂固的潜在走向、拧转、力度。每个重要签名都需与电
脑内的上百个数据一一核对。只有一辈子签那个名——也就是本人——才能符合一切数
据。主席头脑失去知觉,与签字有关的那套神经功能和讯号系统却照样保存,只要被气
功激发出条件反射,签的字必然完全一样。有了签名,其他的都好办。从主席以前的讲
话录音中摘出单个字输入那台声控打字机,无中生有的”我的一点意见”也就出来了。
对王锋那个聪明绝顶的脑瓜,这把戏岂不是简单之极。
如此一个小把戏,王锋就决定了中国的命运。而且如此巧妙,打着主席的旗号,又
左右逢源,决不霸道。一打一拉,一得一失,哪边都得到平衡。而他自己则在不显山不
露水之中得到最大的实惠。支持了政治局就是支持了他自己。反过来又用军管提高了军
队地位。一方面抚慰军内各派势力,使他们沉醉于将随军管迅速膨胀起来的权力中,而
无需在军内相争,另一方面则使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他得到更大权力。但通过那篇”意
见”做出的最重要安排莫过于按紧急状态法成立战时领导机构。那机构有无上的权力,
领导党政军所有部门,可以修改法律,不受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制约,可以解散政府,进
行审判,发布戒严令,宣战或投降……总之,那是在民族危亡之际将全民族的命运负于
几人肩头,用果断的独裁代替低效的官僚程序的极端措施。紧急状态法以前从未实行
过,很少有人能认识到其中的真正意义。王锋文字上只是”助手”,但仅排在陆浩然之
后,等于二把手。而陆浩然当然是虚设,王锋就成了实质上的一把手。以前他还得拐着
弯才能操纵党和政府工作,他没有理由获得党和政府的公开职务。一成为这个战时领导
机构的”助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导一切了!陆浩然对这里的关系看得太清楚
了。
"是王锋让你干的吗?"陆浩然斜视周驰。
这话似乎问得多余。他实际上问的是”为什么要为王锋干?"如果周驰不主动表示
他的气功能让如同死人的主席签字,王锋权势再大,也无法强迫他做这种匪夷所思的
事。陆浩然弄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理,倒像是有点嫉妒。
"王锋愿意打,不如让他打。稳定状态下我们只能做他的奴隶,只有乱起来才会给
我们机会。我全是在为你想。”
周驰的眼睛发出催眠般的力量。陆浩然满腔怒气化做一股青烟飘向夜空。眼前这个
人的魅力难以抵御,只要在他面前,只要被这双眼睛盯着,就像没有了思想,成为一片
空白,只期望他发出指令。被他的指令填充空白是多么愉快呦!
女演员醒来了。
"我怎么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地坐起,看着周驰。
"现在我们帮助总书记做功。”周驰炯炯的目光扫向陆浩然。他把右手掌心贴在女
演员背上,"伸出你的舌头。”
女演员驯顺地从涂着口红的双唇中吐出粉嫩舌尖,在灯光下亮晶晶。
"总书记,把你的舌尖和她的贴上。”周驰的眼睛在阴影里也能发光。
一个微弱的理智之声在陆浩然心里响起:这是他控制你的手段。他让你成为气功的
俘虏。让你离不开他。他一点点剥掉你的尊严。那是你本来能对付他的最有力的武器。
如果你在他的摆布和审视下把舌头伸进女人嘴里,你的尊严就被他踩在脚下,你就会不
战自败,自觉渺小可怜,失掉气势,最终从主人的地位沦为他的徒弟。他对你的控制就
将在气功之外显现出来……
可那只充满魅力的手贴上了他的后心,一股无比美妙的热流排山倒海涌了进来。理
智之声戛然而止。眼前展开五彩的海洋,广袤无垠地波动。女演员的舌头变成一个伸缩
的海贝,里面盛满清凉的蜜汁。巨大的渴望沿着脊椎向上升起。两个舌尖像磁石一般接
近,颤抖地吸在一起。绵绵无穷的气流接通了,刹时间飞翔一般地循环起来。
背后的手把他们紧紧压在一起……
山东半岛201基地
让这艘没有名字的潜艇消失在大洋里。
舰长舱算是潜艇里最宽敞的空间了,最远的视线也不超过两米。但是对于丁大海,
眼前层层的金属、塑料和橡胶永远是透明的,他不仅能看见海底,而且目光还能折射回
来,完整地看见自己的潜艇,或是在海沟中穿行,或是在敌舰之下跟踪,或是在洋流深
处漂移。而现在,潜艇静静地卧在黑夜海底的细沙上,四周飘动着纱巾般又长又轻的水
底植物。他想起金兰湾,南中国海底温热漫长的日夜。十二年前,他曾在那个越南军港
之下一动不动地卧了十天九夜。而现在,他卧在自己的基地之下,却得比在金兰湾还隐
秘,既不能让国外情报机关发现,也不能让自己人有半点察觉。
他打开嵌在舱壁上的屏幕。计算机显示出这片海区上方的卫星运行状况。英国的S
—18卫星马上就要飞过头顶。二分三十七秒之后是俄国的0027卫星。只差三秒钟,一颗
美国侦查卫星从另一个角度穿过。然后是日本的、印度的、以色列的、澳大利亚的、法
国的……两小时内将有三十三颗军事卫星飞过头顶,是一天中频度最高的时刻。卫星发
现潜艇一般是用红外线探测热源。潜艇动力部分放出的热使潜艇温度高于海水。核动力
潜艇的反应堆长年累日不停运转,热能更是源源不断地随冷却水释放在潜艇周围,很难
逃脱密布天穹的卫星网。然而这个世界各国海军的难题却被中国海军的能源研究所研制
的一种高能冷却剂独辟蹊径地解决。那种高压贮存的粉状晶体一进入冷却水,便在溶解
过程中吸收极大热量,通过一套复杂的计算机控制系统和冷却分配系统,使反应堆释放
的冷却水与环境海水温度一致,连潜艇内部由做饭、照明、体温等累积的生活温度也同
时掩盖。研究这种冷却剂的工程师向丁大海打保票:即使在卫星眼皮底下全速前进,潜
艇也不会被发现。但丁大海还是以谨慎为先。至少第一次出海试航曾发现冷却分配有计
算误差,虽然只航行了一小段距离,却已包藏了被发现的危险,同时也是为了节约冷却
剂,每到头顶卫星活动频繁的时候,他就把潜艇停到基地的污水排放口旁。这是卫星图
上一个固定的热源,潜艇可以被掩盖掉一切痕迹。大洋深处有许多这种固定热源,如海
底热泉,海底火山口等。那些海图上的红色标记,都是他将来可以放心睡觉的窝。
二十三天之前,海底闸门打开,潜艇像蚕蛾钻出茧包一样从灌满船坞的海水中一点
点退出那个巨型外壳,驶出建造它的山洞。一沾到海水它就活了。设计和建造期间严格
的模拟试验和质量保证使它几乎完美无缺。八天前,潜艇已经无需再返回山洞,钻进那
个外壳进行调整了。丁大海深深地爱上了它。如果说以前的感情只源于自己倾注给它的
血汗和关怀,那么现在则把它当成一个生命对象而充满欣喜和赞叹。它不叫潜艇,简直
是一个精灵。它能和他在无言中沟通思想,领会他的意图。它就跟他的身体一样,他脑
子想到什么,它就一丝不差地做出什么。他从未使过这么顺手的潜艇。它简直可以在海
里表演杂技。哪怕把它开进污水排放口,一直开进处理场的污水池,他都觉得能做到。
除了两套常规的低噪音螺旋桨推进系统外,潜艇前部还有一个鲸鱼嘴一样的进水口,可
以连续不断地吞进海水,通过一系列逐级加压的泵体,从艇的尾部喷出数股稳定的水流
推动潜艇前进。由计算机控制水流的压力、流速、水流之间的角度、时间关系以及与海
底水流的配合,除了一点类似自然紊流的低频声波,几乎什么动静也没有。这种推进系
统速度很慢,静水中每小时航速仅四海里。然而世界最先进的声纳系统也难以发现它,
这就是致胜的保证。
伙房发出一声金属碰响使丁大海心里蓦然一抖。这声音在陆地上不会引起任何注
意,在海底却让他全身渗出一股寒气。潜艇里全部地面都铺着橡胶。每人都穿软底鞋。
工具多是塑料制品。说话必须用耳语。安静是潜艇最高的纪律。潜艇消灭别人和被别人
消灭都是因为声音。丁大海已形成一种本能,在潜艇上,静是他最美妙的享受,越静越
美,任何声音都会引起他生理上的难受反应。这次尤其不同,以往潜艇既使被发现还可
以逃脱,反败为胜。这次隐蔽本身就是最高宗旨,只要被发现——无论被国内还是国外
——就是彻底失败。这是王锋下的死命令。
伙房的声音是一个罐头盒与电炉锅台碰出的。失手的炊事员和刚下岗的轮机中尉紧
张地立正,不敢与丁大海的目光相遇。罐头盒里两个煎鸡蛋正在吱拉拉地变焦。丁大海
关掉电炉开关。为了避免声音,伙房没有可移动的锅,也不许炒菜。艇上伙食主要是或
蒸或煮的半成品和罐头。丁大海知道那种食品在无穷无尽的海底日子里多么让人厌恶。
中尉刚在艇外海水里干了五个小时,调整好一个喷口的扭转机构。潜水头盔压出的痕迹
还在额上清晰可见。炊事员是为了慰劳他才违犯纪律的。两个煎鸡蛋在海底算得上无上
美味。
丁大海把罐头盒举到垃圾桶上。煎鸡蛋油汪汪地落进垃圾。
"禁言四十八小时。”他只是嘴唇动了动。
中尉和炊事员挺了一下胸接受处罚。从现在开始,四十八小时内他们不许说一个
字。艇里空间昂贵,没有关禁闭的地方。禁言既有反省效果,在只能用交谈打发时间的
单调海底,也有惩戒作用。
基地附近这种金属碰撞声太多,反倒不易引起声纳网的注意。如果是在敌人的监视
范围中,他会立即采取躲避措施。可自己基地里那些少爷兵,割了他们的脑袋都不会知
道是谁干的。
"给中尉做一份病号饭。”他吩咐炊事员。
炊事员立刻动手。病号饭的材料和配方是特制的,比大灶伙食可口得多。中尉的肚
子发出一阵肠鸣,不好意思地收腹。
丁大海右腕突然感受到振动。是的,振动!不是脉搏,比脉搏强,比脉搏快,像一
连串撞击送进神经,即使在深夜也会立即让人惊醒。那是装在手表后背上的微型振荡器
在振荡。自从王锋把这块特制的手表交给他,他连洗澡都戴在腕上。
这是第一次振动。
艇长舱的航海桌右侧第一个抽屉上,密码锁亮起一个米粒大的鲜红小灯,标志里面
的机器收到了讯号。如果灯不亮,即使知道密码也打不开抽屉,而现在,密码一对准,
抗爆抗火的合金钢抽屉就沿着导轨自动滑出。
抽屉里是一台无线电接收机,亮起各种颜色的指示灯。这台接收机只接收一台发射
机的信号。那台发射机在王锋手中。
丁大海按下一个闪烁橙光的按键。薄薄纸带从一条狭隙中”哒哒”微响地钻出。手
表后背的振荡器随即停止振动。接收到的密码信号已被接收机自动译成汉字。
纸带上打印着:立即到青山公路五十一公里处等待。
他撕下纸带。接收机灯光无声熄灭。关上抽屉,弄乱密码锁上的号盘,那盏鲜红的
小灯也熄灭了。
当潜水摩托脱离潜艇升到海面时,他打开头顶的密封罩。寒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夜
空中的星星迷茫地眨眼。他吐出海底的闷气,大口吸进带咸味的潮湿海风。他从小在渔
船上渡过,眼前永远是最广阔的海和最无遮拦的天。直到现在,他早已习惯了潜艇那棺
材般的宁静,还常常梦见海面上的惊涛骇浪和闪闪流星。
青山公路五十一公里紧靠海边。丁大海把潜水摩托藏在礁石之间,爬上山崖。五十
一公里的里程碑在星光下白森森的。隔着一座小山包,天幕上涂抹着基地灯火的温暖颜
色。那颜色不仅使初冬的夜空显得有生气,也在他心上暖暖地流动。登上小山包就能看
见家属区。东边第一栋房子便是他的家。那灯光总在他梦里出现,就像在潜望镜里看见
灯塔。
一辆轿车的黑影无声无光地沿着暗淡公路驶来,几乎快到身旁时他才发现。他知道
王锋对精确有一种癖,指定在五十一公里处见面,车停的位置就正好让里程碑在轿车的
二分之一截面上。这也是王锋使丁大海着迷和崇拜的特点之一。他身上哪些不可抗拒的
魅力使丁大海惊叹地仰望,不自觉地模仿。当丁大海立正敬礼时,五十一公里的里程碑
正好把他的身子分成两半。
靠近丁大海的车门自动开了。
"请上车。”黑洞洞的车里只看见仪表灯像五彩群星,传出王锋威严可亲的声音。
丁大海一进车里,车门自动关上。随着轻微的马达声,四面车窗被金属卷帘遮蔽。
车内亮起柔和的灯光。
"你好!"王锋微笑着向丁大海伸出手。另一个马达把他的座椅转了个方向”请
坐。”
这辆车丁大海上过不只一次了。准确地说,它应当算一个价格昂贵的电子办公室。
非常能体现王锋的风格。这是一辆加长型”奔驰”轿车。多余的座位全部被拆掉,装上
了办公桌、冰箱、食品柜,还有一张可自动伸缩折迭的床。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全是叫不
出名目的电子设备、形形色色的按钮、仪表和屏幕。置身其中,像进入一个未来世界。
在王锋手下工作四年,丁大海深知这位上司对科技的迷恋。即使是动动小手指头就能完
成的事,他也要用复杂昂贵的自动化设备取而代之。没人把这当做好逸恶劳。正因为这
种迷恋,他领导下的国防科工委才取得那样辉煌的成果。
车内门框上方有一圈小钟,分别标着世界各国的时间。王锋看了一眼北京时间。
"给你三分钟谈谈试航感觉。”
电话蜂音器悦耳地响起来。车上的五部电话可以接通全世界。王锋纤长的手指在一
排精制键钮上跳动一趟,所有的电话、电报、电传全被关闭了。
丁大海只说了四个字:”一切顺利。”
王锋很满意这种简洁。他对试航了如指掌,让丁大海谈,不在于了解潜艇本身,而
在于了解艇长内心的把握。
"明天开始行动。”王锋说得柔和轻松,似是顺便提一件小事。
在丁大海的海军生涯中,他执行过大大小小许多次行动,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
一样。没有代号,没有方案,没有文件,没有各部门的配合,也没有按照条例下达的各
种命令。在王锋嘴里说出的”行动”只有丁大海一个人理解:让这艘没有名字的潜艇消
失在大洋中,任何情况下也不得暴露。潜艇不许和外界联系,也不受其他任何方面指
挥。唯一的指令来自艇长舱航海桌内的接收机。没有指令就只有一个任务——牢牢隐藏
在海底。
潜艇还没完工前就确定了这个行动。艇上装载了一年的给养,配有制造氧气和淡化
海水的设备。丁大海不知道这个行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王锋只强调必须在海底隐藏一
年。他一句也不多问,对王锋的任何指令,他的回答总是一个字——”是!"
王锋旋亮电子地图的屏幕,展现出一幅色彩缤纷的世界地图。他用光笔沿着中国内
陆边界点了一系列圆心,又设置了一条闪动着”6800km"字符的半径,让半径依次从那
些圆心出发,在太平洋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
"潜艇活动范围不能超出这条线。”随着王锋的操作,屏幕好像从天空向下降落。
地图放大了,变成局部,只剩那条线以内的海域。海岛、海流、海沟清晰地显示。线条
的每个转折点都标出精确的经纬度。一条宽幅纸带从屏幕下方”轧轧”输出。海图和界
限被打印出来。王锋交给丁大海。
六千八百公里是这艘潜艇装载的”岳飞”核导弹的最大射程。只要潜艇在这条界限
内活动,中国境内的任何一处目标都在潜艇的有效打击范围内。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
都能看出,确定这样的航行范围所威慑的是中国而不是外国。然而丁大海仍然只回答了
一个”是”,就像没有思想。
王锋审视一会儿丁大海。
"你了解目前国内的局势吗?"丁大海很少听见王锋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总是命
令,准确、干脆、没有一点多余。而现在,却好像要谈谈心。
丁大海无法说自己了解,他除了在洞里就是在海底。他也不能说自己不了解,潜艇
有最高灵敏度的收音设备,可以清晰地收到世界大多数电台。所有关于国内战争的报道
他都听过,听得很仔细。但他只从军事角度听,头脑里画出一副战争形势的精确图景,
而对政治方面的争论,他从不想为那些彼此矛盾,谁也弄不清真相的报道伤脑筋。军人
如果都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军队就会因无所适从而瓦解。
"军人不需要了解,只需要服从。”
王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南方几个省的分裂成不了气候,很快就将被消灭。但积重难返的问题已经把我们
国家推进了一个复杂局面。这种时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时局也许瞬息万变。为了维
护祖国统一和人民利益,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中央将采取一切手段,包括核打击。无
论命令打击哪里,你都必须无条件执行。”
"是!"
王锋拿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金属盒。盒上带有一圈极细的金属链。他调准盒上的微
型密码锁,盒盖自动弹开。里面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集成电路片。
"这是启动核打击控制程序的密码电路,只有把它插进启动线路矩阵九空位,核弹
的锁止保险装置才能被打开。它是发射核弹的钥匙。”
王锋把盒盖关上,递给丁大海。
"锁的密码号是你的出生年月日。把它时刻挂在胸前。唯一的指令只能从我的发射
机给你。但愿我们永远不使用它。但一旦给你了核打击指令,那就是中央军委的决定,
不得有任何贻误。明白吗?"
"明白。”
"好。”王锋换上非常亲切的表情。”分手以前,送你一件小礼物。”
他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丁大海手中。
丁大海有点不知所措。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下方印着中央军委的红字。里
面的东西很轻。
"拿出来看看。”王锋鼓励地向他挤挤眼。
那是一对大校肩章。丁大海先是呆住,黑黑脸膛变得通红,然后突然挺身站立敬
礼,却”咚”地一头撞在车顶棚上。整个车身在减震弹簧上颤动。
王锋笑了。
"坐好,我给你戴上。”
在丁大海心中,王锋是一个神。他的一切都是这个神给予的。当他从美国的监狱出
来,带着一颗冰透了的心,被使馆武官处的官员押回国,面对他的全是训斥,审问、责
难、嘲笑、开除……他从一个海军骄子变成了人人厌恶的狗屎。是王锋收留了他,给他
工作、职位、薪水、使命,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个军官的尊严、不容侮辱的荣誉和信
任。当王锋宣布委派他担任这艘潜艇的艇长并恢复他原有的中校军衔时,他哭了。他的
灵魂天生就是一个海军,哪怕只让他指挥一艘鱼雷快艇,他都会感激涕零。而王锋交给
他的却是中国海军王冠上的钻石,是他一辈子的梦想,是四十枚可以打瘫世界任何一个
国家的核弹头!现在,那个启动导弹的集成片就贴在他胸上。大校的两杠四星在闪烁。
为这个神,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死一千次也在所不惜。可他厚厚的嘴唇只是抿得紧
紧,一句话也不会说。眼镜的反光掩盖了泪花。王锋给他摘下刚戴了一个半月的中校肩
章,换上那对大校肩章。他感到每一下动作都是神的触摸,生怕抑制不住会突然跪倒在
这个神的脚下。
王锋的车在寂静公路上无声无光地驶远了。直到消失在黑暗中很久,丁大海还立正
目视。再过几分钟,那辆车会开进一架专用直升机飞回北京。战事正紧,王锋飞这一个
来回只为见他一面,这使他感到无上光荣。分别时,王锋刚打开那些被关闭的联络设
备,各种蜂音、呼叫、打字就一股脑地拥出。他将在开车路上和飞行途中不间断地处理
事务、指挥战争。在他的上将军服内侧衣袋里,有一个烟盒大小的发射机。那就是全世
界唯一能与潜艇接收机联系的发射机。它能畅通无阻地使用中国境内全部无线电中继网
络,把王锋的指令通过卫星覆盖全球海洋。不论丁大海的潜艇在哪,这根无形的线都牢
牢地把他们拴在一起。
一面是茫苍苍在黑暗中翻腾的大海。一面是暖融融在天幕上辉映的灯光。大海里有
他的灵魂——那钢铁的无坚不摧的潜艇。灯光下有他的港口——那宁静安适温柔的家。
明天就要远航了,驶入漫无边际冰冷的孤独和寂寞。解缆的时候,水手的眼睛总是看着
港口的。
本来他只想登上小山包,最后看一眼家的灯火,然而却趟过海风中瑟缩摇摆的荒草,
径直走到了家的窗下。
这片家属宿舍是专为这艘潜艇的官兵建造的。全艇家属集中住在这里,既为保密,
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们生活。本来要盖一栋现代化的公寓大楼。可丁大海挑选的潜艇
成员多是渔民和农民出身。他一直认为城市的花花公子忍受不了海底的寂寞和艰苦,不
是上潜艇的料。王锋赞同他,除了能吃苦,农村兵还比城市兵更服从。王锋给了这批从
各潜艇挑选的尖子最高待遇:每人提升一级军阶,家属全部从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
在基地安排工作。当他知道家属们愿意种菜、养鸡,住不惯楼房时,又专门追加拨款,
把宿舍改建成现在这种院落式的平房住宅。
窗帘是粉红色的。还是当年他和妻结婚时做的。虽然已经褪色,可在他眼里永远是
世界最美的颜色。窗帘从两侧合拢在中间,紧挨窗台的接缝下部有个没合严的三角形空
隙。他把眼睛贴上去,看见两双脚泡在一个黑陶洗脚盆里。一双妻子的脚,小巧玲珑。
一双儿子的脚,像两条小白鱼在水里不停地嬉戏。儿子的脚把水撩到盆外,妻子的脚把
两条小白鱼踩住。儿子的笑声穿过窗子。小白鱼一挣就逃脱出来,撩出更多的水。
"小强,别弄满地水。”妻子对儿子从不训斥。
"要是爸爸踩,我就动不了。”儿子自豪地说。”那次爸爸踩咱俩,你也动不了
!"
新房子有盥洗室,可他们喜欢每晚上床前把脚泡在同一盆热水里。过去是他和妻
子,后来又加入两条小白鱼。
"妈妈,爸爸现在干什么呢?"
"爸爸在海里呢。”
临走前只有”执行任务”四个字,去哪,干什么,多长时间都没交代。军人家属对
保密应该习惯,但保密一达到极端的程度,就难免使人猜疑。妻子正是那种敏感的女
人,总有点忧心忡忡。
"爸爸昨天又来看我了。”
"你做梦呢。”
"不是,爸爸还说领我去钓鱼呢。”
放暑假时,儿子磨着丁大海领他钓鱼,可潜艇施工接近尾声,正是最忙的关头。现
在已寒风凛冽,儿子还记着爸爸未兑现的诺言。丁大海不由得一阵心酸。在美国的监狱
里,他是靠看着这个独生儿子的照片活下来的。当爸爸肩头终于有了中校的肩章,儿子
发狂般地冲到外面向他的小朋友们高喊宣布。为了那张闪光的小脸,当年的一切忍辱负
重都值得了。现在,爸爸肩上已经是大校肩章,只隔着一道玻璃,他多想再让儿子兴奋地
扑进怀里抚摸新增加的两颗星,多想在父母脚下磕个头,多想再和妻烫一次脚,让她温
柔有力的双手把他的脚捏遍,放进湿润的怀里。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只在窗外偷看,
已经足以受处分。妻子和儿子的脚离开了脚盆。窗帘空隙里只剩空空的水在灯下晃动。
他想找一个角度看他们最后一眼,哪怕只是拖鞋的边沿,却没想到帽檐在冰冷玻璃上碰
出一下响声。
"谁?"里面传出妻子惊慌的声音。
他本想悄然离去,让妻子以为是风吧,或是一粒无端的沙子。然而刚迈出一步,身
后”哗啦”一响,不知什么沿着墙根倒下,很轻,在黑夜中发出的声音却足够大。一个
细小的钩子挂在衣角上,随着他迈步,后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紧跟。钩子摘不掉,他顺
着后面的线一拉,抓到一根竿子。就在这时,窗帘突然撩开,一片灯光投在他身上。他
猛回头,儿子小小的身体倾斜地趴在窗上,手举着窗帘。妻子两臂抱着肩膀,吊在头顶
的灯在她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不知为什么,这画面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像烙铁一
样烫进他心里。
他抓着竿子消失在黑暗中。
"爸爸!"儿子隔着玻璃喊。不知是不是耳朵的错觉,声音好像无限遥远,又极其
清晰。
他一口气跑上小山包。最后一次回头,家的灯已经熄灭。妻子和儿子肯定正在窗前
看着外面。他们的视线会碰在一起,可谁也看不见谁,只有黑暗,风和海浪的声音,基
地船舰落锚的轰响。
映着基地和港口的灯火,他认出握在手里的是儿子做的渔竿。一段一米多长的竹
子,一根细细的尼龙渔线,渔钩钩在他的军服衣角上。
福州
他一定也像自己一样在毛骨悚然地回想,什么时候他会在曼谷用枪
逼住沈迪?
代表北军的褐色箭头在投影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指向南方。其中最粗大的一股已经穿
过安徽,插进江西,尖端直指福州。面对这个箭头,只在武夷山山口有一道又细又短的
红色线条,像条可怜的小尾巴。那是福建唯一能组织起来的军力。在褐色洪流面前,看
上去真如螳臂挡车。
虽然已是初冬,黄士可的杯里却堆满冰块。心头的燥热火一般烧得他冒汗。冰凉的
白兰地更像火上浇油。
地图上的西部,黄色箭头和线段代表广州军区的布防。从广东向北延伸到湖南、湖
北,与褐色箭头对峙。兵力虽不少,态势只是保卫广东,对福建没有任何援手姿态。福
建和以北的安徽、江西处于”中立”的南京军区防区,代表南京兵力的兰色标志全都是
圆点,缩在兵营里一动不动。北军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一面牵制广州兵力,避免正面
大规模开战。一面绕开南京的驻防部队,直取福州。福州是自治运动的带头者,又最无
抵抗力量,只要拿下福州,就会在心理上让其他省不战自降,使反叛的广州军区分化,
“中立”的南京军区重新服从控制。
直到现在,战争的程度和范围都非常有限。北军非常克制。以政治压力为主,分化
瓦解,步步为营,只有遇到武力抵抗时才采取军事行动。安徽、江西有部分地区加入了
自治运动,目的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官员企图从此成为不受管制的一方土皇帝,也有的
认为投靠富裕的南方能沾光。七省市工商界组织的”南方基金会”提供的资金也起了作
用。成箱钞票往那些土地爷面前一放,他们立刻就倒过来。这些人起不了太大作用,北
军一到不是溜就是降,几乎不做任何抵抗。但是他们构成了一个缓冲带,使意在收复一
处稳定一处的北军没有径直开到福建门口。
一屋人都不说话,烟酒味呛得要命。几个省军区参谋不时地修正形势图。褐色洪流
不可遏制地前进。它根本不着急,福州迟早是瓮中之鳖。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光线问
题,在黄士可眼里,屋里每个人都是青脸,带着鬼气。他向百灵伸出酒杯。这几天酒喝
得越来越多。百灵只给他倒了一点,其余兑的全是水。所有人中,百灵倒显得最冷静,
眼神里时时带着安慰。
现在已经不是延缓北京前进的问题了。到今夜零点,也就是再过二小时五十四分,
南京军区给的三十天期限就到头了。按照那位苏副参谋长最后通牒式的约定,三十天之
内不能提供北京政权暗杀前总书记的证据,南京军区就将放弃中立,视自治为叛乱,服
从北京指挥进行平叛。可是到现在为止,和三十天前毫无区别,仍然拿不出一点证据。
虽说还剩二小时五十四分,与到期已是一样。黄士可感觉就像躺在铡刀之下,眼看着锃
亮的刃口,时间只不过是刃口接近喉咙的距离罢了。
唯一能提供证据的就是沈迪,这个目标很明确,而且从一开始就紧紧瞄住这个目
标。然而沈迪就像化成了空气一样无影无踪。派出去五十七个搜寻小组全都空手而归。
把沈迪调查了一个底朝天,调查结果只弄清这个人没有任何朋友,跟亲属也几乎不来
往。即便是情妇,除了他的床上功夫,别的也一无所知。能断定的只是他肯定已不在国
内。他从小受高级间谍的训练,十几岁就开始在世界游荡,能流利地使用五种外语,二
十多年来编织起了一个覆盖全球的关系网,从王室成员到黑手党的毒贩子全能打上交
道。可以说他是一个世界公民,他在自由社会远比在中国更如鱼得水,更易隐藏。然而
对南方,国境之外几乎是一个够不着的世界。黄士可通过这一点深深感受到地方政权和
中央政权的差距。没有那些几十年培养出来的机构和人才,那些情报组织、外交使团、
国际社会的关系和一整套运行机制,一到这种关口就暴露出没有根基、无能和土气。仅
靠原来的省安全厅、公安厅和省军区的老班子,平时看着似乎也有能干的人,可毕竟是
井底之蛙,一面对世界就束手无策。别说找沈迪,就连让他们在地图上找出布隆迪、牙
买加一类的国家都得让他们费上半天劲。有时黄士可不免悲哀地猜想,在政治舞台上,
自己是否也是这种井底之蛙的形象呢?
蓝色本令人镇静,然而此刻投影地图上那些南京军区的蓝光点却令黄士可想起狼群
的眼睛,密布在整个东南地区。这些眼睛使整个自治运动显得可笑。江苏、上海、浙江
至今不敢有大的举动,就是因为不知这些瞪在自己领土上的眼睛到底在转什么主意。福
建是被逼上梁山,铤而走险了。然而武夷山口那条细小的福建防线到底有什么意义?在
它背后,整个福建境内都瞪满了蓝眼睛。虽然在投影屏幕上蓝点显得并不大,黄士可却
清楚地知道每个蓝点里有多少兵力、火炮、坦克、飞机、火箭弹、火焰喷射器。一旦南
京那个蓝色的心脏发出命令,所有蓝眼睛都会转瞬变成一只只怒张的利爪,扑向四面八
方,顷刻就能把福建撕成肉末!
隔壁的通讯室片刻不停地与南京军区联系。三十天来,南京军区就像砌着道铁墙一
样沉默,既不露面,也不作答,一点声息都没有。派人去南京进不了军区的门。打电话
对方接线员不给接。电报电传信件全如石沉大海。只有十天前刘亚基秘密给福州附近的
一个兵营送去五千万元后,南京立刻来了个极严厉的电话,警告停止一切挖墙角的小动
作,否则将立刻停止中立。吓得这边再也不敢做什么手脚。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能对上
话,求对方宽限点日期。
杯里的酒又空了。黄士可还想添,被百灵巧妙地拿走了杯子。自从指挥中心搬到这
里,老伴不在身边,他和百灵朝夕相处,几乎每一分钟都不分离。百灵递给他一片解酒
药,这两天就靠这个保持清醒。有百灵管着,不管他心里怎样绝望,至少外表在这班衣
着不整,或醉或呆的人马中还是最清醒整洁的。当他听见电讯室突然传来”南京通了”
的喊声时,药片从嗓子半截一下喷出来,他撞掉百灵手里的水杯冲进电讯室。
屏幕上出现通话前的彩条。他挥手让其他人出去。百灵迅速给他擦干嘴边水迹,弄
齐衣领,在屏幕一亮的同时躲开电视电话的摄像镜头。黄士可挺直胸脯。
屏幕上出现苏副参谋长清秀傲慢的面容。
"怎么样,黄副省长?"
黄士可已被福建人民代表大会推举为福建自治政府的总理,这位副参谋长仍然称他
过去的官职,是在表达南京从未认可福建自治的立场。
黄士可这时不能计较。
"我们已经确切掌握,沈迪现在藏在国外。”
副参谋长翘着一边嘴角笑了一下。
"这不用掌握也必是确切。现在呢?"
"我们正在全力以赴搜寻。我们雇佣的国际侦探遍布世界。我们组织了海陆空各种
突击队,随时准备出发。我们还和一些国家的政府达成了协议……”
"但是你们连他在哪个国家还不知道,是不是?"
"但是……”
"是不是?"
"......不错。”黄士可克制身上的颤抖,越是这种时刻,越要敢于用自己的声音说
话。”但是苏副参谋长,凭良心讲话,即使是你,能不能在三十天内查出藏在周长四万
公里的地球上一个身高一米七八的人?"
"对不起,黄副省长,现在不是凭良心讲话的时候,你的问题也不归我考虑。”
"再给我十天时间。”黄士可心里明镜一般,再有一百天也不会摸着沈迪一根毫
毛。但是能拖一点是一点,总比伸着脖子挨铡好。
"不可能!"副参谋干脆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给你们三十天,已经是冒着违抗
中央的罪名了。还有二小时三分钟,如果你们不能拿出证据,零点一到,你们就必须无
条件投降。南京军区所属部队都将出动,任何反抗都将被坚决粉碎。我们将用实际行动
向中央表明忠诚。”
"那你莫不如现在就让我们投降。”
"如果你在这世界上能找出说话算话的人,那必定就是军人。零点以前,我们不认
为你们是叛乱,为什么要你们投降?零点见!"
副参谋长没有再听黄士可的回答,和他说话一样骄横,那张脸断然地消失。黄士可
呆呆地坐了半天,直到百灵拉住他的手。
他几乎是机械地被百灵领到空气清新的室外。夜空的乌云被交叉移动的探照灯光一
团团照亮,随着潮湿的海风疾跑。指挥中心设在闽江中的一座小岛上,原来是个游览
区,沿岛建有一圈仿古城墙,城中是不伦不类的堡垒式建筑和招待游客的要塞设施,既
处福州市中心,便于指挥,又四面隔绝,有利于防范突击和暗杀。百灵默默地挽着他的
手臂登上城墙,什么都不说,看样子只是想让他在室外的空气中放松一下。两岸,福州
的南北两区仍像往常一样灯火通明。不处身于核心,很少有人能体会或者愿意体会迫在
眉睫的危机。酒吧音乐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飘荡,防空探照灯的光束让人想起舞台追光
或节目焰火。然而零点一到,乌云中就会钻出满天的伞兵和空降战车。到那时,是命令
两岸的导弹、高射炮、高射机枪一起开火呢,还是静静等待飘落下来的伞兵骑在脖子
上?
岛周围巡逻的冲锋艇一会儿掠过一条。艇首的搜索灯像水兽的独眼,架在艇首的机
枪像犄角。一艘艇靠岛加油,从防蛙人的拦截网留出的唯一出入口慢慢驶入。岛上城墙
改成了工事,密集的枪眼后面守着高度警戒的枪手。所有制高点全布满轻重武器。说这
个岛固若金汤不算过份,但整个福建不堪一击,再牢固的岛也是个水泡。
下一步怎么办?这个问题已经一千遍地出现在黄士可脑子里。政治军事上没有任何
抗衡能力,唯一能借助的只剩群众。群众拥护自治。组织工作已经进行。如果零点一
到,所有公路、铁路、机场都被群众堵塞,兵营被群众包围,能把南京军队的行动延迟
多久?黄士可对此没有信心。一天二天也许可以,难道能指望群众风餐露宿超过三天?
如果军队当场枪毙两个,一分钟之内群众就会逃个精光。一旦有杀身危险,洪水猛兽般
的群众转眼就是老鼠和绵羊。
黄士可看一眼百灵。她正安祥地望着江面。乌云折射的探照灯余光朦胧辉映,她显
得那么年轻和娇美。这些天他们终于可以整夜睡在一起。与办公室里的匆促偷情相比,
不知甜蜜了多少倍。如果他一头从现在的地位栽下去,他还能留住她吗?虽然她说只爱
老人,但他却认为那只能是强大的老人。他决定无论如何不去广州逃难。在那他只能是
废人一个,食客,或者干脆就是个丧家犬。何况南京军区一归顺北京,广州又能多挺几
天?
码头边上那架罩着伪装网的水上飞机像个孵蛋的大鸟一样老老实实地趴着。它油料
加得满满,飞行员在驾驶舱内待命,随时可以起飞。出国逃亡是最后一条路,也可能是
最现实的路。问题在于往哪逃?水上飞机的速度和续航能力有限,最佳选择是飞越海峡
去台湾。这在半年前国民党执政时应当不成问题。虽然海峡两岸贸易已相当可观,来往
也日益密切,但国共两党的敌对立场却没有根本改变,容留对方的投奔者无论在政治上
还是在道义上都是必要的。然而自从民进党上台,基本方针变为与大陆井水不犯河水,
决不做惹恼北京政权的事。虽然”台独”远比国民党更受北京痛恨,从双边关系上,台
湾现在却是更多与大陆配合而更少对抗。自打福建脱离北京,民进党政权无论在公开场
合还是秘密场合都拒绝与福州接触,并公开警告所有台湾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帮助自治的
七省市联盟。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指望台湾收留,连做中转站也不可能。弄不好,说不
定还会被引渡给北京。看来只能先飞菲律宾。军人政变后,菲律宾抛弃穷困的中国大
陆,重新承认台湾。北京为此与其断交,两国关系颇为紧张。十万美元可以买个菲律宾
国籍,再做跳板转到西方国家。黄士可心里不是滋味,至今没有一个西方国家表示愿意
给他避难权。虽然他有四百万美元的”保险金”,也有房子,晚年生活不成问题,可戴
个菲律宾的帽子入土也太对不起祖宗。
"总理。”
黄士可觉得百灵身上一抖,挽着他的温软胳膊突然僵直。他回过头,李克明的鹅黄
面罩在黑暗中灰白一团。
"你身上有能发出射线的装置吗?"李克明问。
"什么射线?"黄士可莫名其妙。
"上游观察哨发现岛上有按节奏发出的射线束。”李克明手指的方向正是他和百灵
刚才面对的方向。”
黄士可摇摇头。
"我怎么可能有那个?"
"那么秘书小姐呢?"看不见李克明的眼睛,只觉得有一股穿透的力量从面罩里射
出。
百灵微笑了。
"你需要搜身吗?"
那面罩一动不动,像块石头。百灵始终微笑,依偎着黄士可,但是僵直臂膀传出内
心的恐惧。
李克明没说话,转身离去。黄士可犯了寻思。难道发出射线的装置刚才是在百灵手
里?当她偎依在他身边时,一条无光的射线却在她手里闪烁?他又一次感到百灵的神
秘。她解释上回警告北京要逮捕他只是出自直觉,这回的射线又是什么呢?可他一句话
也没问。再过一个半小时一切就统统结束,还有什么心思管射线呢?
他让百灵跟刘亚基联系:零点之前必须赶回岛。去菲律宾全靠刘亚基的关系,他不
到飞机不能飞。路过李克明的指挥部,黄士可在门外站下。此刻他已觉得无事可干,见
到里面忙忙碌碌的气氛反而奇怪。
岛上防卫全部由李克明部署指挥。他正在同时和雷达站、防空部队、巡逻艇几个电
台对话,一边从屏幕上观察每个哨位的情况。燃烧的香烟插在面罩嘴部位置上一个割开
的小孔里,使脑袋像个点着了导火索的地雷,似乎随时都能爆炸。黄士可此刻突然意识
到这个人也许值得重用。只有他做的工作算得上完美无缺。不一定是他比别人更有才
能,而是他没有任何个人的欲念。做为人,他已经死了,没有感情,也不考虑后路。而
不管是什么,只要塞进他手里,他就紧紧抓住,就成为他的全部。本应当塞进他手里更
重一些的东西,可现在认识到这点已经没意义了。
"三号观察站发现情况!"一个电台的声音压倒了其他电台。”有漂浮物从上游下
来……距离观察哨一百五十米……水流每秒零点九米……漂浮物细长形,大约四至五米
长,现在还看不清楚……”
李克明发布命令时不拔掉插在面罩小孔里的香烟,烟头随时说话节奏在面罩上奇怪
地扭动。
"一号至十八号灯,全部向上游探照。不许留死角。三号艇和五号艇,马上去上游
拦截漂浮物。其他人坚守岗位,别让人家调虎离山。”
屏幕上看到一排强烈的探照灯光束快捷而井然有序地射向上游。两艘武装巡逻艇风
驰电掣般地向上游驰去,艇首高高翘起,削起白花花的水浪。
"现在看清了!"三号观察哨在电台里报告。”是一条船,一条渔民舢板。”
"船上有什么?"李克明问。
"......好像什么都没有……不……船舱里有东西……像是一个包……”
"三号艇五号艇,注意检查有没有炸弹,按排爆程序操作。”
尽管探照灯很亮,屏幕里上游方向仍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黄士可盯着屏
幕,似乎看见整个小岛被重型炸弹送上天去的情景。
李克明把另一支烟插进小孔。指挥部里属他无动于衷。电台里传出那两条巡逻艇拦
截舢板的配合和彼此挑剔。虽然看不见,每个动作都历历在目。舢板在离岛六百五十米
处被拦住,没发生爆炸。
"船上只有一个袋子。”巡逻艇报告。
"......用桨捅捅。”两个艇的人互相商量。”别!别使那么大劲……””软的…
…””稳当点!""我先过去。””慢点解!炸弹拉火线可都在口上!""没事……”
“……你他妈不要命我还想活呢……”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袋子里是个人!"电台里喊。
"活的死的?"李克明问。
"......活的,喘着气呢,就是没知觉。”
"搜他身上,检查舢板!"李克明换了个电台。”摄像艇马上到现场。”
屏幕上,又一艘快艇如离弦之箭擦着水面飞出去。
"......舢板上什么都没有。人身上除了衣服只有一支小管。管外面包着一张字
条。”
"字条上写了什么?"
"......口——臭。”
"口臭?"
"对,就这两个字。”
另一个屏幕亮了。摄像艇已到现场。全屋的眼睛都盯住屏幕上逐渐调清晰的画面。
几艘艇首灯全照着舢板。画面有些曝光过度,白花花的。几个巡逻者蹲在舢板上。
舢板随着江水晃晃悠悠。摄像机镜头推近,巡逻者让开位置。一个身着高档时髦服装的
男子软绵绵地躺在舱里。保暖的厚毡口袋压在身下。
"把人脸对准镜头。”李克明吩咐。
一个巡逻人员把男子上半身扶起,抓住头发向后一扳,那张低垂的脸一览无余地呈
现在摄像机前。
黄士可不明白李克明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一声不吭。套着面罩的脑袋如同凝固了一
样。他从没见过李克明有这种震惊的反应,就连说到零点南京出兵,他也仅指指墙边的
数十箱子弹,轻描淡写地说句”打光了算”。黄士可从后面碰他一下。
李克明回过头。面罩外面只剩一个极小的烟头。一股青烟袅袅缭绕着向上盘旋。那
张没有五官的脸透出无比的诡异。清烟断裂,破碎成不定型的烟花。烟头后面吐出极轻
微而又五雷轰顶的两个字——”沈迪”
轮到黄士可被击呆了。他的嘴张成一个固定不动的黑窟窿。李克明吐出烟头,好像
从面罩里射出的子弹,在墙皮上撞出四射的火星。
"马上把他带回来!"他对电台喊。”特级保护!出问题要你们全体的命!"
五艘艇迎上去护航。又调过十盏探照灯,把江面照得白昼一般。围成一圈的巡逻艇
如一团旋风呼啸返回。在摄像艇送回的画面上,沈迪已转移到汽艇上,被其他艇环绕。
数名巡逻者紧紧围着他,除了两个给他做人工呼吸,别人全都持枪警戒。
沈迪被抬进来时,丝毫看不出受伤或垂死迹象,只像是酣睡,呼吸平稳,脉搏正常,
却无论医生怎么忙乎也弄不醒。李克明细细审视从沈迪身上搜出的管。那玩艺儿像一支
钢笔。拔下”笔帽”,里面是个压钮。压钮下面有个喷嘴。
黄士可在字条上看出了名堂。
"这上写的哪里是‘口臭’,分明是”嗅!"
巡逻者的文化程度不高,加上字两部分离得远了点,就被想当然地念成”口臭”。
如此推测,沈迪是被一种特殊方法麻醉了。字条似乎是在告诉让他嗅管里的喷剂就可以
清醒。
李克明叫人牵来一条警犬。对准狗鼻子按了一下管上的压钮,喷出一股白雾状气
体。警犬打了个喷嚏,摇摇头。屋里弥漫开一种很怪的臭味。看不出警犬有任何不良反
应。李克明把喷嘴对准沈迪鼻孔试喷一点。只几秒钟,呼吸和脉搏都有加强,瞳孔对灯
光也有了反应,明显恢复机能。李克明把一管药全喷进他鼻腔。
沈迪睁开眼睛,似乎立刻就完全清醒,看不出麻醉后的迟钝相。他在扶手椅中坐
直,迅速向四周打量一圈。
"到福州了?"他问李克明,像是早打过交道,一点没显出奇怪。对黄士可却做出
初次见面的笑容。”黄总理,佩服!"
没人说话。没人问,也没人答。朝思暮想的猎物就在眼前,可实在无法理解。连李
克明也无声无息,似乎一开口能把这个荒诞的幻影吹跑。沈迪倒挺自然,光洁的脸上既
无恐惧,也无惊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麻醉后的人对水有特殊渴望。”他故意咬文嚼字。
李克明动一下手指。身边人立刻倒水。沈迪一口气连喝三杯。黄士可看了一眼表。
离零点只差四十七分。眼前一出现这个人,时间又如掐住喉咙一般紧迫起来,比以前更
紧迫。不管沈迪怎么来的,无论如何得让他在这四十七分钟内开口做证。稍有一点拖延
就无法赶在南京出兵之前,那时再有十个沈迪也没用了。时间简直在飞跑,细细的秒针
每动一下都像大地在颤抖。
沈迪也看一眼表。
"时间不多了。咱们得抓紧。”
"你愿意和我们一块抓紧吗?"黄士可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无法想像沈迪竟会主动
配合。
"当然。”沈迪灿烂地一笑。”前面耽误的时间在你们。绑架和麻醉费时又费事。
你们既然知道了我在哪,完全可以直截了当找我谈。说实话,虽然我躲起来,那只是程
式,心里还真有点盼望被你们找到呢。”
"你要的是什么?"黄士可仍然没有改变小心翼翼的口吻。
"还是先说我能提供吧。第一,我能告诉你们内幕;第二,我能向南京军区作证;
第三,我可以开一个记者招待会,把真实情况向全世界公布。”
黄士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要我们提供的……?"
"首先,摄像机撤下去。只要我还在中国境内,一切音像设备都不能用,文字记录
也不能做。等到我在国外开记者招待会,再让你们的摄影师显身手吧。”
此刻,没时间纠缠小问题。黄士可立刻吩咐摄像机撤下去。过早留下有记录的证据
会使沈迪掉价,也使他失去保护自己的手段,这种要求不难理解。
"......我要你们提供的无非只是个合理价格。根据版权法,以不同方式使用版权,
版权拥有者应分别得到相应报酬,情报也是一种精神劳动的结晶……”
"你要多少?"
沈迪悠然地摆弄了一下手指。
"在我认为没有暗藏录音录像设备的地方,比如室外,从头至尾讲一遍内幕——二
百万美元。向南京作证,同样价格——也是二百万。至于记者招待会,肯定要多一些,
不过眼下那还不急,可以到时再商量。”
到时候不要一千万才怪了,这个恶棍!黄士可开始相信他的话了。共产党人的宁死
不屈早已是历史陈迹,这茬人不会为任何事物献身,不管是主义、理想,还是国家、领
袖。他们唯一感兴趣的只是做生意,谁出好价就卖给谁。一旦被抓获,马上就转到既能
保命又能狠狠赚一笔的路数上。服务周到,态度热情,完全符合市场原则。
只差三十四分就到零点。
"我希望你先跟南京通一次电话。”
"可以,再加十万美元。”痛快之极。
"我们可以付你钱,但是我们得知道你的证词是什么,是真是假。”
"我已经说过,先付二百万,我挑个地方跟你讲。我人在你们手里,不会蠢到兜售
假货给自己找麻烦的地步。”
"时间来不及了,是不是先跟南京通一次电话,十万美元马上给你。”
"黄总理,这种交易不能打乱层次。跟南京通话必然包括透露内幕和作证,所以不
是十万而是四百一十万。”
"现在只差三十分就到零点了……”
"我明白零点对你们意味什么。虽然我在国外,可一直关心你们。”沈迪抄起桌上
的笔纸写了一串字符数码。”这是我在瑞士联合银行的存款码,通过电传转入四百一十
万美元可以在十分钟内办完。只要我得到对方手据,马上就坐到电话前。”
"让一个政府拿出钱得有一系列程序。美国总统能不能在几分钟内就从国家财政中
拿出四百一十万美元呢?"
沈迪耸耸肩,显出事不关己。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打着鼓点,眼睛看向别处。黄士可
真想哀求这个无赖,可是能被哀求软化的就不叫无赖了,即使下跪也不会有用。他又看
一眼表,终于一横心。
"好吧,先给你四百万,剩下的十万随后补。”
沈迪大方地挥了一下手。
"十万好说。付了四百万的人不会舍不得十万,何况往下还有买卖呢。”
黄士可产生了在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奋力击一掌的欲望。给他做保险金的四百万美
元恰巧也存在瑞士联合银行。这个贼好像就是专门来剥光他的。仅仅一小时前,他唯一
能指望的就只剩贴身衬衣口袋里这份存款文件,现在一分不剩地扔出去,能换回福建山
河吗?
正如沈迪所说,不到十分钟,四百万美元的转户手续就办妥了。沈迪显得很讲信
用,一旦得到证实,不用任何吩咐便非常愉快地坐到了电视电话之前。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沈迪看看并肩坐在一起的黄士可,又转向身后的李克明。
"警官,我有一个问题,从你在曼谷的东方酒店里用枪逼住我的那一刻我就在想,
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虽然你是有能力的,甚至可以说有天才,但是你带着这样一个面
罩怎么可能在国外活动?你们又怎么可能找到我?就算你们七省市搞秘密工作的那点机
构全加一块,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李克明没有回答。黄士可觉得他一定也像自己一样在毛骨悚然地回想,什么时候他
会在曼谷用枪逼住沈迪?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李克明从未离开过这个岛,清楚
得就像全都看见此刻眼前有个沈迪。而这两点最清楚的,却把每个人都搅得稀里糊涂。
双方的问题暂且都得放下,屏幕已经刷地亮了起来。
浙江仙霞岭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如在头顶响起:"各机注意,轮番扫射跳伞者。落
地前必须把人打碎。注意——打碎。主要是头部。”
一辆”坏了”的越野面包车在这条废弃的山区公路上停了好多天了。它紧贴着一个
隐蔽的竖井。不是行家,没有人能看出那些从车里引出的细细导线蛇一样蜿蜒地从竖井
爬进地下,钻进深埋的通讯电缆中。
此刻,夜深人静,差十九分到零点。面包车里一个穿便装的中尉正在紧张地记录一
个电话。除了录音机自动地把电话内容记在磁带上,中尉还同时施展他的一项过硬专长
——几乎同步地把电话中每一个字用密码从发报机上发出去。电话中有三个人说话。
中尉从两个半小时前的那个电话中已知道一个是”黄副省长”,另一个是”苏副参谋
长”。第三个人在电话里始终没被称呼过。计算机显示他的声音与备案的”011"声波
相同。中尉不知道”011"具体是谁,但北京给的指令中,这个”011"有三个”+"号,
是最重要的对象。
线路中沉默了好长时间。
"你能让我确认你是你吗?"苏副参谋长终于开口。
"011"轻轻笑了一声。”我提一个遥远的名字——小梅……那天晚上,在你家地
下室,我相信你会记住。为了争第一个,我给你一拳。然后你在旁边看着,鼻血滴到我
和小梅身上……还用我往下说吗?
停了一会。
"那个三峡警官说的是真的吗?"苏副参谋长问。
"我如果早发现他,他会成为我们这一行的好手。他说的都是猜的,但跟事实差不
了多少。我器重这种能把猜和事实统一起来的人。”
"我想不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
"当然,我离总书记的位置还远,没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是谁?"
"你应当能想到。……从小谁最爱当头头?谁成天捧着地球仪?又是谁最能想出让
咱们这帮小子目瞪口呆的计谋?"
"是他?"
"除了他,谁还能指使我去干这事?"
"他上头还有没有人?"
"这我就说不准了。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是单线联系。”
又沉默了一会儿。
"零点马上就到了。”黄副省长说。
苏副参谋长从沉思中醒过来。
"我将命令所有部队推迟行动两小时。不过,得请你老兄马上来一趟南京。”
后一句话显然是对”011"讲的。”011"对即将见面表示衷心愉快。
"飞机十五分钟内起飞。”黄副省长说了最后一句。
只落后一秒钟,中尉随之发完最后一个密码。他伸了个懒腰。所有电波都已飞往北
京,可他还要坐到早晨六点,直到正在酣睡的上尉换班。为了打发漫漫长夜,他的消遣
是用安装在车里的高级侦听设备捕捉各种各样的电波。四周似乎只有风和荒草的瑟瑟
声,然而在宇航式耳机里,却有成千上万种声音布满深夜安宁的空间。他半闭着眼睛把
那些声音分离开,从大洋彼岸的短波流行音乐到列车窃贼在对讲机机里的联络,直到
“011"的声音突然闯入。
"......三架战斗机!是不是南京来接我们?......赶快拦截!......返航,快,全速!
……妈的,后面又有三架……喂喂,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别开火。我投降!别他妈
的动导弹!......"
"011"的声音全然不像刚才在电话里那么轻松。大祸看来真地临头了。恐惧使他
语无伦次。中尉听见背景中轰然一响,然后分不清是噪音还是着火,听那声音就足以想
像一架中了导弹的飞机怎样燃烧着向地面倒栽。
"给我降落伞!""011"最后一声就像垂死的野兽。耳机里一下寂静了。
中尉屏住呼吸等了足有十秒钟。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如在头顶响起:”各机注意,轮
番扫射跳伞者。伞落地前必须把人打碎。注意——打碎。主要是头部。”
声音再没有了,只剩深渊般的真空。
南京
"组织秘密班子,制定进攻北京的作战方案。”
电视电话的录像带连放了五遍,白司令才伸出一个示意停止的手指。他短粗黑胖,
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将威严。傲视一切的苏副参谋长在他面前毕恭毕敬。
"肯定是沈迪?"白司令细小的眼睛仍然看着屏幕。
"肯定是他。他的眼神我从小熟悉,不可能伪装。”
"小梅是怎么回事?"
苏副参谋长刚一有点吞吐,白司令眼里的两道精光就射在他脸上。他马上一个立
正。
"小时候我们一块跟我父亲的女护士发生过关系。”
白司令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王锋是你们的头儿吗?"
"那时候他年龄最大。”
白司令半天没说话。
"这盘录像带没用,连王锋的名字也没提嘛。福州有没有沈迪口供的录像?"
"没有。沈迪不肯这么早就让别人掌握证据。他知道通话时我这边肯定会录像,所
以什么都不说。”
"就这么一个证人也叫王锋干掉了,这事还怎么弄得清?"
白司令结实的牙齿像假牙一样整齐,只不过在岁月中失去了光泽。
"也许这样更有利。”苏副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沈迪不出现,我们没有理
由拖下去,就得重新服从北京。如果沈迪作了证,真相公诸于众,又将从另一面迫使我
们讨伐北京。但无论服从还是讨伐,现在都不是时候。我们还需等待,静观形势发展,
让北京耗损元气。现在的结局恰到好处,给我们不服从的理由,同时逼我们讨伐理由又
不够充分。随着形势发展,这个结局可以让它消也可以让它长,视我们的需要而定。”
白司令站起身,在地毯上走了几个来回。他的腰杆像钢桩一样笔直,步伐也似在操
练场上。他在办公桌前转过身。
"解除各部队出击准备。通知福州,在事情彻底弄清以前,我们将无限期中立。”
他略停片刻。”同时,参谋部组织秘密班子,制订进攻北京的作战方案。”
郑州
"有了它,至少能在最后那个没顶的关头,让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
民族得到一只拯救的手!它简直是上帝之手啊。”
已经进郑州境内了,石戈让司机把车开出黄河新堤工地的简易土路,从正式公路进
城。可是前面的路又断了,一堆车堵在那,司机们骂不绝口。从开封工地到这七十多公
里,被刨断的路面不下二十处。
只好停车。石戈走上新筑起的大堤。表面看,施工质量很好,堤身光滑平整,斜面
符合标准。他抄起一把锹挖几下,浮土下面就露出用土块垒出的”蜂窝”。大大小小的
土块巧妙搭置,最大的”蜂窝”空隙能钻进去一个小孩。一路上石戈已经多次发现这种
“蜂窝”。这是上冻以后新兴起的一种偷工方法,正在以极快的势头蔓延。刨下同样土
方的冻土块,能搭起多一倍的堤身,也就能领到多一倍的口粮。现在土冻得还不深。附
近冻土刨完了,被汽车压实的土路面也可以刨成块充数。一路那些无法通行之处基本都
由于这个原因。这种”蜂窝”堤现在看着高大雄伟,一化冻就会瘫成一堆烂泥。俗话说
“千里大堤溃于蚁穴”,何况”蜂窝”。
石戈已经懒得发火了。他知道无论说什么也不能在周围那些木然的脸上得到反响。
民工们全都直愣愣地呆视他,穿着各种各样城里人为灾区捐赠的旧衣服。其中不少是曾
经流行一时又很快没法再穿的奇装异服,带着铁圈铜环亮闪闪的小玩艺、符号、外文,
敞胸露腹,套在脏稀稀的农村式黑棉袄外面,再加上戴羽毛的女帽,凉盔,摩托帽,配
在那些脸上,真显得又怪异又可怜。
全国实行军事管制后,一个重要措施就是把游荡在各地的大批流民强行集中到黄河
工地上来。黄河大水使根治黄河成为必须解决的问题。多少年苦于工程浩大和资金人力
不足,一拖再拖,在眼下这个最困难的时候,却不但大规模开工,而且采用了难度最大
的根治方案——从郑州邙山到山东渤海,硬是从无到有挖出一条宽五百米、深三十米的
新河道。让黄河改道,脱离原来高出地面的老河道,重新变为地下河,并用挖掘新河道
取出的土方在两岸筑起大堤。新河道最大过洪量可达每秒五万立方米以上,能防两千年
一遇的最大洪水,比旧河道过洪能力提高二十倍,算得上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黄河危害。
如此浩大的工程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不但干起来,而且国家不提供任何机械设备,
全靠人挖肩挑。这种故意退回到比修长城和挖运河还原始的技术状态出于一箭双雕的考
虑——既省下了天文数字的投资,又提供了吸收大量流民的可能。现在,从邙山到新选
定的黄河入海口,至少有三千万以上的流民被固定在改道工地上。筑起了黄河堤,也同
时筑起一道控制流民洪水的堤,加上在全国实行通行证制——任何居民离开住地都得持
批准证明,流民问题至少眼前已有所缓和。然而石戈非常清楚,这是靠大量军队和严厉
镇压维持的。工地上的流民几乎等于苦役犯。给他们住的是简易帐篷,没有燃料,没有
床铺。一个强劳力苦干一天所得超不过一百五十克粮食,不用这种”蜂窝”方式偷工取
巧连半饱也别想吃上。可对工地的流民维持现在这种低标准粮食供应也已经难以为继。
来源是强制压低城市居民口粮标准和对非受灾农村地区强行征粮,又激发了无数新矛
盾。唯一能用以维持稳定的手段就是恐怖。全国数千个有权实行就地枪决的军事法庭充
分运用自己的权力。凡是有墙的地方几乎全贴着死刑布告。黄河工地没有墙,也毫不吝
惜地从奇缺的资源里拨出材料竖起一排排公告板。每天都有新的枪决名单贴上去,一层
又一层。
一个吆吆喝喝走过来的监工认出了石戈。
"没办法呀,副总理。”看到石戈脚下的蜂窝,他先向周围那些石板一样的脸扬扬
手中的电棍,又无可奈何地辩解。”我一个人管五千人,看见这头看不见那头。这些人
又懒又滑,你一转身他们就捣鬼。”
石戈不相信监工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装着没看见。别看他拿着能连续击倒二十个大
汉的新式电棍,挎着压满子弹的手枪,他心里虚着呢。全工地已经有三十几名监工被
杀,都是因为过于严酷。千万张愚昧呆滞的脸组成一道攻不破的长城,任何一张嘴似乎
永远只会说”不知道”三个字。然而藏在那城墙后面的却决不仅仅是愚昧呆滞,没有点
心计、魄力和勇气是不会抛弃家园当流民的,而流民生活又使他们见了世面,学到了种
种混世手段。他们再不是过去那种任人摆布的厚道农民。他们中间有人贩子、走私者、
贼、妓女、抢劫犯、赌徒、江湖骗子、哄抢者……工地军管司令部断言形形色色的黑社
会已经在工地形成,却摸不出一点具体的轮廓。呆滞只是掩盖着背后那些秘密的厚幕。
他们像黄河一样是条悬河,积蓄的能量全都以一种随时一泻千里的趋势指向外面。眼下
约束这条悬河的堤防是两岸三十个师布成的防线。一旦决堤,他们就会铺天盖地席卷中
国。一条黄河已是中国的忧患,是悬在中国头上的剑,现在又出来一条新黄河,比古老
的黄河更可怕,更让人毛骨悚然。
"返工。”石戈只说了两个字。
"是,是。”监工连连答应,立刻回身扬起电棍。”马上返工,听见没有!"
石戈知道这无济于事,别说他一走,返工就成了空话,就算真返工了,对于数千里
大堤又顶什么用。只有等开春以后,冻土自行塌陷,再全面重新夯实加土。反正本意就
是尽可能拖长时间固定这些流民,哪怕再返十次工也没关系。现在被虚假的土方多骗去
点粮,比起全国性的贪污舞弊,只是一点渣。
用黄河改道工程固定流民当初是石戈的构想。十六号机关对此所做的研究一直是治
黄决策的基本依据。不同的在于石戈方案是用解散军队省下的资金吸引流民自觉参加治
黄,现在则是以军队强行迫使流民无偿地治黄。没有什么区别比这个区别更大了。最高
当局的决策过程根本没让石戈参加,却又在决策之后任命他担任黄河改道工程的总指
挥。
表面看,这么大一个跨省工程,几千万人参与,涉及大量征地、迁移,一个副总理
当总指挥有必要,先例也很多。但以往都是挂名,只为增加权威性,具体工作都由下面
做。这次却不同,王锋以战时领导人身份向他宣布这项任命时特别指出:他必须去施工
现场指挥。
他那次在”绿展”亮相后,国外进行了广泛报道,加上流氓闹事,炸弹爆炸,一时
被渲染得传奇一般。有把他说成是”绿展”后台的,也有借此分析中共内部斗争的。不
止一家报纸非常肯定地断言,流氓和炸弹全出自军方控制的”意识形态指导委员会”。
国际绿色组织有相当的群众基础,这条新闻又有足够的刺激性,一时石戈的名字广为传
播,被描绘成有两名武林高手护卫左右的中共新开明派首领。国内对这个事件一直保持
沉默,不管国外怎么说,一点回声也没有,对石戈也不采取任何动作。这种方式很聪
明,没有新材料补充,那些报纸电台也就难以为继,自觉没趣地收场了。这时再让石戈
去施工现场指挥,就是无声无息把他驱出北京,和三千万流民一起发配在黄河上了。
石戈情愿这样。上任副总理没几天,他就知道自己仅是个政治交易中被偶然夹上天
平的砝码。如果初始陆浩然还有加重这方天平的愿望,自己还能借重总书记名义起点类
似保护”绿展”之类的小作用,那么现在,陆浩然已经彻底撒手,什么都不管了,自己
这个小小砝码对天平更是毫无意义,还不如到黄河上做一件实在事,至少对中国算个贡
献。
监工命令正在修路的民工先把石戈的车抬过去。被刨断的路面有好几百米。民工们
喊着号子把汽车举在肩上。其他被堵车辆的司机全都惊讶地打量谁能得到这种待遇。石
戈的车是辆最不起眼的国产吉普车,又脏又破,满身磕碰痕迹。石戈本人穿一身臃肿的
工作服,鞋上沾满泥。一个司机喊:”我先来的,怎么不给我抬?"监工回答:”撒泡
尿照照你的脸。”
上了正式公路,石戈换下司机。来到工地他才有功夫学开车,兴致正浓,同时也是
为一个正在心里暗暗盘算的小诡计做准备。
驶出黄河工地要通过三道关卡。第一道是民兵,第二道是武警,最后一道是由军队
把守的铁丝网出口。上千里黄河改道工地全被铁丝网包围,像口袋一样把几千万流民装
在里面,只许进不许出。铁丝网由荷枪实弹的军队看着。一眼望去,沿着蜿蜒起伏的铁
丝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了望高台林立,巡逻车穿梭。一队一队从四面八方押解来
的流民正在继续被赶进铁丝网。
不管石戈如何厌恶暴政手段,他对眼前取得的明显效果都不能不承认。流民迅速减
少,社会秩序全面恢复,除了宣布自治的几个省,其他地方政权对北京百依百顺。经济
危机虽然照样严重,但北京借助强力恐怖从地方和民间获得的资金、资源比经济最繁荣
时期还要多。一方面进行着战争,大规模扩军,一方面又根治黄河。仅仅保证每天供应
维持工地流民生存的八百万公斤粮食这一点,就让石戈惊叹不已。南方的叛乱看上去注
定要被消灭。若不是全国性军管牵制了一半以上的军力,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对这场战争,石戈不知该持什么态度。他不赞成任何种类的战争,尤其是同胞之间
的残杀。然而他很清楚,如果听任南方自治,整个中国就会分崩离析。专制制度下权力
是一种资源,分裂的单元越多,资源来源也就越多。大一统一旦解体,人人都会宁做鸡
头不做牛尾,到头来不会有局部的自治,而只会有整体的粉碎和死亡。除了战争还有什
么手段能制止这种结局呢?军国主义的法西斯统治似乎成了唯一能救中国的出路。但
是,十六号机关很早就在研究结果中得出另外的结论:中国一旦再有法西斯政权上台,
就是大崩溃的开始,或者反过来说,中国大崩溃之前,一定是法西斯政权上台。法西斯
是阻挡崩溃的最后手段,也是加速崩溃的致命催化剂。
铁丝网出口处的值班军官从通行证上认出这辆破车是总指挥的,却不知该向谁敬
礼。坐在石戈旁边的司机和坐在后排的两个警卫都过于年轻,而石戈只像个不称职的司
机,那么宽的出口,还差点碰倒边上的标志牌。
石戈把车开上直通郑州市内的水泥公路。如果恐怖能够无限地维持下去,也许崩溃
就不会出现。毕竟一千个乌合之众也不敢对抗一个手执武器的军人。恐怖建立秩序,秩
序挽救经济,经济稳定社会,这种先例不是没有。中国在实行恐怖方面的能力和经验几
千年衣钵相传,举世无双,然而相克的因素在中国也同样达到极端。国家越大,人口越
多,实行恐怖的成本就越高。恐怖机器本身也随着大型化和复杂化更易发生内部故障。
而后者往往是恐怖政治崩溃的最终原因。此刻,中国军队已不是铁板一块。广州军区的
叛变实际是七省市联盟敢于宣告自治的支点。虽然广州部队目前无法抵抗北军攻势,湖
北湖南已被北军攻克,指日可进军广州。然而南京军区突然又将有限期中立变为无限期
中立,这个变化更使北京不安。四面环顾,亡国之兆俯拾皆是。把一个正在坠落的瓷瓶
缠上再粗的铁链,又怎么能避免最后那一下粉碎呢?
这辆破吉普在工地上哪都能跑,别的车没法比,一上好路就不行了。油门踩到底也
跑不到一百公里。石戈庆幸在电话里没坚持去车站接陈盼。算起来火车到郑州已经两个
多小时了,他才刚看见郑州城的边。总指挥部设在开封河段的工地上。从开封走国家公
路到郑州很快,但他此行是公私兼顾,还要顺路视察。被刨断的路是视察收获,也耽误
了不少时间。
在城边一个公共汽车站旁,石戈停下车。
"你们把那家伙搬过来。”他指指三十米外倾倒在公共厕所边上的一个水泥座。
"干什么?"两个警卫和司机十分惊讶。
"搬过来,快!"他不解释。
三个人满腹狐疑走向水泥座。被外国记者称为武林高手的两个警卫是周驰派给石戈
的。周驰搜罗了一批武术界气功界的厉害人物塞进武警。没有在”绿展”的表演,石戈
还真不知道这俩家伙的本事。外表貌不惊人,可看上去非得吊车才能对付的水泥座在他
们手下竟然真动了起来。石戈的驾驶水平还不敢边开车边喊话,他把车又开远了点,停
下伸出头去。
"别费劲儿了。你们到省政府招待所等我!"
两个警卫突然明白让他们搬那臭哄哄的水泥块是调虎离山,撒腿追向汽车。虽然不
像武侠小说写得那般如风如电,可也把石戈弄了个手忙脚乱。越到紧急关头越起不好
步,发动机连熄好几次火。直到警卫的手马上就要抓住车门他才把车开起来。从后视镜
里看着直跺脚的警卫,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得意忘形,吉普又刮上了电线杆。不过这
车既已满身是伤,倒也不怕再多一道。他特地选一辆破车的目的就是不怕刮碰。平时甩
不掉警卫,这次去见陈盼他可不想再成群结队。
陈盼把他从坠落的吊灯下推了出去,自己却被砸断了右臂和三条肋骨,直到前几天
才出院。在北京时,他常去医院看她。自从调到工地,一直没见。昨天在电话里知道她
将去贵州梵净山自然保护区上任,她还记得他有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交易。他们约好
在郑州见面。她在郑州有一个实验室,而他则安排了从开封到郑州河段的一次”视
察”。昨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实,本想找出几件干净衣服换上,可在帐篷里住了一个
月,哪件衣服都不怎么样,最终还是穿起平时这套工作服,更像视察而不是幽会。
等见到陈盼,他又觉得这个选择可能不对,似乎有卖弄的意味,故意寻求某种博得
别人关心的形象。陈盼目光不时落在他的衣服上,流露着女人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同
情。他连忙转移注意,请陈盼带他参观实验室。
这是郑州粮食学院生物工程系的楼房房顶,用塑料薄膜整体覆盖成一座暖棚。外面
刮着冷峭的北风,里面却被满棚的阳光晒得暖融融,散发着潮湿的植物香气。各种蔬菜
和庄稼绿油油地生长,结满果实。陈盼是这个学院的客座教师,也是这个实验室的主持
人之一。
这里没有一点土壤。所有植物都生长在一排排田垄般铺在楼顶的塑料管上,靠管中
的营养液提供养料。这种无土种植并不新奇,有意思的是这个实验室的目标。
"我们一直在想,"陈盼穿一件墨绿色的短大衣,看上去挺拔新鲜,与周围的植物
如出一体。”中国缺少耕地,问题越来越严重。建筑是耕地的主要侵吞者,而所有建筑
的房顶都在闲置,白白浪费着阳光、空气和面积。粗略统计,全国仅城镇建筑顶部面积
就有一百二十五万公顷,占全国耕地总面积的1。1%。我们的实验目的不是在严冬季
节如何给五星级饭店供应鲜菜,而是为了把这一百二十五万顷面积利用起来。”
"理论上只要投资充分,在喜马拉雅山上也能种出西红柿。”石戈说。大棚只剩他
们两个。刚才在一边笑着研究他的实验室工作人员都端着饭盒离开。午休时间到了。
"我们的试验正是为了把投资减到最低,甚至低于土地。因为冬天不能中断试验,
才用了太阳能采集器和塑料棚。对于未来的使用者,这笔投资不必要,跟在工地上种植
一样,完全随自然季节而定。北方一年种一季,南方种两季或三季。塑料管直接铺在房
顶,没有无土种植暖棚里那些支架和多层结构,这使操作简便,也省去了许多附加设
备。大规模生产会使塑料管造价非常低廉。五年左右更新一次,算起来比交相同面积的
土地税贵不了太多。关键是营养液成本。以往营养液用化学方法配制,制作困难,成本
高,对作物生长或多或少总有欠缺,甚至有副作用。我们主要在这方面取得成果。也许
比不上喜马拉雅山上的西红柿,不过也值得你看一看。有兴趣吗?"
"当然,当然。”石戈为刚才的失言陪笑脸。
陈盼把他领到一台形状奇特的小型机器前。机器主体是几个大小不等的不锈钢罐,
闪闪发亮,倒映出他俩变形的身影。几条管路连接发酵槽和太阳能热水器。几个简单的
仪表。还有一些普通的杆件、皮带和手柄。
"我们用自然物质加工营养液。这是一个绞磨器。”她指着送料口,里面有交错的
钢牙,像张开的嘴。”除了石头,各种天然物质它都能吃。垃圾、草木、粪便、灰土、
腐殖质、天然纤维………人类生活环境中到处都有的被当做废物甚至是灾害的东西,经
过绞磨送入发酵槽。用这种高效高速催化剂,"她从桌上玻璃罐里拈出一个蚕豆大小的
药丸。”每槽一丸,经太阳能热水循环加温,发酵两小时就可以送进分离罐。分离出的
液体便是天然成份的上等营养液。”
机器旁堆着黄瓜蔓。陈盼用叉子挑起一些放进绞磨器料斗。
"动力可以是电、柴油机,也可以用风力和水力。在没有外部动力的情况下,人力
也可以。”
随着介绍,她先启动电动机,又操纵离合器,变成用竖在塑料棚上方的风车带动绞
磨器。
"我试试用人力。”石戈握住摇柄。
先摇绞磨器,黄瓜蔓轻易地被钢牙嚼光。又通过变速箱接合分离机。分离转速要求
高,一个人摇稍感费劲。
"可以接上脚踏机构,有单人的,也有多人合踏的,相应的附属设备我们一应俱
全。”陈盼颇为自豪地一一展示。”假如动力用人力或自然力,而原料不必花钱,可想
营养液的成本有多低。”
"一套设备制造的营养液供得上多大面积作物生长?"石戈停止摇手柄。
"如果多几个发酵槽,供得上分离机满负荷工作,保证三到四公顷没问题。”
"设备成本是多少?"
"最贵的就是设备。按现在的币值,一套怎么也得四百多万元。”
石戈沉吟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系列数字。一百二十五万公顷需要三十五万七千套
设备,批量生产成本可以降低一半,也需七千二百亿元。加上二千亿元的塑料管催化剂
等,再加推广费用,考虑不可预见因素和通货膨胀,还得二千亿元。一百二十五万公顷
可产粮四十亿公斤。收支相抵剩不下什么利润。但这些粮能使二千万人不致饿死,稳定
流民,平衡国土资源……一个月前,他也许还会觉得值得干一场,那时他分管农业和环
境保护,可现在他的职权只限于黄河改道。
"这么大的中国,无论什么想法都能在统计中弄出鼓舞人的数字。”他收住被激发
起来的想像,用一种老于世故的口气说。”十三亿人一人呼一口气,就能从中提炼出多
少吨碳来。问题在于反过来也一样,一人吸一口气,若干吨氧元素也就没了。推广这种
技术牵扯面很大。如许多房顶可能要改造加固,花费巨大。城市用水量会增加许多,难
以承受。垃圾处理要用新方式,不是下楼而是上楼,还得挑出塑料、金属、玻璃等无法
绞磨发酵的东西,再处理渣滓……”
他觉得自己颇虚伪,搬弄一些似是而非的空洞道理。这些理由都成立,却不是根
本。看到陈盼显出失望的神色,他把话停在半截,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告诉她他心底总
盼着能帮助她。但他只是叹息一声,停止了罗列理由。
"坦白地说,这是个好想法,但是我现在没有力量,即使有,此刻也不是能实现你
的善良目的的时候。推广这种技术需要时间,可中国已经没有时间。还需要秩序与稳
定,可中国正在不可挽回地失去秩序与稳定。即使一百二十五万公顷房顶全部利用上,
也只能多提供百分之一的农作物。中国现在的缺口是百分之十五,马上还要成倍地扩
大。在这种差距面前,耗费巨大力量搞百分之一有什么意义呢?中国需要的是奇迹。如
果根本不能指望奇迹出现,就只有把仅剩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对付最后那个时刻上了。”
陈盼扬起眼睛。
"大崩溃?"
石戈微微点一下头。相遇的目光传来颤栗的波动。
陈盼打开发酵槽阀门,让风车带动分离机。活动时右臂还有点不太灵活。
"我把这套设备搬到梵净山去。”她说。
"好主意。”石戈帮助她把黄瓜蔓全装进料斗。”除了带着这个,还得带着我的交
易。”
"我以为你早忘了呢。”
"我像是做赔本买卖的人吗?"
"看外表你倒不像奸商。你知道刚才人家怎么告诉我你来了?"陈盼的两道眉毛笑
得扬起来。”人家说,一个乡下大叔来找你!"
"乡下无所谓,叫大叔就行。”石戈想起进门时那姑娘打量他的神态。他故意用山
西话向她打听陈盼。
"我给你做一顿我们的新鲜菜。你正好先洗个澡。今天的太阳能热水好极了。我顺
便把你的衣服洗出来。洗衣机有干燥功能,保你洗完澡换上干衣服。”
陈盼把所有能推托的方向都堵死了。她猜得出他不会痛痛快快。
"还没做交易呢,不能耽误时间。”
"煤气灶在浴室旁边,你尽管讨价还价,我都听得见。”
石戈何尝不想洗个澡。好久没沾热水了。工地上三千万民工连取暖的燃料都没有,
他因此不允许手下人给他烧水洗澡。当他躺在充满太阳热量的水里,舒服的感觉使他全
身颤抖。浴室是用厚塑料膜在暖棚一角隔出来的。中午的太阳模模糊糊地在头顶亮成一团。洗衣机柔和旋转。锅碗瓢盆在隔壁碰出好听的声音。石戈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家,曾在孤寂的梦中反复出现。他闭上眼睛,把这景象深深记住。他知道人生到最后只能剩下不多的几个景象,其他的都如烟一样飘散。
“谈你的逐级递选制吧。”陈盼的声音近在咫尺。他俩之间只隔一道塑料膜。隐约的轮廓和色彩看上去伸手可及,使石戈不禁为裸体心虚。这样谈交易确实先输一筹。
“我记得我在绿展只谈到交易,没来得及谈交易内容。”
“是没谈,但我说的对不对?”陈盼切菜的节奏快捷熟练。
“不错。你的领悟力令我很有信心。看绿展时我有一个感觉,绿色哲学出类拔萃,绿色政治却相当软弱。你们的绿色世界靠什么实现和保障,这连你们自己都说不清。研究、呼吁、建议、动员、教育——也就是你们目前所做的一切的属于软性手段,只寄希望于人类脆弱而不可信的觉悟和自觉。而传统的硬性结构,你们自己也清楚,无论东方专制型还是西方民主型,都只能在英雄目的或讨好选民的压力下追求经济无限增长,与绿色背道而驰,不可能为你们借用。那么,绿色哲学自身的实实在在的保证环节是什么呢?你们找不到这个环节,一切努力就全是虚的。我研究逐级递选制不是出于绿色目的,但天意似乎让我给你们提供补充。逐级递选制是唯一能为绿色未来提供保障的社会制度。所以名曰交易,实际是对你们的贡献。”
“狡猾的商人总把自己说成为了别人。”陈盼在外面笑了。“你怎么让我相信?”
“证明这一点涉及许多方面,我只谈最直接的一点。你们一直埋怨群众不会自觉放弃对物质消费的无限追求,也不能切身认识宏观和长远的危机,更不肯做出牺牲,这是实现绿色理想的最大障碍。西方民主制是由群众直接选举社会领导人,当选者怎么敢又怎么能跟群众背道而驰呢?不能责怪西方政治家把思想和行动的基础放在选票上。根本的错误在于选举范围过大,使个体选民的局限在大范围里综合成总体的局限。而逐级递选制把选举分成层次,既能保证社会意志逐层集中,又能由层次的划分阻隔局限与偏见的制约。层次越高,选举者和当选者的视点也越高,知识水平和专业修养越完备,获取
信息越全面,而把他们和群众的直接压力隔离开的缓冲层次也愈多,这就使他们有了从人类的总体命运出发领导社会的可能。迎合群众的局限与偏见既无必要也不被直接下级
允许,因为不管眼前对群众有什么好处,愚蠢的消费狂最终会使人类与自然同归于尽,
从根本上损害每一个社会个体的利益。可以说,人类的整体理性化只有通过这样一种结
构才能真正成为现实。”
"就每个具体命题,你说得都有道理。在医院我反复看了《百字宪法》和《详
析》,在细节上几乎没有什么能反驳你,但总是去不掉一种总体的怀疑。逐级递选制只
是一种选举方法,复杂万千的人类社会怎么可能由于这么简单的一个程序变化就彻底改
变呢?似乎太过于神奇。”
"当代世界的民主社会和专制社会截然不同,两个社会的区别产生于哪里呢?不就
是一个小小的程序吗?民主社会实行竞选式的选举而专制社会的选举是受操纵的。如此
而已。怎么能说程序不神奇呢?民主二字只是一个概念,要实现这个概念,必须依靠某
种非常具体的制度和程序。以往中国的群众运动把民主的大概念喊得震天,缺的就是细
致具体的制度和程序,因此要么处于有‘民’无‘主’决策零状态,要么变成只有自己
‘民主’,不许别人‘民主’的多数专制,最后无一例外地让位给‘主’——由少数几
个‘主’来‘主民’。为什么深入人心的民主这么没有力量,而孤家寡人的专制却总是
胜利?除了其他原因,最重要的就在于民主没建立起相应的制度和程序,而专制的制度
和程序却是那么根深蒂固,成为习惯。相反,正是由于确立了一种竞选制,专制在西方
社会就很难重新上台。那么,逐级递选制揭示了以往一切选举都在互不了解的范围内进
行,因而是虚假选举,它做为一个真实选举的程序确立起来,为什么不会引起更神奇的
变化呢?应当说,怎么估量也不会过分。你应该超越心理障碍,相信理性判断,就像水
加温到九十九度,再提高一度就有质变一样,人类已经在漫长的历史中走完了前面的九
千九百九十九步,只要一个完美的选举制出现,就会在最后一步跨进一个全新的社
会。”
"是终极吗?"
葱花吱啦啦地放进油锅,一股香味飘进来。
"完全两回事,这又是一种普遍的心理障碍。逐级递选制本身不是未来,而是获得
未来的一种手段。人类以往是靠诗化地描述理想未来激励自己前进的,然而理想一旦变
成现实就必然或迟或早走向没落与反动。难道发展没有终极就意味着人类注定要永远不
断地失望、落后、犯错误和你死我活的斗争,往复循环吗?逐级递选制是要使人类从这
种困境里解脱出来。它不是任何一个目的地,而是无止境前进路上的一辆好车,准确无
误地自动驾驶,载着人类一站一站走下去。社会不会再被司机的专横、疲劳、或醉酒不
时摔下山崖,让全体乘客死伤过半,鼻青脸肿,再从头造车。未来具体是什么,那不是
车子的任务,然而有了这辆车,未来不言自明。不必救世主、思想家喋喋不休地争论,
只要稳坐在车上,就会一站一站自动驶下去,不再受阻,不再迷途,人类会永远走在最
正确的路上。”
"我看你也够诗化的了,而且是个头号大诗人。”
"我原来只想怎么造这辆车和如何让人类上车,不为它起步后往哪走操心,和你们接
触后,却使我自觉不自觉地看到未来,这辆车自动驶向的下一站非绿色世界莫属。”
陈盼在外面欢快地笑了,伴着炒菜的清脆的声音。
"你又变成头号巫师了。不过冲你这份恭维,我也无法不接受你的交易了。”
"好,就要你这句话。”
石戈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充满混乱和绝望的世界上,那团绿色,无论他们的哲学、
行动,还是他们的出类拔萃和崭新风格,都在他迷茫的心里投下一束瑰丽光芒。而陈
盼,总是从那团绿色中脱颖而出,呈现为一个凝聚的象征。逐级递选制在那束绿色的光
芒下显得充满无限生机。
但他很快离开了这个话题。平时他抓紧每一分钟,今天却只想躺在热水里昏昏欲睡
地扯点闲话。很久没体会到这种轻松。灵魂似乎在头顶的太阳和蒸气间飞翔。家的感觉
越来越弥漫,妻子的形象也在蒸气中出来,却和陈盼合为一体。他闻着味猜测陈盼炒的
每一道菜,或输或赢都引起两人交融在一起的欢笑。直到闻到干衣服的味道,他才不得
不恋恋不舍地离开浴盆。
放着天平和仪器的工作台铺上两张干净报纸。上面已经放好五盘颜色鲜艳的炒菜,
新鲜得好像是从盘子里长出来的。
"还有冬瓜汤,等一会儿才好。”
陈盼腰里围着炒菜围裙,正在工作台另一侧摆弄胶水。
全身舒服极了。石戈觉得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穿上干净衣服,自我感觉神气多
了。
"你要干什么?"
"给我的小宝补裤子。”
一个瘪的充气娃娃摊在她面前,腿部展平。她正要用胶水往膝盖漏气处粘补钉。
"这样可不行。”石戈挡住她。”胶水会从漏洞渗进去,在里面把夹层粘到一起,
你这小宝一条腿就残废了。”
陈盼突然醒悟过来,吓得两手捂住眼睛。
"我真该死。”
"吹足气再粘就不怕了。”
吹气孔在娃娃头顶斜扣的小贝雷帽上。石戈运足气,每吹一口娃娃就神气地叫一
声。直到娃娃吹鼓了,陈盼还为刚才的后怕不敢动手粘。
"你帮我粘吧,我的手直抖。”
娃娃的材料只是一层塑料膜。城市里早就见不到这种廉价玩具了。娃娃二尺多高,
是个小男孩,撇着嘴,斜瞪眼,淘气的坏模样画得很生动。两只小胳膊做出打架姿势放
在胸前,穿着背带式的红喇叭裤,一脚在前一脚在后。
补钉是陈盼用黄塑料膜剪成的一只小狗,十分精致。石戈笨手笨脚地涂匀胶水。
"别粘颠倒了。”陈盼叮咛,在一边监视。
孔很小,听得见漏气声,石戈的眼睛怎么瞪也看不准位置,最终还是不得不从”乡
下大叔”的手提包里把花镜找出来。
"人家都说眼睛越好的人花眼越早。”他呐呐地自我解嘲。
陈盼笑眯眯地端详他。
"挺有魅力。”
他说不出话,在陈盼的持续端详下更显得窘迫。陈盼在他和娃娃之间来回扫视,眼
光里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小狗粘上去,裤子不但看不出补丁,比原来更显得漂亮。
"另一条腿是不是也得粘?"
"干什么?"陈盼抱起娃娃。
"对称。”
"别犯土了,那是清朝的美学观念。”
陈盼亲娃娃,又打闹似地抓娃娃腰眼和腋下。娃娃在她手里如有生命一般欢蹦乱
跳,吱吱叫着就像笑得喘不上气。那股亲昵劲儿完全像亲生儿子而不是个玩具。
"这就是你跟伊万说的小弟弟吧。”
"怎么,不配给你的伊万当小弟弟?"她抱住娃娃,警惕地看着他。娃娃撇嘴斜
视,完全和”他妈”站在一边。
石戈仰面笑起来。那次陈盼对伊万说她有”小弟弟”一直使他念念不忘。不知出于
什么心理,竟拐弯抹角地搞了番调查。任何正式记录上都没踪影。可谁知呢?也许叫欧
阳中华藏在哪了。突然证实眼前这个就是”小弟弟”,他莫名其妙地感到非常愉快。
"怎么会?伊万一定会喜欢他的小弟弟。”
陈盼舒展了眉头。
"宝弟,别瞪他了,他喜欢你,亲亲他吧。”
她把娃娃伸到他脸前。石戈让那滑溜溜的塑料吱吱叫着亲了一口竟有点不好意思。
"他叫石戈。他没小弟弟,所以你跟着伊万叫他哥。介绍你自己的名。说:我叫沙
沙。”陈盼捏着娃娃叫出的声音听着还真像。她顺势把”沙沙”塞进石戈怀里,去看冬
瓜汤。
"让我们看看你妈种的是什么。”他对”沙沙”说。
刚从浴室出来他就注意到,工作台后面,靠着塑料棚墙根,长着一排从未见过的怪
东西。看形状大概算得上一种瓜类,没有藤蔓,连叶子也没有,光秃秃的,又圆又胖,
难看之极,好像是一种特殊的肿瘤,直接从铺在地上的塑料管中长出。全暖棚一共只有
一行,排列得很奇特。第一个只是个瓜纽。第二个有拳头大。往下依次逐个变大。颜色
也由白变绿再变红。到第二十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看上去至少有十五六公斤,已经开
始干缩。透过熟透的裂缝,能看到中心有一小团白膜包着的瓜籽。
"开饭了。”陈盼端上热气腾腾的冬瓜汤。
"这是什么?"
陈盼瞄了一眼,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些丑东西成了我们的包袱。开始是因为块茎植物不能用塑料管栽培,我们想试
着让马铃薯长到管外。做了不少基因组合、嫁接和杂交,最后用角瓜、南瓜、马铃薯合
成了这个家伙,我们叫它薯瓜。作物非食用部分的茎叶浪费大部分养料,一直是我们这
帮人想解决的问题。尤其对无土培植,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营养液大部分供到无用部位更
是浪费。薯瓜很适于进行这种改造。随着多余的茎叶逐步被减少,我们发现它的成熟期
也越来越短。这启发我们又沿着缩短成熟期的方向做品种改进,一直弄成现在这样子。
最小的那个是今天凌晨下的种。最后一个是二十天前种的。生长高峰期一天能长一公斤
半。所有设想都实现了,可就是不好吃。那一阵实验室满天满地都堆着这家伙,送谁谁
不要,全做了营养液。保留一行继续种下去只是舍不得让我们的努力前功尽弃。你要是
感兴趣,我可以免费赠送你几个。”陈盼盛出米饭。”尝尝我的手艺吧。”
"营养分析怎么样?"
"相当不错。淀粉和蛋白质含量比马铃薯稍低,但维生素、氨基酸和烟酸比马铃薯
高而且好消化。”
"有没有不利于人体的成分?"
"当然没有。就是有怪味,连猪都不吃。你是想改行搞农业怎么的?菜都快凉
了。”
"我想先尝尝你的薯瓜。”
陈盼做的菜油汪汪地散发着香气,石戈的胃早已在贪婪地蠕动。但美味会影响品尝
薯瓜。尤其应当保持饥饿感,才有利于判断薯瓜的价值。
"你想怎么吃?"陈盼猜出了他的意图。
"先吃生的……再吃点煮的,然后是烤的……再加上佐料,来点炒的怎么样?"
"看来我这顿饭要白做了。是不是接着再红烧、清炖、油炸?"
果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像是马铃薯的辣味,又像角瓜的涩味,也有点像南瓜
放坏了的臭味。在嘴里咀嚼,连鼻腔都感受到那股怪味刺激。咬起来像肉皮,更像塑
料,煮了以后却又粘又滑。无论加盐加糖还是其他佐料,那股怪味都去不掉。烤过以后
口感似乎好一些。但总而言之,无论怎么往美好之处想,这玩艺儿给人的感觉也离食物
十万八千里,纯粹是一种怪诞的固体。意志稍弱一点的人吃进去就会呕吐。石戈极细致
地品尝,从最老的吃到最嫩,把那排薯瓜挨个吃遍,连里面的籽也像嗑瓜子一样放进嘴
里嚼一嚼。虽然籽的怪味大十倍,他还是嚼到底,咽下去,以致陈盼在旁边看得直发
呆。
"看你吃的样子,我都馋了。”
"我比猪强吧。”石戈强忍住恶心,做出轻松笑容。”问一个问题:一个要饿死的
人,光吃这玩艺儿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他吃的话,能活得很健康。”
"在死亡和难吃之间,人选择哪个?"
"当然,如果他眼前只有这个。”
"如果有足够的粮食和蔬菜,谁也不会吃它。甚至只够半饱,人们也宁肯不吃它。
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在全中国十三亿人口面前,只有颗粒无收的田野和空空荡荡的
粮仓呢?"
陈盼专心地看着他,没说话。
"再问一个问题:这薯瓜的单位产量是多少?"
"每公顷一万五到二万公斤。”
"是粮食单产的六倍左右。按当量计算相当于二倍粮食。但生长只有二十天,是粮
食生长期的五分之一。这一来它等于粮食单产的十倍。陈盼,你知道你们的发明有什么
意义吗?"石戈的眼睛像火一样燃烧。”不能说它是划时代的发明,因为我们祈祷着那
个时代千万别来。但有了它,至少能在最后那个没顶的关头,让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
族得到一只拯救的手!它简直是上帝之手啊。陈盼,我从未指望奇迹出现,可也许,奇
迹就被你创造出来了!"
"我没这么想过。”陈盼喃喃地说。
石戈起身,从暖棚这头走到那头,一趟又一趟。他锁着眉头,长时间一言不发,眼
光似盯着冥冥中的虚无。影子随着走动在植物上跳跃。陈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最终走回工作台,掰了一块薯瓜扔进嘴里,细细咀嚼。
"梵净山你先别去了。我需要你和你的实验室全班人马。停止其他试验,马上全力
以赴投入批量生产薯瓜种籽和营养液催化剂。尤其要把全套设备的制造搞起来。眼下我
不能给你很多钱,超不过一百亿,只够生产几千套设备。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组织起
一个企业集团,培养出规模生产能力,一旦需要就能紧急动员起来,在最短时间内拿出
最大数量的设备和各项产品。……也许......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我不问你同意不
同意。只有你承担得起来。我不能给你任何职务,只能以你们实验室的名义活动。而且
自始至终,对资金来源要保密。”
黄河改道工程一共只拨款一千亿元。光是给三千多万流民每人发一把铁锨就花掉二
百五十亿元。再加上土筐、扁担、简易帐篷和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现在全部资金只剩
不到二百亿元。要在这里私自拨出一百亿,虽然他是副总理,也是犯了天大的法。可是
眼下,只有这笔资金他能支配。黄河改道虽然是子孙万代的大业,然而若是这代人注定
灭绝,也就谈不上万代,那时黄河涨上天又有什么关系?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却等于是
押注。一旦中国没到那一天,或是那一天来得晚一点,他就把自己整个输进去了。他很
明白这一点。当陈盼问他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办时,他仅回答”放着”。只能放着。只
要中国还有一口气维持下去,那就是一堆一百亿元的废物。制造这个浪费的人不够枪毙
也得判无期徒刑,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要被拔掉的刺呢!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只有这么一个
机会了。当一次副总理,他还没做任何一件非他不能做的事,包括这个黄河改道工程,
谁挂帅也都是这么干。他已经不指望再把官做得更大,连这个副总理也就是几天的事
了。如果再不敢进行这个”浪费”,他就白当了一次副总理。他不在乎坐牢,死也没什
么可怕,能为中国做点最后的准备,什么都值了。中国没落到那一步,这点浪费也就没
什么了不起。到了那一步,就算是他最终的奉献。在他心里,那一天是命中注定的劫
数,不可逃脱。那个”大的”无声无息却又地动山摇,已经走到近在咫尺的眼前了……
Ⅵ
福建武夷山
面对强大的北军,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
望远镜每落上一滴雨滴,一片景物就像融化一般扭曲流动起来。李克明不遮挡雨
滴,桩子似地站在毛竹之间,用望远镜看着山下公路。
没想到北军有这种装备,照现在的进度,至迟明天一早,北军就能越过这个堵塞段
了。
眼前的堵塞段原来被认为是最难通过的,整整两公里道路被几十万方从两侧炸塌的
山崖埋在底下。北军的工兵几天前企图重新把路面清理出来,那进度一个月能完成就算
快的。可是今天,开来了一辆从未见过的特殊车辆。车身很短,几乎是方的,能在狭小
的空间灵活转弯。它的发动机吼起来声如雷鸣,巨型车轮一人多高,一看就是个力大无
比的敦实怪物。它伸出两只长且灵巧的机械臂,把驮在它背上带凸凹纹路的高强度钢板
一块块取下,按顺序铺在埋住路面的乱石上。一队训练有素的工兵跟在两边,把钢板连
接固定在一起,并在跨度太大的悬空之下进行支撑。一条钢铁的新路面眼看着在堵塞公
路的乱石之上形成。那怪物铺好一块钢板就往前开一点,顶多钢板用完时沿着铺好的钢
板路退回去再驮上一堆。一系列运输车和吊车跟在后面为它服务。这么一会儿,李克明
就眼看着它往前铺了七八十米。如果让这条钢板路铺成,北军的战车、坦克、大部队和
给养就会像洪水一样轻而易举跨过几十万方山石,也就等于宣告整个”堵塞”战略成了
儿戏。
面对强大的北军,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自古有”闽道更比蜀道难”之说。
福建百分之八十是山地,公路少,路面窄,通过性差,易守难攻。尤其是扼守门户的武
夷山脉,北连浙江仙霞岭,南倚广东九连山,绵延二百五十公里,全是险要地势。自从
李克明被自治政府任命为武夷山防线总指挥,他便把过去螳臂挡车式的正面防御战略改
成了目前的”堵塞”战略--把一切机动车辆进入福建的路径全部堵死。只要没有路,
北军的机械化装备和重型火力就寸步难移。徒步入侵的轻装步兵福建不怕,福建怕大兵
团,而大兵团必须有道路。
李克明上任后指挥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行动。”惊天动地”四个字不是形容,名副
其实。一个特工组遣入江西,在北军鼻子底下把鹰潭铁路枢纽炸上了天,大火烧了两天
两夜。福建境内则炸断了三十七座铁路桥,一百五十一座公路桥,炸塌了十八条铁路隧
道,四十二条公路隧道,除了八条面临战场的主要公路多处炸出眼下这种堵塞段,还把
坦克车和装甲运兵车能通过的山路、山口也用炸药堵死。北军的推进势头有效地被延缓
下来。同时,福建境内所有机场--包括可以被当做临时跑道的公路--也全部设置了
障碍,使控制制空权的北军飞机无法把机降部队送下地面。而伞降部队给地面火力充分
发挥的时间。伞兵落到地面多数已成尸体。自治政府一度信心大增,以为福建可以自
保。然而身在最前沿的李克明却十分清楚,北京前进的速度虽然慢了,却没有停止。钢
板路眼见着向前延伸,只要不停止,迟早会到福州。
武夷山比福州冷多了,特别是在冬雨中。人身的热量被湿气吸得干干净净。整日小
雨绵绵。毛竹凝聚的一串串硕大水滴不时掉进衣领。李克明身边的那个小个子嘶嘶哈哈
地颤抖,死死缩着脖子。
小个子是个工程爆破专家,知名度不高,论实际能力,李克明估摸他在世界也数得
上。他能用别人耗费的五分之一炸药,十分之一时间,炸掉多三倍以上的石方,而且方
向的准确几乎像打靶一样枪枪命中十环。他炸的桥不只是断,而是荡然无存。他炸的隧
道不是能以清理方式疏通的,而是等于要重新开凿一个新隧道。亏得这个天才恰巧是个
福建人,李克明的”堵塞”战略才能实施得如此惊天动地,差点把武夷山炸翻了一个
个。
李克明放下望远镜,向肩后伸去两个手指,身后的随从立刻点燃一支香烟递上。他
塞进湿面罩上的小孔。
"张工,能不能把那个大家伙砸到他们头顶上?"李克明指指对面山顶一块巨石。
那巨石看上去少说也有几百吨,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锥体,但却不是用锥底而是用锥尖
倒立在山顶,非常奇特。
小个子抽抽淌出来的青鼻涕。
"从爆破的角度和落点来看,可以说是最佳选择。不过那不是一块普通石头。它叫
‘风摇石’,风力达到三级就能测出摇摆。风力再大肉眼都能看出晃动。几百年以前的
史书就有记载……”
"麻烦你去一趟吧。”
"你让我炸它?"
"对。”
"那可是著名的风景奇观,大自然上百万年才造出来的……”
"去吧,"李克明没回头,向随从发令:”派一个班护送张工,炮火准备掩护,通
知九号位接应。”
面对那个湿漉漉的鹅黄面罩,张工把其他话咽下去,任凭护送者用吊带把他挂到滑
索上。人人都怕这个厉鬼一般的总指挥,对他已算是最客气的。
吊钩在滑索上磨出嘶嘶响声滑下山去。九号位在”风摇石”之下不到五十公尺的灌
木丛中。接应者只需几分钟就能用另一套吊索把张工和炸药拉上去。与”堵塞”战略配
合的是游击战术。每个山头、垭口、通路都有隐蔽在山洞、竹棚、掩体里的小分队,彼
此通过电台、吊索和秘密小径相连,不到必要时绝不暴露。李克明知道面对北军的压倒
优势,任何决战的企图都愚蠢透顶。如果北军在战争一开始采用闪电战,福州无疑早被
攻克。侥幸的是广州军区反叛和南京军区中立使北京必须从遥远的成都、沈阳、兰州等
军区调兵。同时北京也许还在等着南京军区”立功赎罪”。沈迪的意外出现使南京从有
限期中立变为无限期中立,福州才从必死无疑起死回生,有了眼下再挣扎一段的机会。
李克明回到竹棚。埋设炸药还得一段时间。为了防止暴露目标,据点不许生火取
暖,人人冻得脸色铁青。摇电台发电机平时谁也不愿意干,现在得排队才能轮上班。这
种环境使病号减员远远超过战斗减员。更可怕的在于磨损人的神经。但李克明宁愿这样
消耗。相比之下,北军更不适应,消耗更大。他就着一杯凉水吃了半听牛肉罐头。湿漉
漉的面罩从早到晚把寒气往脑子深处送。北方的冷比这冷十倍,但那有劈啪做响的通红
火炉和滚烫的热炕。这里却永远只有冷,隐隐约约,没完没了,一直冷透心,冷进骨
髓,冷得脑子像扎进一个冰针,冷得妻子的形象只如针尖大小,被冻结在北方遥远的雪
原上。
十多部电台在竹棚里繁忙地工作。武夷山二百五十公里的战线全靠这些电台指挥和
掌握。山地通讯有许多阻隔。福建军区一个优秀的通讯参谋却根据地形设计出一套通讯
网络——占据制高点,让电波避开山头,算出死角,建起一系列中转台,使指挥部与所
有据点的通讯畅通无阻。北军却没有这种优势,反而经常被巧妙设置的干扰台弄得成了
聋子。李克明手中没有侦查机和卫星,这个通讯系统既是眼睛,又是耳朵,也是嘴。他
每天就在这些电台之间对着地图指挥。他到现在为止没对北军亲手放过一枪,但在他的
命令下,昨天一天就引爆了七座水库大坝上事先埋置的炸药,用人造洪水消灭了半个师
的北军。武夷山里大小水库有二百多座,坝上全都埋好了炸药。引爆电线通进附近隐蔽
的据点。几位水利专家天天在竹棚里计算。利用好了,这些水库可以顶十个师的兵力。
李克明原来对南军毫无信心,干瘪瘦小的南方佬似乎被物欲和金钱把血气全销蚀光
了,成天只会打自己的小算盘,一有危难就两脚抹油。然而随着北军打到家门口,南方
佬的抵抗逐渐变得坚决起来。脚底的油再多也没处可溜了。家、财产、生活方式和价值
观念全在这块家乡土地上。家乡落入北佬手中自已就将失去一切,就会被剥夺、被管
制,在皮鞭下过苦刑生活。大批青年参加了自治政府的人民军。每个城市都成立了自卫
队。许多工厂转向生产武器和军品。防空网遍布全福建。就连武夷山山民也担负起了给
各据点运送给养和转递情报的工作。在老百姓密切配合下,武夷山的游击战牵制了大量
北军,也使北军疏通堵塞道路的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九号位报告炸药已经装好,请示可否引爆。为了防备敌军侦听,电台里全用密语,
三五天更新一次,除了整天守着电台的话务员,连李克明也听不懂。
"告诉他们,爆破指挥是那位专家,不是我。”他对话务员说。他讨厌这种请示,
贻误战机,又增加暴露的风险,派了谁谁就有全权。办公室里的臭官气竟他妈的跟到这
来了!
雨还在下,他走出竹棚。竹棚和竹林浑成一体,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刚走到竹林
边缘,他看见”风摇石”像在无声电影里一样摇晃了一下,轻飘飘地与山顶分离。一股
烟尘在它脚下冒了起来。炸雷般的巨响随后才传到耳边,震得耳膜轰鸣,在山谷间拢起
一片无边的轰鸣,横冲直撞地回荡。”风摇石”怒吼着向山下滚去,跳跃翻滚,把所过
之处的灌木竹林砸出一条康庄大道。看上去那山头离公路挺远,中间还隔着台地、高坡
和沟谷,然而爆破计算得有如”风摇石”长了眼睛,左弹右跳地直奔那条钢板路砸下
去。李克明的视线在”风摇石”和钢板铺路车之间来回扫着。那怪物在悬崖之下,看不
见头顶出了什么事,只是被巨响震惊,两只机械臂还呆举着一块钢板。只要能把这怪物
砸碎,就等于敲断了北军的腿!李克明握紧拳头为”风摇石”使劲儿。可惜啊,偏了,
就偏那么一点!怪物已经知道大祸临头,被”风摇石”震动的碎石纷纷从悬崖上滚落。
它开足最大马力吼叫着疯狂退后。就在这时,"风摇石”带着积蓄了亿万年的能量轰然
落进悬崖之底,砸在那条钢板路上。只差几十米,没砸住怪物。然而,周围的人惊呼了
一声。李克明不敢相信眼睛。怪物竟自己腾空飞了起来,驮在身上的钢板纸屑般撒了满
天,两支长臂在空中滑稽地划了几个圆弧,便如要拥抱”风摇石”似地一头扑了过去,
在”风摇石”上撞出了一团绚丽的火焰,然后在猛烈爆炸中化做无数飞扬的碎块。而那
条被工兵连接起来钢板路,则像受伤的龙一样高高拱起了脊背,在烟尘中凝固出一副狰
狞之相。
李克明又伸出两支手指,却没人给他递烟,都看呆了。”风摇石”虽然没砸着怪
物,却像跳压板一样砸起了钢板路,把怪物弹上了天。这种运气有谁能想得出来?
北军做出了愤怒的反应,各种武器一齐开火。虽然没有具体目标,可他们猜得出周
围的每一片树林里,每一座山头上,每一块岩石后面,都可能藏着幸灾乐祸的敌人。李
克明让电台通知所有据点不许还击。只要他们越不过堵塞段,随便干什么都可以,浪费
弹药是他们的自由。
这时云层上方传来一种声音。他熟悉,那是直升飞机的声音,但他从来没听过这么
多直升飞机响在一起!他直直仰起头。雨云之间,转瞬如一只倒扣的大碗钻出四十架最
新式的武装直升机,像一群扑食的秃鹫俯冲而来。庞大机身涂着险恶的迷彩色,熟练地
分成两机一组,目标明确地控制了二十个山头。先用火箭弹把山顶一切炸得光光,无论
树木、竹林、掩蔽所,全如剃头一样削平,只剩一片松软的焦土。然后一架直升机盘旋
掩护,另一架悬停于山头上方垂下软索,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一个接一个沿软索滑降到山
头,立刻构筑阵地,用火焰喷射器向山下林木喷射。两架直升机再交换位置。每架直升
机都载有四十名特种兵。仅仅几分钟之内,二十个山头就被一千六百名精锐的北军特种
兵占领。
"集中火力消灭山头敌人!"李克明下令。”用高射机枪打直升飞机!"
这是北军的新打法。原来以步兵为主的攻势好对付。这着却厉害得多。只要控制了
制高点,低处的南军就处于劣势。数个制高点结合在一起,就可以控制整片地区,至少
使疏通道路不受骚扰。如果直升机今天早来半小时,"风摇石”就可能做为风景奇观继
续千万地年保存下去了。李克明看着南军微弱的火力无可奈何地仰射直升机。小口径武
器对它们根本无作用。而只要哪的火力稍强,直升机短翼下发出的火箭弹立刻就把那炸
成火海。当二十个山头阵地全都稳固,四十架直升机一同升起,转眼便钻进阴云,消失
得无影无踪。李克明清楚,用不了多久,它们还会再来,带来新的特种兵,占领新的山
头。他不怕。武夷山有几千个山头,白天你占,晚上我再拿回来!山林里全是我的人,
区区千把个特种兵算个狗屁!
然而他想错了。一片歼击轰炸机接着从云层里钻出,震耳欲聋地俯冲下来。其中一
架几乎贴着竹林稍掠过他头顶。他看见一个光亮的半球挂在飞机中抛出的小降落伞上。
他看不出那是什么玩艺儿,感觉上像玩具。身后的参谋大叫一声把他扑倒在地上。
他听到一声爆炸,声音不很大,然而抬起眼睛,却看到漫山遍野都燃烧起火焰。右
侧山坳上方,另一架歼击轰炸机抛出的半球在半空炸开。他眼见着稠油液滴从中飞溅出
来,抛撒成一公里直径的圆面。冬雨中湿透也冷透了的山林被那种燃烧剂引得像干柴一
样燃烧起来。
这才是北军新战术中最厉害的部分!他们不光要占住山头,还要把整个抵抗地区全
烧成焦土!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一个活的生物,难道还会有什么敌人?还会有反攻?
身边的竹林已经旺盛地烧起冲天大火。扑面的热量使他冷冷地打了一个寒战。
"电台撤退!"他霍地跳起。刚刚把他扑倒的参谋已经永远起不来了。
他跑着穿过火焰,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挺舒服。他想起了东北老家,在北风中嘶叫的
火炉,妻的热被窝,一口从嗓子眼儿直烧到肠子根的老白干。
"电台撤退!"
陕西太白山自然保护区
逐级递选制的优势在于,它解决了有关选举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论,即精
英要由庸众裁定和推举。
若要追根溯源,"灵魂纪念馆”的主意出自欧阳中华,创建的具体工作却大部分是
陈盼做的。可直到这场大雪封了太白山所有下山的路,她才第一次进入灵魂世界。
从黄帝陵迁来的只占纪念馆一小部分,安置在顶层最干燥的洞室。几十个防潮防虫
的特制金属箱,每箱大约有一百份装在密封套里的回忆录手稿——也就是纪念馆保存的
灵魂。欧阳中华认为回忆录是人类的一大发明,它能把随肉体死亡而烟消云散的灵魂用
文字固化下来,让灵魂与肉体分离,独立地留存于世,以实现人类自古追求永生的梦
想。但以往的回忆录只有与名望和商业价值结合在一起才能被保留,所以写回忆录成了
伟人名流的特权。他办这个纪念馆的目的则是要让任何人的灵魂都得到一席永生之地。
放进这里的手稿将与天地同长久。
陈盼原来更多地是从丧葬改革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人类每年在肉体丧葬上花费庞大
资源。陵墓、坟头、骨灰与活人抢夺日益狭小的空间。与其祭奠和保存那些丑陋的尸骨
和灰渣,莫不如换成更接近人性,更具有审美性质与更节约空间和资源的回忆录。读读
祖先一生的经历、思想和感情总比捧着一个阴森森的骨灰盒擦来擦去是更好的凭吊。绿
色改革正是从这些具体事做起。直到这次真正面对手稿一行行读进去,她才突然觉得灵
魂真可以永生。不论回忆录作者的肉体死了多少年,读一遍他的手稿,他的灵魂就沿着
生命历程重活一遍。比起图书馆里的伟人回忆录,手稿的灵魂平易真实,他们没有面对
历史评说的负担,不需要给自己贴金,也不必制造特定的形象,只有宁静的永恒感围绕
在周围。她和他们一同微笑、流泪、爱和反省。从没有任何活人的灵魂向她这样一览无
余地展开。即使素昧平生,读一遍手稿也好似成为莫逆之交。这两天一进到这间洞室,
烦心事就忘得干干净净。
"陈盼,郑州长途通了!"
一个大嗓门突然吼响,回声嗡鸣。祭台前的老太太吓得一抖,手中的香全撒在地
上,被陈盼一脚踩得粉碎。
"对……对不起……”
"陈盼!......"大嗓门又喊起来。
"哎——”她顾不上老太太严厉的目光,赶快跑出去。
一道木梯通下去。这是一座山腹中的洞窟群,分好几层。邢拓宇正在下面仰着脖子
喊她。只有”灵魂纪念馆”要求绝对安静,不接通话管。全洞其他位置都能听见通话管
里正在使劲儿叫她的名字。
"我马上到,别让电话断了!"她趴到最近的一个通话口上喊。通话管是用竹管一
根根接起来的,四通八达,全靠声音自己在管里传递,传个几公里没问题。喊陈盼的声
音来自洞外的管理局办公室。自从被大雪困住下不去山,她连续三天要这个电话,已经
不期望还有接通的时候了。
雪已经停了,她不想沿着曲折的台阶绕来绕去浪费时间,一跃坐到雪坡上滑下去。
办公室在山下一排砖房里。老夫子正拿着话筒不停地叫,似乎一不出声线路就会中
断。电话那边是实验室主任,她来太白山期间由他主持”薯瓜工程”。那边的声音与电
话线沿途的风雪杂音混在一起,喊叫着报告一切顺利,让她安心等待路通。”工程”高
度保密,电话里不宜多说,"顺利”二字使她放心。走前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贴,并
且打出两天余量。大雪打乱了日程。她告诉对方太白山雪停了,明天她就下山,已经雇
好了两个熟悉山路的当地老乡。对方始终没提到”资助者”。只有她知道这是石戈的代
名。他们之间是单线联系。她怕”资助者”这两天找她,她人不在会耽误事。可是没听
到”资助者”的音信,似乎又有点怅然。
来之前她向石戈保证能说服太白山推行逐级递选制。老夫子是个理论家,具体
组织工作搞得一团混乱,已经难以为继,正好是”乘虚而入”的机会。这一段由于”薯
瓜工程”,她和石戈往来密切,对逐级递选制燃起了越来越强的热情。石戈很爱谈这个
话题,并且戏称她已成了他第一号弟子。她越来越觉得不能因为薯瓜放弃逐级递选制的
试验,自己不能分身,也应该找到另一个试验基地。石戈看起来不像她那么有信心。果
然,她彻底失败。
此行的失败固然罩了阴影,种种混乱也不断制造不愉快的感觉,但都不能抹杀绿色
生活呈现的蓬勃生命留给她的深刻印象。雪停了,南面的岩画和西边的冰雕从朦胧中显
露出来,顶天立地,震撼人心。上百人用吊索悬挂在半空继续完成创作。岩画布满南面
整座石坡。每一处起伏,每一道轮廓都被利用。那是一幅最后遗言式的神秘图案,似在
叙述人类的历史、悲哀、希望以及他们不可逃脱的灭亡。画是留给永恒的,冰雕则相
反,只等春天的太阳一升起就会消融。那是西边悬崖上一座七十米高的瀑布结成的大冰
砣,被创作者雕成了一对正在交媾的男女。陈盼曾被引导进入冰雕内部,沿着男雕像的
输精管走进女雕像的子宫。一个硕大的婴儿在冰壁透进的奇异光线中蜷缩着悬在头顶。
那位引导者半开玩笑地比喻她的大小相当于卵子,他则相当精子,这地方正是精子与卵
子天经地义的结合之处。她虽然拒绝了那种狡猾的邀请,却没有不快的感觉,创造者的
亢奋和陶醉使她感动。在物质世界,人的冲动是独自占有,而在美的世界,人的乐趣是
与人分享。欧阳中华预言精神人社会一旦成型,艺术活动将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艺术
是审美追求最易附着和实现的载体,既能在创造过程中产生主观的审美满足,又能在创
造结果上体现客观的审美价值。它无需对资源和权力的占有,不受社会化分工协作的限
制,而且艺无止境,永远不会厌足,也不存在”增长的极限”。这种理论在几个基地全
得到了很好的证实。
陈盼向去攀登太白山主峰做伞翼飞行的小队挥手谢绝邀请。刚看了一半的那份灵魂
手稿正在讲述一件惊心动魄的秘密。如果没有这个收藏手稿的地方,秘密注定会被带进
棺材。人间多少秘密被埋没得无影无踪。手稿作者要求在他死后五年才允许阅览。陈盼
是解密期到后第一个读者,有的手稿她永没有看到的机会了。保密期最长的是一百年。
每个灵魂的意愿都受到绝对的尊重。欧阳中华游说陕西省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了一个法
案,即便是政府、警察和安全部门也不得破坏”灵魂”的契约。为了推动丧葬改革和争
取海外华人的”灵魂”带着钱回归,陕西省人大还在黄帝陵专门划出一块”灵魂特
区”,未经纪念馆方面允许而擅入一概违法。然而新上台的军人政权可不管这些,大规
模缉捕活人之后又突然要审查所有”灵魂”。法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废纸一张。为了保
证灵魂安宁和不牵累活人,只好把全部有过保密契约的手稿秘密转移。
比起其他基地,太白山有一座得天独厚的山洞。洞洞相套,大小交错。有”会议
厅”、”游艺室”、”健身房”,还有各种规格的”宿舍”和”客房”。最奇妙的是洞
的底层有一口水量充足的温泉,砌一眼竖井提升到住人的上层洞穴,让热水沿着盖在石
板下的水道流遍山洞,就跟暖气一样。外面冰天雪地,陈盼每晚睡在她”房间”里的石
板上,温泉在石板下好听地流动,传上温暖的热量,舒服极了。温泉循环到最后被引入
“游泳馆”。那是个面积颇大的凹形洞,稍加修补就成了个野趣十足的温泉游泳池。陈
盼看见那个妖艳的比利时姑娘正在裸泳。欧阳中华坐在池边。还好,他穿着游泳裤。如
果不是新政权对外国人入境加紧限制的话,来参加试验基地的外国人会比现在多得多。
陈盼不大喜欢这个比利时姑娘,倒不是因为她勾引欧阳中华,欧阳中华的女性崇拜者陈
盼见得多了,而是因为她来这里是为追求异国情调的刺激。相比这下,太白山的其他几
个前来专心考察的外国人给陈盼的印象好得多。陈盼相信欧阳中华发现了自己,却故意
装作没看见,反而纵身跳进水里,和那个比利时姑娘搅作一团,把一池温泉水摇得在火
把光下金闪闪。陈盼暗暗摇头。她知道他是故意做给自己看。他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有一点没宠到的地方就当成挫折,而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去挫折别人。他肯定听见了
通话管里刚才喊她。从来那天他就恼火她不透露突然留在郑州不去梵净山的原因,猜出
这事和石戈有关更是耿耿于怀。过去陈盼每次觉察欧阳中华和别的女人不干不净总是气
得要命,即使知道他只是跟那些女人玩一玩,也明白出众的男人不可能只让一个女人完
全占有的道理。然而现在,她发现那股嫉妒之火已不再升腾。太白山这次见面是分水
岭。整整分开两个月了,但是这几天她一直没和他睡在一起。
说起来可笑,这似乎完全是因为”政治”原因。她抢在他之前到达太白山。推行逐
级递选制要趁他不在。只要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天才,他全会视做陌路。老夫子请求
救援是个让他把太白山抓上手的机会。欧阳中华一直在考虑如何把六个基地合成一体,
统一在他一个人的指挥下。太白山离铁路线比较近,交通相对便利。老夫子来者不
拒,不加选择,各种观点、派别和背景的人纷纷前来落脚,成了六个试验基地人数最
多,成份最杂的一个。人多矛盾多,愈演愈烈的混乱把老夫子弄得焦头烂额。他那
副只能扛住一个思想家头颅的瘦弱肩膀不堪重负,终于提出要让贤。
"我早考虑辞掉这个局长的职。”他一见陈盼就说。”问题是石戈不管这摊了,主
管当局只是碍于石戈还没下台才没动我们。我辞职他们正好可以任命别人,基地就等于
丢了。这几于我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了应付当局,我还挂着局长的名,但
只干签字开会一类的面子事。平时就是基地的普通一员,实际领导权全部交给一个更能
胜任的同伴……”
陈盼及时打断了老夫子。她猜得出马上将听到谁的名字。欧阳中华的组织天才
从来被交口盛赞。他主管的神农架试验区更是令人瞩目,得到的成功让其他几个基地全
都相形逊色,羡慕不已。陈盼不否认这些,可她来这儿的主意却是把太白山交给石戈而
非自己的情人。
她曾经把欧阳中华的一切当做圣旨,对他崇拜到百依百顺的程度。现在她仍然认为
他值得崇拜,眼光里却带上了一种判断。这种变化和石戈之间找不到半点联系,但确实
是在与石戈接触之后才出现的。这两个人比起来,石戈很少有能占优势的地方。可不知
为什么,他的存在却使她从附属于欧阳中华的地位中独立出来,不仅仅再贴近地仰望,
还能隔上一段距离观察。她竟然能看到欧阳中华身上的毛病,竟然能与欧阳中华的意志
相悖,而且趁他晚到,使劲游说鼓动,企图先挖塌他的墙角!
她不厌其烦地宣传逐级递选制肯定有效果。这里的人全都聪明而且有极高的领悟
力,不会对一个富有生命力的构想无动于衷。但怀疑和反对也是广泛的,正因为每个人
都有自己的一套,让众人共同接受什么就难上加难。基地公众大会召开的时候,陈盼只
祈求支持逐级选递选制票数的比半数多一票,多了根本不敢想。她不知道欧阳中华若不
是正好在那时戏剧性地到达,她的祈求会不会实现。反正他带着运送回忆录手稿的队伍
出现后,人们的注意力以及掌声和欢呼就全都围绕着他了。在严厉的军管状态下,穿越
重重封锁,把几十箱受威胁的灵魂手稿从八百里外的黄陵运到这来,不但显示出高度的
组织天才,而且有一种道德上的力量和人格光辉。欧阳中华一向善于做这种表演,总能
获得满堂喝彩。陈盼甚至相信连他的到达时间都经过安排,正好在公众大会刚开始时亮
相。她的企图一下就被挫败。原来绝大多数人都反对保留原来的管理体制而只换一个头
头儿的主意。然而老夫子在群情兴奋之中提出由欧阳中华接替他做基地领导人时,
那么多人都举起了手,只差三票就超过半数。逐级递选制立刻被扔到一边。当她孤独地
挺身呼吁时,她看到欧阳中华嘲笑的目光。正是那目光使她把自己的失败不公正地归咎
于他。他似乎与此没关系。可她知道他来这里决不是为了送手稿,而是应老夫子邀
请走马上任的。手稿不过是一份见面礼。
欧阳中华在众人面前很坦然。绿色人士大都是一些既不想领导人也不想被领导的
“天马”,只差三票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他独自面对陈盼时还是露出了恼火。运送手稿
使他累得要命。他对灵魂却已无兴趣。陈盼记得他的话:"这是个活灵魂都无处寄托的
时代,哪还管得了死灵魂。”也许是疲劳和失望一块起作用,他把恼火发向陈盼和逐级
递选制,也对没露面的石戈说了一通刻薄话。陈盼这回没像过去一样任他出气。他对此
有点惊讶,僵硬地离开。以往闹矛盾总是陈盼先软,这回他也等着那种圆满结局。可是
几天过去了,陈盼却一直没有去哄他。
等待阅读回忆录手稿的人在木梯下排着队。黄陵那套程序在这里一丝不差地照章执
行。向外借阅手稿是”灵魂纪念馆”一项主要工作。这种借阅有现世意义:每份手稿都
集中了前人毕生的智慧和经验,是前车之鉴,也能给探索人生意义的后代点起灯火。同
时,大量手稿综合在一起,又是人类各种学科的研究宝库和资料馆。然而对于”灵魂纪
念馆”的宗旨来说,最重要的意义还不在功利作用,而在于通过借阅而实现灵魂的永
生。手稿中的灵魂只有通过阅读才能获得生命。每个灵魂之所以把自己置身于手稿,就
是为了被阅读,在读者的精神世界里重新活起来。纪念馆那些上年纪的工作人员把这一
点当成类似宗教仪式的活动。临时布置起来的阅读座像是面对上帝的拜坛。陈盼发现自
己座位上刚读了一半的那份手稿不见了。头发银白戴眼镜的老太太一身黑衣,像修道院
的嬷嬷,没有表情地通知她今天不能再读手稿,没有解释。陈盼立刻明白自己的过错。
首先邢拓宇的大嗓门就是对灵魂世界的冒犯,自己接着把手稿不恭敬地扔在一边跑出
去,亵渎就更加严重了。
当初请退休老人主持”灵魂纪念馆”工作是陈盼的主意。他们有学问,负责任,不
图功利。在黄陵那种偏僻之地修心养性,吸松柏之气,宁静淡泊地与灵魂相伴而生活也
只有他们受得了。最主要的在于他们已接近人生旅途尽头,因而能与灵魂深刻相通,不
会有人比他们把纪念灵魂当做更神圣的事来做。
如果嬷嬷知道陈盼和灵魂纪念馆的渊源,肯定会宽容一些。初办的时候,这是一个
被人当做笑谈的荒诞念头。基金会久久收不进一分钱。陈盼献出了自己大部分积蓄。而
今,如果她的股份份额能兑现的话,可以几百倍地收回投资。寄存的手稿越来越多。即
便不图灵魂永生,在无事可干的晚年,总结一生也是老人们上佳的精神寄托。比起买寿
衣办丧事,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寄存手稿上。盼望叶落归根的海外华人纷纷捐款。联合
国教科文组织承认它是保存人类文化遗产的重要项目。国际人权组织也认为它使历史不
再仅是强权的声音,千千万万小人物也从此留下自己对历史的记载和评价。手稿被复
制、出版和拍摄影视而获得的版权收入与日俱增。纪念馆办的一份以摘选手稿精华段落
为内容的期刊——《灵魂沉思录》发行量突破百万册。但是陈盼的股份只折合成存放二
十一份手稿的免费证书。纪念馆的宗旨是永不赢利,所有收入都用于纪念馆的建设。黄
陵山上昂贵壮丽的雕塑群已成为中国的一处奇观。
陈盼没为自己辨解。她在临时布置的祭坛前点燃一支香,默立表达歉意。一支蜡烛
在高处燃烧。细小的火苗安详美丽。这烛火的火种是从黄陵带来的。从纪念馆收到第一
份手稿的那天,烛火就一直没有熄灭。陈盼对这种宗教化的风格充满感动。当人类在死
亡的无边黑暗中知道有这么一个不熄的圣火,永世贡奉着他们曾经做为一个人而得到的
尊严、智慧和理想,那么即使他们已经化做尘土,那尘土也将自豪。
被”驱逐”出来,她埋怨了邢拓宇几句。邢拓宇正在装电灯。电工是他的老本行。
绿色基地成立以后,不少被通辑的”动乱分子”都从各自藏身之处投奔而来。虽然还得
用化名,不能出山,但总可以见见天日,过上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但是邢拓宇的眉头
却越锁越紧。他对这种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有一种强烈反感。
"装模做样。”这是他给嬷嬷下的结论。为了防火,应当最先给”灵魂纪念馆”装
电灯。可他非说功率不够,就是不给装。他是搞罢工和怠工的老手,这套风力发电系统
又是他一手搞成的,谁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对幼儿园他倒是格外照顾,离老远就看到里
面灯火通明。
孩子们正在上美术课。上课的方式很别致,没有讲台和教师,只是大伙儿一块画
画。孩子们可以画自己的,也可以看大人怎么画,随时提问。大人都是最好的画家,有
美术学院的教授,也有上了名人录的大师。带孩子来基地的父母不多。这十几个孩子成
了大伙儿的宝贝,也成了用绿色方式培养新人的试验对象。教育是绿色思想最重视的手
段。把以消费为人生第一需要的物质人变成以审美为第一需要的精神人,取决于把人的
占有欲望转变为创造欲望。创造和审美是不可分的,而教育是创造能力的主要来源。
“绿协”起初把目标对准笼统的教育,呼吁政府把投入到经济中的力量和资金分出一半
给教育。但是随着深入,他们逐步认识到足以转变人类的教育并不是知识教育和思想教
育,而是情感教育。感情世界是滋生美的土壤,是和平、谐调、宽容和博爱得以产生的
源泉,也是贪婪和物欲难以存身的净土。当代人类缺的不是知识和意识形态,而是感
情。如何让人拥有博大、纯净而敏锐的感情世界就成了绿色教育的主题。这所幼儿园的
教育重点放在文学、艺术、音乐、旅行,与大自然接触等方面,研究教学计划的小组认
为这些途径最有益于培育感情。基地多数人都参予了这个教育计划。陈盼在这的几天也
给孩子们上了好几次饲养动物和栽培植物的课。在美术课上,她只是给那些真正的画家
当配角。
她喜欢画画,画的多数是风景,不是写实的风景,类似梦幻,奇异且带有浓厚的情
绪。也许这几天被那些陌生而知心的灵魂所激动,她的画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神秘粗犷,一种挣扎的渴望、炼狱的煎熬和死亡的欢笑。她的画很小,只有一本书那么
大,却能延深进去很远,似到天尽头。狰狞恐怖的黑暗形体纵深交错,而天边有太阳的
地方美得让人心痛。邢拓宇久久站在她身后。她未曾想到一向看不起艺术和艺术家的他
能为一幅画这样感动。因而当他不好意思地向她要这幅画时,她几乎是深感荣幸答地
应,并在画的背面上写上他的名。
"......美术课上画的画都得放这让孩子们看几天。等颜料干透了你就可以拿走。我
不在没关系,有我写的字。”
"......你不在……我会想你的。”邢拓宇真心地说,脸上的疤也变得柔和。
与幼儿园相连的是一座山洞大厅,被称为”大剧场”,用于上演人们自己编排的戏
剧和节目。此时空空荡荡,乐器和道具杂乱地散放在”舞台”上——一块上边是平面的
巨大石头。
"再给我讲讲你那个矢量吧。”邢拓宇摆弄着一支木头做的道具古剑。
他是逐级递选制的最激烈反对者。陈盼清楚地记得他在天安门广场用火炬击打《百
字宪法》的身姿。这个请求出乎她意料。他受的正规教育不多,不懂矢量没什么奇怪。
然而矢量是前几天被她用来说明逐级递选制原理的比喻。他在众人面前一点没露出想进
一步弄清的意思。由他促成的反对票占的比例相当可观。
"简单说,一般的量只有大小,而矢量除了大小还有方向。社会中每个人的个人意
志都可以看做一个矢量。以往一个特权者的量的大小可以超过千百个老百姓的量之和。
西方民主制在某种意义上解决了这个问题。不管总统还是主妇,每个人投的票都是一
票,也就是每个人的量都成为等值。但如何把每个量不同的方向准确地综合在一起成了
新问题。西方民主制只能让人民在投票时表达两种意见:是或否。似乎一切矢量只有两
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非比即彼。两种意见被简单地加减,结果要么‘是’战胜‘否’,
要么‘否’战胜‘是’。当代民主中多数便是一切的病症由此而来。而在逐级递选制
中,虽然同样由多数决定选举结果,但由于选举在互相了解并且可以随时交流的范围内
进行,是动态的,随时可以进行的,就发生本质变化,每个选举者不再只是一个画在选
票上的符号——几年出现一次的‘是’或‘否’,而是身边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有要
求,有逻辑,是一个完整的意志,是一个就在身边不可忽视日日会打交道的真实存在。
即使他是一个少数派,他也不是一个可以忽略和抵销的符号。在动态中,他也许就是下
一步的真理。在全盘中,他是一个组成全盘的局部,而且随时会影响其他局部。所以当
选者不会对这种少数视若不见,在受到多数约束的同时,也要受少数约束。约束结果不
再是简单直线的‘是’或‘否’,而是矢量求和的平行四边形对角线,是与复杂生活和
历史进程相对应的多角度综合,也就是每个不同方向的量都会对最后结果有影响,每个
量都不会被吞没和消灭。这样的民主才名符其实。”
邢拓宇听得很认真。他抬起头。
"难道那些法西斯分子的意志也不该被比他们多万倍的人民意志抵消吗?"
他眼球深处燃烧着仇恨。陈盼知道他当年在监狱里受过怎样的酷刑。他的许多战友
都被杀害,包括他的未婚妻。
"这是两回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法西斯是一种社会结构的产物,逐级递
选制中没有那种结构存身之地。专制强化社会内部的集团对立。民主制也存在多数对少
数的压迫。逐级递选制具有的矢量特性却促使不同社会集团的利益趋向一致。矢量求和
的运作是调和而非对抗,逐级递选制的自动调节机能将由此对社会结构不断调整,导致
一种不可逆转的进化,最终使阵营、阶级、政党、利益集团等造成人类之间的一切残
杀、敌对和斗争的因素都趋于消亡,真正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觉得你渲染得太过份了。”
"我原来也这么想,可是真正琢磨进去以后,越来越发现逐级递选制的确是个宝。
它的可能性几乎是无限的。”
"一厢情愿总是要多好就能有多好。”邢拓宇沉思地说。”当初谁想到民主运动会
成为迎合群众的竞赛呢?可要想在那股大潮中不因‘落后’而被淘汰,只有不断超过别
人,反过来人家又要超你,结果形成一个越拔越高趋向极端的循环,必然要失掉理性和
控制。……有时我不得不相信那种理论:群众的素质决定民主的素质。中国九亿农民,
三亿五千万文盲,连在选票上签字也不会,又从何谈民主呢?......"
前中共总书记被暗杀成为北京新政权开展大规模镇压的口实:连最高领袖都死于非
命,再不用铁腕国家就得亡!当年”六四”的血使每个人都变得聪明了,这次根本用不
着坦克,一见军队的影子,"民阵”也好,"人阵”也好,所有民主派组织一哄而散,
除了任人追捕,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这种怯懦的结局使邢拓宇始终背着耻辱的痛
苦,对民主运动的信心受了很大的打击。
"按那种理论,中国什么时候可以有民主呢?十三亿人全拿到大学文凭?二百年以
后?何况念过大学就懂民主吗?历次学生运动——包括六四——群众运动的问题样样全
有。哪怕教授们凑一块,没有具体的操作程序和手段,也同样是乌合之众。程序是关
键。能否在中国实现民主全在于能否找到一种合适的程序。经过文雅课堂修饰和传播媒
介灌输‘认同’的民主戴着‘文明’的高帽,因而被认定是不文明的中国所不适的——
确实不适。中国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程序:任何一个具有思维的,活生生地劳动和生活着
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文盲或农民,都能在这种程序里最真实地表达他做为一个人而必定
具有的个人意志。并且,每个个人意志都能以矢量求和的方式对社会发生作用。逐级递
选制正是这样一种程序。文盲听不懂竞选纲领,不会判断国家大事,可再文明的人也不
会比他们对自己所生活的小村子更了解,更善于判断和制约村里的当选人,那程序不必
签字,也无需选票,只需随时举起他们长满老茧的大手就可以。”
邢拓宇用古剑来回削着照明火把的火苗。
"从技术上来讲,你这种设想得推行到每个最小的社会单位,难度太大。不像普选
制,只需要定点设投票站,而不是一定发动每一个人。”
民主派的理论家曾针对中国太大,选举成本太高的难题出过一招:距城市较远的农
村地区和占国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偏远地区只象征性地设投票站,一来省钱省时,二来
环境闭塞和不关心身外事的传统将使那里的人民多数既不知道也无兴趣长途跋涉去投票
站,可以由此提高选举的”文化素质”。
"推行逐级递选制确实不容易。不过即使比起你说那种投机取巧的普选,我以为也
容易得多。普选首先需要一个自上而下的庞大组织主持选举,而且必须选举出社会最高
权力机构之后社会才能正常运转。逐级递选却是自下而上的,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
点,任何人数范围内进行。所建立的组织可以独立存在和运转,而且具有自动组合的机
能。分散的组织可以自发地结合在一起,非常方便地扩展,不断提高层次,人数再多也
会井然有序。直到组合成一个国家。甚至组合成世界,假如设想世界大同的话。社会大
系统的转换在社会变革中一向是最难的,以往总是要经过革命、流血、大动乱和大破
坏。逐级递选制却可以避免那些灾难,那怕在专制体制中,也可能做到以广泛自发的逐
级递选和平地架空旧政权,以非暴力的不合作形式实现权力转移。逐级递选能使人民迅
速有效自己组织起来,使不合作不致产生混乱,危及人民自身,从而提供了与当局决裂
的自立基础。只要在恰当时机引发出一个大规模连锁蔓延的局势,就能在一夜之间让庞
大的专制机器不战自败地土崩瓦解。以我看,这才是革命者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她
几乎是在背诵。石戈平时显得木讷,谈起这类问题却像雄辩家,许多论证,句子和术语
都让她久久回味,印在心里。
邢拓宇沉默半晌。
"只怕做起来不像说的那样美妙。”
她不指望说服他。现在已无拉票问题,说这么多似乎是白费唇舌。石戈说人类实际
是很不讲理的。理在意识层次,而人的根儿扎在无意识层次。他从根儿上就不信,道理
讲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
一个小女孩从厕所出来,非常文雅地皱着鼻子,走到他们面前说了一番说。邢拓宇
听得直瞪眼。陈盼也只听出是西班牙语。基地有精通各种语言的人做孩子的老师。除了
星期六和星期日,每天换一种外语。从早饭后到晚饭前,只许用指定的语种讲话。今天
想必是幼儿园的西班牙语日。
听不懂也猜得出是厕所出了问题。尽管这座山洞通风良好,厕所建的位置尤其考虑
这一点,一进去还是臭气熏人。便坑下面的桶已经满了,溢在外面。这两天管理厕所的
新值班表没按时公布,人们就视而不见。陈盼屏住呼吸在心里叹息。她对厕所的要求从
来都是挺高的。被称做”美基地”的世外桃源其他方面再好,这个每天都不得不光顾的
地方却怎么也难如人意。每次进到这里,她都不由得怀恋起物质人世界的飘逸香气、回
旋立体声音乐、陶瓷与镜子相互辉映、带马桶除臭抽风机和洗手干燥器的豪华厕所。邢
拓宇无论如何不让她动手,她还是在他身后咬牙拎起一桶。邢拓宇再有劲儿,也只能一
手拎一桶,还得注意别溅在坎坷不平的洞内地面和自己衣服上。刚走两步她就得放下,
沉倒不是主要的,而是需要躲到一边换口气。没想到放在地上的粪桶差点被一个从侧面
小洞口钻出的脑袋顶翻。
那是个探险家,混身上下背着绳子,登山镐,电筒一类的用具。基地有些人专门爱
钻洞。据他们说,这座洞只被利用了一小部分。真正的世界在里面,壮丽无比,几天几
夜也走不到头。他们正在搞测绘,准备画一幅”洞图”,同时开发”旅游点”。正是他
们这种业余爱好使山洞被利用的部分逐步扩大。
"探险家”庆幸地摸摸脑袋,拎起粪桶。
"我要修正欧阳中华的理论。”他边走边说。”未来的精神人世界一定要建设一些
物质享受中心。享受也是一种文化,得保持下去,不断往高水平发展。精神人总享受会
厌烦,一点不享受也会枯燥。不用多,每人每年一个月,好比渡假,到享受中心住住五
星酒店,坐坐高级骄车,吃喝嫖赌,尽情放纵,充分体会一下物质人社会的腐化。然后
再回到精神人世界拎大粪桶审美。这样既不会有资源危机和整体的堕落,又同时兼顾灵
与肉,让生活更丰富。”
这种期望日神酒神并存的论调在基地经常能听到。尽管大都以开玩笑的口吻,但也
反映出一种潜在的两难危机。绿色哲学给自己定的物质生活标准是”适度舒适”,然而
“适度”的具体界限在哪却很难说得清,更不容易统一。美的满足似乎不能全部弥补物
质的缺憾,有时后者会反过来破坏前者,至少拎着粪桶的时候毫无美感。
邢拓宇急急忙忙返回来接陈盼,一看见粪桶已经在”探险家”手里就停下了脚步。
他对这些光知道钻山洞堆雪人的知识分子一向心存成见,早认为该让他们多拎几桶粪
了。粪池在下层一个小洞。整座洞内上下十几个厕所的粪便都倒在这里。究竟该怎么处
理这些粪便一直有争论。开始是想利用这个天然洞穴的地形改建沼气室,把粪便转化成
燃料。后来发现洞穴底部渗漏,钻山洞的探险家们取回的水样证明地下水已有污染,跟
无法搞厕所下水系统一样,专门建一座沼气室工程太大,基地暂时还没那个力量。满山
遍野乱倒会污染更严重,也糟蹋环境,只好暂时这么将就。陈盼提出送给他们一套营养
液加工设备来解决。经过发酵和分离的粪便只剩少量干净的渣滓,而营养液种植系统也
正好可以为基地提供蔬菜。她这些天常抱憾过去未曾全力以赴攻克薯瓜的怪味,否则基
地生活中”灵”之外的困扰可以减少很多。太白山办的养鸡场和养兔场就是因为缺乏饲
料难以发展,只能满足幼儿园的食堂。能不能去掉那股怪味,她一直在想。然而也就是
想一下,就算明知能做到,现在也没有时间和能力了。生物工程一个课题的工作量往往
需要几十人年乃至上百人年,资金更是庞大,这都是眼前的中国不可能得到的。而未来
的中国——假如有的话——她看看面前的玻璃,十人年工作量的课题在这种基地就无法
想像,别说技术手段几乎等于零。难道探索太空那类上万人年的宏伟课题在未来的绿色
世界就永远不能再想了吗?
玻璃很不平整,厚薄不匀,有杂质,凝结的纹路清晰可见。但有了它镶在与外面相
通的石壁孔洞上,就能档住寒冷而让光线进入,使难见天日的山洞有了”窗”。另一块
工艺同样糟糕的玻璃被制成镜子,能用一个手柄调节角度,把”窗子”射进的天光反射
到洞中其他方向。这是河边的那个昼夜忙碌的作坊制作的。它不仅做出了玻璃,还做出
了各种用具、水管、作画颜料、戏剧道具、打制铁器、石器、纺织土布、蜡染扎染,烧
陶烧瓦,谁想发明或制作点什么东西,都可以到那里试试身手。
那个作坊最能体现老夫子的追求。他认为细致的专业化分工是造成当代人类异
化状态,把人变成机器的主要根由。分工对生产力和科技发展起过巨大作用,但当人类
已到了饱暖思淫逸,不仅疯狂追求高消费,而且强迫大量劳动者失业的时候,分工就该
在否定之否定的螺旋阶梯上退隐,并且由兴趣取代温饱压力和贪欲成为劳动的主要动
力。”美基地”的重要原则之一就是消除”劳心者”和”劳力者”之间的界限,让每个
人既劳心也劳力,在追求个人的精神审美的同时参与集体的经济生活和公益劳动。一旦
和兴趣结合起来,二者不是对立的,而成为互补的完美统一。”劳心”的休息是”劳
力”,"劳力”的休息是”劳心”,人永远休息又永远劳动。老夫子巧妙地设置了
一个以兴趣做为”无形之手”的调节器。他把基地要解决的经济问题和技术问题张榜公
布,任凭有兴趣的个人或小组自由揭榜,谁揭榜谁解决,在兴趣中又注入荣誉感。作坊
里热火朝天的气氛就是在这双重刺激下始终保持高涨的。老夫子的试验是自给自足
式经济,一切用品都要自己制作。基地有不少科学家,但难关基本都属于传统的”手
艺”。基地图书馆收集百年前技术工艺资料的兴趣远大于收集当代科学巨著,过去被认
为与物质生产最无关的艺术家倒显出了特殊天分。他们对一切需要制作出形体的东西都
有动手热情,并且要做就做成艺术品。他们印染的土布美丽非凡,制作的陶器颇有古
风。无论溶化铁水、制作织机、烧窑制炭都使他们得到摸索和成功的乐趣。玻璃也出自
他们的手。这是一个榜上的难题,成为全基地共同出谋划策的关注热门。玻璃做出以
后,至少一半基地成员成了半个行家。虽然质量不高,可每块玻璃都根据变形和不匀的
部分、其上的杂质、纹路被构思成作品。从艺术而不从工艺角度看,价值立刻提高百
倍,成为一种独创的玻璃画。
毫无疑问,肯定有引不起兴趣但是必须做的事。喜爱烹调的美食家以上灶献艺为
乐,却不能忍受终日洗菜淘米。园艺家热衷于栽培嫁接,也难以承担日日锄草上肥和浇
水。清理厕所更是人人厌恶。这些事就得靠轮流值班,好在分散开来,也不成为太重的
负担。难以引起兴趣的不全是”劳力”类的简单粗活,还有物质人社会最倾慕的”劳
心”工作——当官。
美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组织的,但经济,无论如何简单,也是一种组织活动。基地
成立三个月了,迄今全靠每个人入伙时被要求交的五百斤粮食和二十万元钱维持基本生
活。开春如果不能组织起足够规模的生产,就只能坐吃山空,等着垮台。组织大规模生
产不是靠揭榜能做的。耕地、种籽、保护生态、与当地百姓的矛盾、与国家的关系、物
资分配、资金管理……种种问题千头万绪,到现在也没理出头绪来。老夫子认识到
这一切必须在种植季节到来前解决。他的优点是不图虚荣,有自知之明,所以决心尽快
让贤,给后任抢出时间。
他愿意让位给欧阳中华,一是因为欧阳的组织才能确实超过基地任何人,二是因为
欧阳中华会坚持基地自给自足的试验。他俩的理论基础虽然不一致,但欧阳中华构想中
的精神人逃避大崩溃的生存基地首要条件也是自给自足,而且从现在起就得培养这种能
力。这几天他一方面继续为欧阳中华拉票游说,另一方面主动中止履行职责,有意制造
困难,逼大伙尽快接受欧阳中华,由于失去管理,食堂昨天只开了一顿饭,分散在远一
些山谷或森林里的营地有些已经断粮。
陈盼了解老夫子。他虽然着急上火,这种做法却不是他的风格。施加压力也许
必要。公众大会否定了逐级递选制,却没有什么新主意。如果不采取紧逼政策,得过且
过可能是最自然的结局。让人们尖锐地感受一下混乱,三票的差距应当是能轻易填补
的,这完全是欧阳中华的思路。她最清楚。
当年在东北看见乡下集市上像灯笼一样挂着的充气娃娃时,她还盼着欧阳中华有顺
应自然的柔软一面。她让他亲手为她买下小沙沙,笑着闹着逼他抱在怀里招摇过市。避
孕失败在她心里泛起的是甜蜜海洋。告诉他却需要勇气,需要黑暗,需要做完爱后的松
弛和帐蓬里的温暖气息。小沙沙就在他们身边。她以前总是把他在谈判中压服对手的能
力视为天才,一味地崇拜赞美。然而当她固执地不听从他那些道理时,他最终让她选
择:如果非生孩子他就和她分手。她嚎啕大哭。他说得全有道理。他随时可能坐牢牺
牲,不能连累孩子。但是她恨这种压力,恨耸立在冷静和道理后面的专横与独断。而她
明明知道他不是真心让她选择,只是晃动驯服她的鞭子,她还是屈服了。从此以后,她
对任何他的这类手段,哪怕是在最有理由施展的场合,也有一种想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的
生理反应。
晚饭只有稀饭和咸菜。人们在作坊里忙了一天,或者在冰天雪地里制作岩画和冰
雕,一个个又冷又饿,怨声不绝。陈盼费了不少劲帮厨,才算把幼儿园的小灶饭菜对付
出来。今天是基地的”戏剧日”。每逢这个日子,各营地的人都集中到山洞来,或当演
员,或当观众,也可以当导演和编剧,有的戏剧演出,有的戏剧排练,有的只是讨论剧
本,谁都可以自由参与。这也是基地全体成员欢聚一堂的时机。大伙都把这日子当成个
庆典。从下午就有人陆续到达。但是直到天色已黑,还没有一个小组开始活动。如果仅
仅是不够舒适,美的力量和补偿还可以支持。然而一旦肚子是空的,任何美都会像烟一
样飘渺和不牢靠。等到人们全集中在”大剧场”里,老夫子乘机重新提起了”让
位”问题。他说正在进行的战争加剧了困境。基地成员入伙时交的粮食一多半尚未运进
来。近期两次运输全部失败。一次被军管当局的路卡强说成”囤积物资”没收。一次被
饥民哄抢。他赞同欧阳中华的预见,在这个历史时刻,不管愿意不愿意,"美基地”都
不可避免地要向”生存基地”转化。生存一旦被推到第一位,唯美主义的生活方式就不
再适应,坚强有力的领导就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重要。对欧阳中华的能力和功绩,大家
有目共睹,他提议不再投票,全体以鼓掌方式通过欧阳中华担任太白山新的领导人。
掌声响起来。也许是饿的原因,鼓掌的人数虽然不少,听起来却有气无力。欧阳中
华在火把光中显出一种受命于危难之际的庄严和信心,让人看着心里托底,相信跟着他
没错。
老夫子刚想就势一槌定音,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来。
"票不够就让人喝稀粥,上了台谁再不服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风?"
人们没作声。看得出对这个阴影里的声音不少人有同感。刚才他们不鼓掌肯定跟这
有关系。老夫子显得不自然,细瘦身子不安地扭动,眼镜一闪一闪。
"现在的副食只能保证幼儿园。战争加上寒冷,连大城市都没菜吃。我们两个暖棚
一个被雪压塌,一个种的菜都被冻死。。。。。。"
前排站起一个高大身影。陈盼认出他是兰州冰川研究所的研究员,到过南极北极,
是个在人们心目中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的营地在太白山主峰,是所有营地位置最高
的。
"具体细节是不是以后再谈。今晚做出决定是必要的。我们营地全体下山,还希望
先弄清一些问题。”
看来他们下山不是为”戏剧日”。老夫子明显地提高了警惕。分散的营地这些
天不满情绪很大。”什么问题?"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些问题是请教陈盼的。”研究员转身看向人群。
"我在这。”陈盼在后排举起手。一支火把被人插到她附近。脸上感到火焰热力。
“大剧场”所有眼睛都转向她。
"对于逐级递选制,我们还想做点进一步了解。”研究员客气地弯了一下腰。
"我……我很高兴。”她一点没想到。
"百字宪法社曾散发过一份总结历届美国总统上台的材料,说明西方民主制的选举
很大程度是制造公众形象的比赛。投票者对竞选者的纲领缺乏判断能力,所以致胜的关
键在于抨击和丑化对手。这导致西方选举的腐败。逐级递选制纵然能避免这一点,然而
把选举分散在无数个互不相通的小圈子里,又怎么能让有能力的人崭头露脚,被选到高
层次的位置上呢?"
"这正是逐级递选制的优势。它解决了有关选举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论,即精英要由
庸众裁定和推举。一般群众不可能对主管大范围的高层领袖应具备的信仰、才能、素
质、思想方法、修养、知识水平等有正确估价,往往把判断重点放在形象、谈吐、人品
怎样,是否有桃色经历……即使是这些方面,他们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只是道听途说和
被传播媒介摆布罢了。逐级递选制不能让每个有才能的人被所有选举层次和圈子同时知
道,但却提供了一个真正的‘条条道路通罗马’的结构,给每个人以从最基层升到最高
层的直通线路。我们可以设想一个‘藏龙卧虎’之人处身最基层,例如一个生产班组。
他的才能无疑高于同班组伙伴许多,他当选是无疑的。当上了班组长,他就进入下一个
选举层次。同车间其他班组长以前可能不熟悉他,但这个新的选举范围很小,人数不超
过n,很容易互相了解,又有朝夕共事的表现机会。用不了多久,其他班组长就能认识
到他的过人才能,他就会被选为车间主任。这样一级一级向上,不管哪个层次,原理都
是一样的。只要他的才能和综合素质总是超过同层次其他人,他就能不停地被选拔上
去,一直到达他的能力极限与职位的平衡点。如果那个平衡点是国家元首,他就一定能
沿着这个途径从最底层一直登到顶峰。逐级递选制的选举层次将造就一个‘才能金字
塔’,社会全体成员自动按才能大小各归其位,几乎不会出现任何埋没与错位。‘才能
金字塔’和‘权力金字塔’完全一致。这种只能由直接下级进行的选举保证了选举水平
随层次提高而提高。由大区领导人选举国家元首,他们就不会为谁有一件打补钉的衬衫
而感动,也不会把注意力津津乐道地放在谁曾有过情人上。他们选的是元首,不是演员
或道德模范。没有谁比他们更懂得什么是元首的使命和职责。这种选举是群体精英对个
体精英的选择,因而是不断更上一层楼的良性进化。”
"你说逐级递选制不会出现选民对当选者约束滞后或错误约束,是不是也出于这种逻
辑。”
"确实如此,大范围选举的选民不可能得知上层还处在理论、纲领和计划中的错误,
也没有相应的水平进行正确判断。只有当错误成为现实,造成了每个人都感觉到的损害
之后,选民才能为时过晚地进行约束。大范围选举又只能定期举行,在当选者任期之
内,几乎难以受到有效的约束。即使允许随时选举,大范围选举也将延误很长时间之后
才能有结果,反过来,一般群众直接选举高层领导人也会造成许多出于局限,无知或短
视的约束,迫使领导人迎合社会而不是领导社会。这种例子在当前西方民主制社会不胜
枚举。逐级递选制却不同。直接下级没有一般群众的局限性,了解当选者而且时常接触
他,随时可以得知并且认识到尚处在萌芽阶段的错误。选举非常容易,因而对当选者的
约束不会有滞后问题。选举者的视角、知识水平和专门修养以及他们自各代表的集体利
益综合在一起,使他们不但不会进行短视的约束,反而会鞭策当选人坚持一时还不被基
层群众接受的长远目标。这一点相当重要,绿色社会能否在未来实现,很大程度取决于
这一点。”
人们安静地听着。在场的有哲学根底的人很多,玩弄逻辑辩论可以几天几夜不分胜
负。但这时咬文嚼字的挑剔只显得小气和浅薄。逐级递选制不是哲学和逻辑的产物,它
披着直觉的光彩,一往无前而不屑学术的障碍。火把在四面照耀。陈盼觉得自己正置身
于一场舞台剧。
"还有一个问题:逐级递选制如何保证权威?在座的可能多数人都不喜欢权威,可
也都明白权威对一个社会或集体是绝少不了的。按你所说,各级当权人物都由下级任
免,那么当上级某项决定会损害某个集体的利益时,虽然那项决定为了全局利益是必要
的,那个集体的领导人也可能不执行。因为他领导的集体将支持他并约束他那样做。但
是如果逐级递选制不能防止无政府主义和本位主义,不能使不执行命令的行为受到制裁
的话,那么无论其他方面怎么合理,也是行不通的。”
"只要你相信逐级递选制的自动调节机能,对这个问题就尽可以放心。权威和服从
是社会共同利益所要求的。逐级递选的各级当选者必然被要求建立对权威的保证。从法
律、舆论、行政手段、经济制裁、直至动用武装力量。具体方式不必我们现在动脑筋。
可以确信的是全局制裁局部有很多办法。制裁会损害反叛局部的自身利益。局部的领导
人将以理性正确地判断,而不会愚蠢地坚持以卵击石。何况坚持也不会成功。每一层直
接下级都能以敏锐的反应和随机约束时刻调整领导人,使他既不能软弱又不能滥用权
威。调整的分寸会恰到好处。权威在逐级递选制中的体现还有另一个特点:相对于任何
层次,直接上级只构成本集体共同意志的执行人和追随者,而不构成针对直接下级的权
威。权威间接地以法令和文件之类的非人格形式来自更上层。这就使多数人摆脱了在日
常生活和工作中直接受权威管束,面对面地与权威冲突以及由此而来的压抑和受挫,而
获得更多的自由感和主人感。这对‘美基地’尤为重要。试想,美怎么能忍受管束呢?
让逐级递选的层次把管束过滤成一种无色无味类似自然规律的法则,接受起来就会平心
静气而减少现在这些文人相轻、意志较量和互不服气了。从本质来讲,用金字塔比喻逐
级递选社会不恰当,它应当是个倒锥型的陀螺。广大人民在上面,而当权者只是下面的
支撑点,承受逐层传递的社会重量和摩擦。陀螺只有转动才能稳定。约束陀螺转动的鞭
子在人民手中,因而逐级递选制的最终权威永远是人民。”
山洞里竟响起了掌声。虽然稀稀落落,却使陈盼像受了意外奖赏一般红了脸。她不
敢看欧阳中华,但感觉出他的目光盯着她。
"谢谢。”研究员文雅地半鞠一躬,转向老夫子。”我提议先对逐级递选制进
行一次表决,哪怕是象征性的,然后再鼓掌通过阁下的提议。陈盼是远道来的客人,又
是女士,应当得到这种礼遇,至少表达我们的重视。”
老夫子把这建议当成纯安慰性的。他盛赞了一番陈盼的好意,感谢她对太白山
的帮助,宣布表决。
没想到这次举起的手有这么多。陈盼惊讶地把脸偏转一个角度,免得从火把上迸出
的火星在眼里引起错觉:确实是真的,点票人遗憾地宣布只差五票就到半数。
"这还有一个。”邢拓宇从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出,沉稳地举起手。
他只有一只手,可是不同的角落里随着他举起了七只手。那是跟他一起来避难的
“人阵”成员。无论在哪,他们都保持一致的派性。
福建福州
"我是台湾军事情报局的特工人员,代号F-33......"
地下室里听不见凄厉的警报,却能清晰地感觉炸弹的震动。北军原来宣称不伤害平
民,福州一直没受过轰炸。然而也许是对福建寸土不让的抵抗失去了耐心,也许是要有
意制造人民的恐慌心理,自从北军攻克广州,这几天每隔几小时就有成群的轰炸机飞到
福州上空扔一通炸弹。
地下室很冷,没有任何取暖设备。黄士可却不停地出汗。那冰凉的汗水湿又粘,从
全身毛孔一刻不停地向外渗泄。他知道这种汗让女人讨厌,可还是抑制不住地紧贴着百
灵,使劲儿扩大接触她的面积。此刻,只有这个温嫩柔软的肉体能给他一点安慰。他知
道时间不多了,末日已经以秒计数地临近。一个注定要死的人,除了紧抱着他最舍不得
的东西,还能再干什么?
他从末如此绝望。就连那次只差两小时就到南京的期限也还有后路。可现在,出走
的水上飞机已在空袭中被炸毁。天空全在北军控制下,任何飞行物都无法起飞。闽江口
也被水雷封锁。北军深夜把伞兵部队空投到对空火力网打不到的近海海面,突袭登陆,
现在正在把十几处滩头阵地连成一片,封锁整个海岸线。无论天上、海上、陆上都已经
没有出路。武夷山防线被北军打通之后,闽江河谷便成了北军进军福州的大道。其他险
地失去了意义。现在全靠李克明领着疲惫不堪的残部步步血战退守。前天的葫芦山大战
使闽江水流到福州还是红的。今天又退到尤溪口。没几天就得打到福州了。广东大部已
被北军占领。攻克梅州的北军调头东进,连克漳州、厦门和泉州。此刻已经打到仙游,
离福州只剩一百多公里。黄士可只要一闭眼睛,四面就全是明晃晃的尖刀。从小常听老
人讲碎尸万段,那是专门对大逆不道的叛臣实施的刑罚。他睁开眼睛,刀光虽消失在黑
暗中,刀的寒气却仍在分割他的肢体。他只有更紧地抱住百灵。冷汗弄得被子里像进水
了一样潮湿。
恐惧使他呻吟。百灵却没有声息。她赤裸地躺在他怀里,既没有温柔的抚慰,也没
有恐慌的悲伤。只是他的眼泪流下时,她挪开脸颊。
"你看不起我吗?"黄士可问。
百灵不回答。这些天,指挥中心似乎只有她对危局无动于衷。她带着一丝蔑视的怜
悯看着丢了魂一样的南方官员。前线的灵魂成了李克明。他仍旧那样狂热,根本不在乎
结局是什么,要的就是不停地打。百灵成了指挥中心和前线的主要对话者。她不下指
示,只是了解战争的每一个细节。当她坐在电台前神彩飞扬地听着前线传来的炮声和李
克明嘶哑的喊叫时,黄士可真觉得自己渺小之极。
"你看不起我吗?"黄士可的眼泪流得越发汹涌。从成年他就忘记了眼泪是什么,
这几天却变得如此脆弱。”我不是怕死,怕的是和你分别。想到永远不能再和你相见,
我……”
百灵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百灵,求你最后一件事。我绝不做北佬的战利品,在他们的审判台上受
辱。”他抓起百灵的手,让她摸挂在他胸前的一个小袋。”这里有一丸毒药,只求你在
我咽下它的时候,让我看着你。那样我就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变成了失声哭泣。
"你问我是不是看不起你,"百灵在黑暗中开口。”是的,我现在非常看不起你!"
她的声音那么冷,以至黄士可愕然地止住哭泣。”我爱你是爱你的成熟和力量,不
是像女人一样哭着寻死。你过去不是这样。南京中立到期那次不也是一样绝望吗?可你
挺到最后一刻,结果出现了奇迹。为什么这次你就断定再没有指望呢?"
"百灵,那次确实是奇迹。但既然被称做奇迹,就是因为少而又少。如果接连二三
出现奇迹,那只有上帝帮忙才可能。”
"你们共产党人不是不信上帝吗?"
黄士可觉得奇怪。百灵虽然年轻,也已经有好几年党龄,怎么突然说起”你们共产
党人”这种话来了?
"正因为我不信上帝,我才无法指望再出现奇迹。”
"那么你也不会认为上一次沈迪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黄士可沉默了,逐渐恢复冷静。百灵让人猜不透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镇静效果。
"......我一直没猜出这个谜。”
"那次你去北京,谁警告你会被逮捕?"
"你给我打的电话。”
"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过去一直说是她猜的,可黄士可没做声。那是废话,原来他就怀疑,现在已是明
着告诉他那是假的。
"如果说得到北京要逮捕你的情报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那么抓获沈迪并且送到你
们鼻子底下,不是一个远远超过你们南方的力量是绝对办不到的。”百灵说。”那个力
量过去帮助你,现在为什么不会同样帮助你呢?"
一般麻酥酥的恐惧和一团亮晶晶的希望混合在一起涌上心头。
"你说的力量……”黄士可的喉头绷得紧紧,几乎说不出话。”是谁?......"
"还能是谁?你应当想得到。”百灵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吐出两个字,像黑暗中翻
飞的两只鸽子。”台——湾。”
黄士可的身体在潮湿的被窝里瘫成一团。
"那么你……”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嗓子眼里憋出的这几个字。
"我是台湾军事情报局的特工人员。代号F-33。五年前冒名顶替一个偷渡到台湾的
福州姑娘来大陆。省政府副秘书长是军情局福建站二组组长,他把我调进省政府……”
百灵的声音温柔动听,在黄士可耳中却字字都比上面正在继续的轰炸更有摧毁性。
"......你的飞行员情人?"他颤抖地打断她炫耀似的叙述。
她笑了。
"那是个动听的故事,不是吗?"
一切都纷纷扬扬地坍塌。轰炸机呼啸地掠过。重磅炸弹像满天飞鸟,悠悠降落。
"......汾水关的温泉?"可他忍不住还是要问。
"没有周密的布置和安排,当然没有那么浪漫的巧合。那块倒下的塑料板事先就试
了很多次。你要是不把它碰倒,我也会让它倒的。”
他使劲咬住牙才没继续问那一次次让他捕捉到的深情目光是怎么回事。那当然更是
假的!假得现在一想起来是那么一目了然。她爱老年男人?!他竟然能自我陶醉地深信
不疑!
沉默。百灵爬到他身上,蛇一样滑溜溜地在他身上摩擦。
"你利用我。”他说。嗓子干干的。
"你应当想的是我帮助你。”百灵吻着他的脖子。”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有利于
你?"
他想到了那条无光的射线,在他身边射进粘稠的黑暗。李克明已经算当场抓住了
她,可她挽着他的胳膊,挑逗地问要不要搜身,在他这个麻木不仁的肉盾牌身后,她有
恃无恐!
"我不喜欢被利用。”他感到窒息。头一次感觉百灵趴在身上是压迫。
"但是你喜欢被帮助。沈迪出现时候你不是惊喜得流了泪吗?"
"我看不出你们玩那套神秘把戏的必要。”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出乎意料地惊喜一下。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会把沈迪
尽可能早送给你。那样也许现在南京已经和北京打起来了。可抓沈迪不是一件容易事,
几乎到最后一刻才把他弄到手,再加上偷运出泰国和运进大陆一连串复杂的过程,我向
上游发信号的时候,还没有把握他们能不能把沈迪送到。但我们的人干得确实不错。不
是吗?"
"抓沈迪的人为什么装成李克明?"
百灵又在黑暗中轻声一笑。
"李克明很好装。戴个纱套就行了。那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介入这件事。我
们的地位很微妙。这也是我对你要有一点伪装的原因。”
一点伪装!黄士可痛苦地呻呤一声。百灵温软的嘴蜃像鸽子啄食一样落在他的胸脯
上。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了,不会再幻想特工人员的”爱情”。但百灵确实没做过
伤害他的事,而且让他尝过那么多欢乐。追究感情的真伪又有什么意义呢?利用就利用
吧。这个世界不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吗?也许现在,被利用就是得到解救的唯一途径。
"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他奇怪以前怎么就感觉不出百灵有任何虚伪,现在却处处皆是。即使在如此浓重的
黑暗中,他也看得见她得胜了的笑容。
"只有一条路——向台湾求援。台湾军队会帮助你扭转战局。”
黄士可打开灯,倒了一杯酒。爆炸的震动似乎已经从东转移到西面去了。水泥墙上
细小的裂缝渗着地下水,在时暗时亮的灯光中像是蜗牛爬过的闪亮痕迹。
他何尝没想过这一步。台湾有八十万军队,虽然只是大陆总军力的四分之一,但训
练和装备的精良却远非大陆可比。台湾有位居世界第一的外汇储备和强大的经济实力,
哪怕只提供武器,七省市联盟也不会败到如此地步。而且台北介入有可能导致中国政治
的天平出现戏剧性倾斜。这些年台湾经济的成功有目共睹,统战和经济的双重需要迫使
北京拉拢台北,加上探亲和贸易往来,台湾形象已随着台湾商品的扩散成了大陆人心目
中使共产党黯然失色的楷模。这种号召力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将相当深远。然而,一心
想反攻大陆的国民党已经下台。执政的是打算和大陆老死不相往来的民进党,咬死了不
介入大陆事务。七省市联盟几次派出去的使节连台湾岛都登不上去。
黄士可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难道民进党政府一直在演戏?"
"民进党只是台湾的一根小拇指,台湾军队才是台湾的拳头。过去帮助你和将来帮
助你的都是我们。记住,是我们而不是民进党代表台湾……”
一颗重磅炸弹在头顶震耳欲聋地爆炸。整个地下室猛烈跳动起来。灯灭了。水泥墙
一角轰然塌倒。水流哗哗涌入,在室内漫开。上面的指挥中心接连二三倾倒,像在头顶
敲鼓。黄士可觉得整条闽江就要突然一股脑灌进地下室,他光脚跳下床冲向门口。水已
经淹没脚面。额头在黑暗中撞到一扇被震开的柜门上。玻璃镜刺耳地破碎,下雨般地落
下无数冰冷碎片。
"别动!"百灵命令地喊。她开亮应急电瓶灯,穿上衣服。
黄士可呆呆地站在地当中,羞愧难当。热乎乎的血在额上痒痒地爬进眼睛。高色温
灯光使他鼓囊囊的肚皮泛着青色。他觉得自己的裸体无比丑陋,在寒冷和恐惧中不停地
抖。
"时间不多了。”百灵给他披上睡衣。
"我该干什么?"
"到广播电台去,把这个稿念一遍。”
百灵鼓励地看着他,手里已经拿着一页纸。
黄士可机械地接过讲稿。破碎的镜子在逐渐涨高的水里闪动。
"就凭我念一遍这个,北佬就可以杀我的头。”他抬起眼睛。
"你不念,他们也不会留着你的头。”
空袭已经停止。一切都静得不同寻常,只有脚下的水还在一点点无声地涨高。
台北总统府
总统在台湾从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当上总统以后,才真正认识到国
民党的势力多么强大。
总统面对窗外,黑暗的树影不祥地抖动。花丛中的球形灯黄澄澄,让人想起潜行的
凶手。福建电台肯定遭受了严重破坏,声音时有时无,伴着连续不断的杂音,但肯定不
会因此使人们放弃收听,整个台湾岛也许已经全听到了。
总统就怕这一刻。
这一刻却终于来了。
福建电台停止了其他广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黄士可请求台湾救援的呼吁。总
统过去一直没把黄士可放在眼里,这篇呼吁书却使他不得不改变看法。就连台湾的资深
政治家也难得有这种水平,对台湾社会和民心摸得如此透彻,分寸火侯掌握得不能更恰
到好处,语言也非常台湾化,有煽动性,与大陆过去那套瞎子摸象的统战滥调有天壤之
别。正因为这样,才更加不好对付。
总统把目光收到眼前玻璃上,一排肩章和帽徽反射着威严的光点。参谋总长和陆海
空三军司令腰板笔直地坐在背后的沙发上。他们的高矮胖瘦相差不多,在玻璃里看去就
像一个模子制出的兵偶。军事情报局局长坐在末位,他的官阶最低,重要性却不亚于那
些司令。唯一一个穿便装的人大咧咧地摊着手脚。他在这个环境里甚至比总统还随便。
总统只在这呆了半年,而半年前的他在这里当了六年主人。现在虽然不是总统了,但做
为国民党主席,他咳嗽一声也照样使整个台湾感到震动。
现在,十二只台湾最有势力的眼睛戳在背上。总统觉得房间里燥热异常。他是在梦
中被叫起来的。福建开始广播不到二十分钟,这几个人就同时来到总统府,只有儿童才
会相信这是偶然。原以为当上总统就会掌握一切,可是前任国民党政权”反攻大陆”的
规划和经营却只留下一块干干净净的空白,任何能深入下去的线索都没让他抓到。”六
四”事件是国民党对大陆转守为攻的转折点,原来的空喊口号变成信心十足的实际策划
和具体实施。然而那团庞大的秘密全被国民党带出了总统府。总统摸不清脉络,也就无
从阻止。他只知道那套反攻战略始终没终止执行,大陆的局势也一定一直有背后这些人
插手。
总统转过身。
"我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现在依然没有变。台湾只有和大陆彻底脱离,完全独
立,才能不被那个庞大的泥沼陷住,也才能免于被那个火药桶炸得粉碎。这是台湾唯一
明智的道路,也是我们未来生存和发展的保证。对福建的呼吁,我们只有表示爱莫能
助。”
"这不是仅仅援助福建的问题。”国民党主席不掩饰不耐烦的神色。”这是拯救大
陆同胞于水深火热的使命!我们为反攻大陆奋斗了半个世纪,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
若不奋勇出击,等北京政权消灭了异己,重新坐稳,再提反攻岂不又是空话一句。你们
民进党一直攻击我们空喊反攻,现在让我们付诸行动吧!"
总统和国民党人看得一样清楚,这是反攻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机会。随着时间流逝
和大陆籍人后代的台湾化,台湾的本土意识已日益成为主流。现在,最后一批大陆籍官
员也面临退位。只等他们交出权力,后人便不会再对什么”反攻”有兴趣,台湾独立就
将成为现实。目前正是两种势力的最后过渡期。总统虽然早已打定主意推行台湾独立,
但还不到公开宣布的时候。如果大陆这场内战再晚个三五年,一切就都会如愿。然而恰
恰这时出现了机会,那帮搞了一辈子口头反攻的人能放过吗?
收音机里,黄士可又讲到台湾在福建的投资问题,这也是让总统烦心的一点。思乡
情结淡化,投资情结这些年却不断强化。虽然”六四”事件给投资信心很大打击,政府
又努力加强管制和诱导,冷化向大陆投资的热潮,然而,台湾资金过剩,大陆又用巨大
优惠为饵,商人贪利,至今还是有上百亿美元投进大陆。其中百分之六十在福建。这些
投资者的势力相当强大,从大陆南北战争一开始就批评政府的封闭政策,呼吁援助福
州。黄士可提醒他们,专制的北京政权一旦全面胜利,他们的投资就会全部化为乌有。
为了钱,人是肯拼命的。这些催逼政府上战场的人中有不少是地地道道的台湾籍人,真
是历史的玩笑。
"做为一个社会,台湾无论从政治、经济、文化上都已远离大陆。我们为什么非得
和大陆厮守在一起?为什么非得搞什么反攻呢?"总统沉重地说。”试想想,且不说能
不能完成反攻,即使真地重新统治了大陆,对台湾又有什么好处呢?以台湾的人均生产
总值八千美元和大陆的五百美元,我们怎么在一块生活?台湾既背不动那个能把自己压
碎的大包袱,也无法驱赶它自己填补这十六倍的差距。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顺应时势
就是让它们分开,为什么一定要死抱着半个世纪前的观念呢?"
"总统阁下,"国民党主席仰靠在沙发里,却像站在高处俯视总统。”半个世纪在
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弹指。中华民族有五千年的历史,能为一个产值的差距而割裂吗?你
在这个办公室里只坐了六个月。半个世纪全是我们国民党人坐在这里。是国民党把台湾
的人均生产总值搞到八千美元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大陆也搞到八千美元?"
"总统阁下,"参谋总长抢在总统之前开口。”我是军人,不想谈论政治和历史。
我只从军事观点看问题。你是否想过,如果北京政权彻底而稳定地控制着大陆,它能不
能够容许台湾独立?那么无论它是以武力进攻台湾还是对台湾实行包围封锁,都将使台
湾陷入巨大的困境。我们的经济再发达,以台湾的人力物力也难与大陆进行旷日持久的
战争。你现在不介入大陆,不能换来大陆将来不介入你。想和共产党搞礼尚往来从来都
是一厢情愿。从军事学的角度看,防御永远不会胜利,得到的只是程度不同的损失,只
有主动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暂且不谈反攻大陆,如果我们能帮助福建与大陆脱离,就
等于在我们和大陆之间建立了一块缓冲区,对台湾的安全意义无穷。想实现台湾独立,
这是起码的保障。如果大陆能变集权制为联邦制就更为有利。在以地方为主体的多元政
治结构中,不会产生坚持一个中国的强烈要求,也没有进行制止独立的行动能力。当
然,解放大陆,在大陆实行民主制度,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参谋总长讲话的时候,三军司令不断点头。他们全是国民党人。总统在台湾从政多
年了,但只有在他当上总统以后,才真正认识到国民党的势力多么强大。国民党执政期
间,做为在野党的领袖,他看到的尽是它的腐败、低效、无能、必将烂透垮台,退出历
史舞台。而现在,位置颠倒过来了,国民党成了在野党,却使他感觉铺天盖地,无孔不
入,挥之不去,斩之不断,每动一下,前后左右皆是国民党的影子。台湾军官多数是国
民党人,他们的军事思想全部在反攻大陆的模式中形成。现在,正是为国军洗刷半个世
纪前奇耻大辱的时机,谁能阻挡他们呢?
而参谋总长的理由又是这么充分。总统何尝没看到那种前景。他原来只是寄希望于
致力于经济的大陆会被国际社会牵着鼻子走。台湾也许能灵活地沿着边缘曲线,绕开激
流险滩,通过一个缓慢的渐进过程实现坚定的独立。然而,自从前中共总书记被暗杀,
北京政权的大转变使这种设想已变得极为不确定和渺茫。
国民党主席看到总统陷入沉思,缓和了口气。
"经国总统七十五年开放党禁,民进党才应运而生,你今天才坐到这里。可是不要
忘记经国总统的深意,他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在他身后留下最后一个反攻大陆
的锦囊之计。那就是给大陆同胞燃起希望的灯塔,让我们政治上的自由配以经济上的富
裕吸引他们抛弃共产党的专制暴政。现在,大陆同胞起来了,我们若置他们于不顾,蒋
总统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总统示意秘书把收音机关上,静静坐了一会。
"我不能为了某种政治目的把人民投进战火。我要提前举行关于台湾独立的全民表
决,在台湾人民做出选择之后,再谈下一步。”
这是他的最后一招。台湾的上层社会和权势集团中国民党势力强大,但若进行全民
表决,民进党做过精密测验,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投票者会赞成台湾独立。多数裁定
原则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也是文明社会的标准,国民党再有势力,也不敢与表决结果公
开对立。一旦表决结果形成宪法,国民党的手脚就被束缚住。而北京现在正自顾不暇,
无力因台湾独立再发动新的战争。等它缓过劲来,则木已成舟。
"全民表决?"国民党主席阴森森地冷笑一声。”我先问你一句,你能用表决脱离
地球吗?哪怕所有的投票者全投赞成票,你们也得在地球上呆着!那联系不是用表决能
割断的。台湾和大陆也是同样的道理。你割不断!你以为这一代二千五百万台湾人投票
就叫多数裁定吗?列祖列宗有多少代人为台湾流血牺牲,他们该不该表决?郑成功要不
要参加投票?大陆的十三亿同胞要不要表态?凭一个虚假的民主游戏,就想主宰历史和
民族?要是这么简单,秦始皇就不要统一中国了,林肯的南北战争也该背上专制暴政的
恶名。总统阁下,这种思路有点幼稚吧?"
总统不看对方眼睛,也不再回答。这种时候,沉默就是表示不再改变主意。不必去
谈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他这个总统是为这一代台湾人当的。何况他若违背了民进党
的立党宗旨,也就没了当总统的基础。
"总统阁下,"比起国民党主席,参谋总长的态度一直显得恭敬有礼。”军队的决
心已定,即使你不予批准,也不会阻挡我们的行动。”
总统惊愕地抬起头。十二只眼睛全都坚定地盯着他。
"你们这是……违背宪法!"
"你不能适时地领导国家,"参谋总长的声调还是那样平静。”我们为国家的利益
弹劾你,完全符合宪法的精神实质。”
总统试图冷笑,却不太成功。
"弹劾也得有程序,你们以为台湾人民会答应吗?"
"战时有战时的程序,台湾人民不会知道你已经下台。”
"......什么意思?"
参谋总长谦逊地低下头。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们都将在你的领导下进行这场战争。如果你同意,
你将是中华民国光复大陆的伟大总统,万古留名。如果你不同意,从现在起,你就只能
见到我们几个。我们会向你汇报和请示一切。你只需签字就是了。胜利之后,我们会向
人民负荆请罪。”
总统热血翻涌,想拍桌子喊叫。可他只是默默地在地上踱步,不露声色地考虑是否
叫总统卫队把这几个叛臣抓起来。但是立刻否定了这种打算。这些连几十万人的作战都
能策划得天衣无缝的人,怎么可能没处置好总统卫队就来逼宫呢?他长时间地站在窗
前。外面的树影更加黑暗,被从大陆吹来的寒冷北风抖成一片。
他转过身,走到他的办公桌之后,坐到宽大的转椅上。
"为什么选在南方马上就要灭亡的时候才开始?"
国民党主席走到一边赏花去了,似乎剩下的只是军人的事。
"军事上的目的,是为了给北军造成最大消耗。”参谋总长回答。”现代战争的特
点是高消耗,是高额军费、昂贵装备和高科技的比赛,最新情报表明大陆北军的后勤储
备已经所剩无几,缺乏备件和维修使近二分之一的飞机不能起飞,百分之四十的坦克和
装甲车不能行动。能源供应不上使运输力锐减,补给品已降到日常需要的一半左右。部
队机动力明显降低,这时进攻才能最有效的保存我军,打击敌人。另一方面,从政治上
着眼,我们也需要削弱南方的实力。虽然它与北京脱离,毕竟是共产党的血脉。让它保
留太大的势力,将来不好控制。待我们收复了大陆,也照样不能允许他们搞独立。”
"但是,"总统用铅笔轻轻敲着桌子。”共军对我们的最大威胁始终不是它的常规
部队,而是核武器。”
"是的。”参谋总长微微一笑。”不过联合国的‘反核宪章’已经为我们解除了这
个威胁。”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的东欧民主化和苏联解体导致了世界格局的巨变,两大阵营不
复存在,冷战结束。起初国际社会为此欢欣鼓舞,但是不久就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说,
原来那种两极对峙的格局反倒更有利于保障和平。以美苏做为两大阵营的首领和对话
者,虽然有失公平,却能保证规则明确,操作简便,相互熟悉因而默契,而且富有理
性,不逾越界限。两大阵营解体使众多小国失去了安全感。没有了霸主的威胁和仲裁,
地区性冲突便剧增。世界从两极变为多极,复杂性增加许多倍,组合变化多端,无法实
现稳定的均势和平衡。每个国家都得从失去的保护伞下站出来自己保护自己。全球军备
开支不但没有缩减,反而增加得更快,其中研制核武器成了许多国家最热切的目标。谁
有了核武器谁就不怕欺负,也没人敢欺负,这似乎是个一目了然的道理。如今世界多数
国家都有了相当的科技能力和人才,弄出核装置早不像过去那么神秘和高不可攀。即使
大都秘而不宣,近几年新增加的核俱乐部成员也肯定达到了两位数。台湾迫于地域狭小
和惧怕中共先发制人一直没有进入实验阶段,但技术上的研究也具备了相当水平。这种
局面使国际社会忧虑万分,核战争的可能性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经过几年努力,联
大终于通过一部史无前例的”反核宪章”——任何国家都不得首先使用核武器;任何决
定、参与和操作首先使用核武器的个人都将以屠杀人类罪判决死刑;而任何首先使用核
武器的国家都将遭受相同程度的核打击做为惩罚,惩罚由联合国主持,由未违宪的常任
理事国联合实施。这个宪章等于为所有国家提供了核保护,也对所有国家都进行了核威
慑,被誉为保卫人类和平的历史性贡献。
总统当然知道这个宪章对台湾的意义,当时在台下的民进党和国民党一同弹冠相
庆。对于台湾独立,这无疑去掉了一块最大的阴云。中共虽然篡夺了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的席位,但同样也被宪章缚住手脚。世界警察的角色主要由两个最大的核国家——美国
和俄国担当,两国虽已销毁大量核武器,剩下的仍然足以把地球炸平好几次,不会有哪
个国家敢冒险对抗或有能力报复它们的惩罚,中共也包括在内。中共曾做了不少手脚暗
中阻挠宪章通过,但世界毕竟没有一个国家敢公然宣称要首先使用核武器,所以表决时
也不得不举了手。
"......我们出兵不用政府名义,"参谋总长补充道。”也不打正规军旗号,而用民
间支援的形式。这样在国际上有较大回旋余地,也免得中共直接抓住把柄。”
"即便是这样,"总统虽然知道反驳是没用的,也要把所有理由摆出来。”不管中
共已经虚弱到了什么地步,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不说我们最终能否胜利,就算胜
了,我们的子弟兵也得造成重大伤亡,怎么向人民交待?"
"当然不能靠我们子弟兵的血来光复大陆,而是靠大陆自身积淀的变化能量。我们
只要把那能量引发出来,就可以做到不战而胜。关于这方面的构想,我们的专家已经做
了很多准备。”
"专家”就是军事情报局的局长。总统知道这个小老头是国民党半个世纪来苦心经
营颠覆大陆的总管。
"经过多年所谓的‘改革开放’、‘下放自主权’和‘发挥地方积极性’,大陆的
地方势力已相当强大。”局长讲话慢条斯理。”在从‘条’变为‘块’的过程中,不少
省市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独立体系,具备了割据的基础。这是七省市联盟自治运动的前
提。其他省市慑于北京政权的强力,表面不得不服从。但是只要能拿出北京政权不合法
的确凿证据,反叛北京的离心力马上就会调动起来。我军登陆援助福州就会成为促使各
地揭竿而起的导火索。南军虽败,残余的力量仍然可观。我们在大陆潜伏的三万七千多
名特工人员同时举事,闹个天翻地覆,只要再有三分之一的省加入反叛行列,北京政权
就等于名存实亡。那时民心混乱,军心动摇,加上原已消耗过重。可以断定北京将不堪
一击……”
"要知道中共的南京军区并未损失一兵一卒,它的五十万军队加一个东海舰队给我
们的威胁已经足够。”
"南京军区司令外号‘白狐狸’,表面上装出一副刚直不阿,秉公办事的样子,实
际上是个老谋深算的野心家,一直在等待时机把大陆东南几省抓在自己手里当一方皇
帝。我们出兵,正合他意。只要我们不碰他,可以确信他不会和我们作战。我们给他提
供的充足理由还可能促使他也向北京发起讨伐。”
"什么理由?"
"就是前面说的:证明北京政权非法。这是最关键的。只要拿出中共前总书记是被
北京现政权暗杀的确凿证据,大陆一夜之间就会分崩离析。我们接管大陆就是水到渠
成,胜券在握了。”
"能拿出证据吗?"总统问。
"证据已经在我们的天罗地网中。”
"怎么样?"国民党主席从花盆旁拄着手杖踱过来,和颜悦色地看着总统。
总统把手中铅笔扔在桌上。
"等你们把证据拿到再说吧。”
乌拉圭蒙得维的亚
"中校”一回头,他知道自己就要为这个巴黎调酒师的手艺付出代
价了。
"中校”疲倦而愉快。昨夜他和三个姑娘玩得太颠狂。其中那个刚干上这行的黄姑
娘娇娇羞羞,分外刺激,白姑娘尤其漂亮,黑姑娘则像雌兽一样充满激情。他一个星期
玩这么一次,价格是人家的五倍。每个姑娘都得先去医院体检。而且每次的姑娘绝不许
重复。他不怕花钱。现在,洗完土耳其皇帝那样豪华的蒸汽浴,被按摩师捏得无比松驰
的身体干干净净。他喜欢这种感觉。每次狂欢之后,他都要这样彻底地洗一次。他就是
他,不能沾染任何别的。
他呷着一百五十美元一杯的酒。美妙极了。那位新近从巴黎聘来的调酒师吸引了
他,使他连续几天光顾这间全乌拉圭最昂贵的酒吧。他看着广场中央的何塞·阿蒂加斯
塑像。温暖的阳光下,鸽子绕着青铜马背上下翻飞。自从干完中国那件活,他一直这样
轻闲地享受。六百万美元,够他尽情享受十年。他的钱包里始终放着一张一美元的钞
票。那是从中国逃出后,看到他的银行户头下,中国方面付来的款不是六百万整,而是
六百万零一美元。这一美元显然是一个信息,表示在满意之外还多了一点。他把这一美
元单独取出当做纪念。他不是个多情善感的人,但这次中国之行确实让他惊心动魄和自
豪。整容手术已经消除了他脸上的伤疤,然而那片火海却始终留在他心里。
停车场上,一个中国人靠在汽车上看报纸。那姿势突然使”中校”脊椎里的神经抽
动了一下。姿势没有什么特殊,他不是从形象上看出什么。而是一种直觉的感应,感到
了一股杀气。他也曾这样靠在汽车上看报纸,那是在捕猎的时候。不远又有一个中国
人,拿着照相机在向萨尔沃宫拍照。同类之间的气味一下就能嗅出。”中校”一回头。
他的脸没有变色,但他相信他就要为这个巴黎调酒师的手艺付出代价了。他过去从不连
续光顾一个地方。而现在,身后已经无声无息地坐上了两个中国人,另外三个也正在走
过来。”中校”突然横着飞出他的座位,手已经握住腋下的枪柄。只要在地上一串滚
翻,那柄连发手枪射出的子弹就可以杀出一条血路。五个中国人惊愕地看着他,谁也没
有动,似乎完全莫名其妙。”中校”心里却明白,就在他跃起的同一刻,腰上感到了一
下尖细的刺痛。当他狼狈地重重摔在地上时,没做出任何漂亮的滚翻,而是挺直僵硬的
身子抽搐起来。
五个中国人呆站在一旁,直到侍者跑近时才有一个蹲下,把”中校”没拔出的枪又
往衣服里塞了一下。
"羊角疯!"
"中校”听见那个抱住他的中国人用英语对待者说。他感觉自己成了个螃蟹,口中
开始咕噜咕噜地吐沫。又是一种新药,与羊角疯一模一样。他翻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
出。
"我去叫救护车。”待者烦心地说。
"我们送他去医院吧。”中国人见义勇为。”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同胞。”
"中校”觉得自己被抱离了地面。
"谢谢!谢谢!......"侍者呜哩呜噜的喉音紧接着飞离了世界……
巴士海峡一艘甲板无灯的豪华游艇
"还是让穿甲弹和火焰喷射器给我整容吧。”
记者招待会结束了。摄像机照相机不再瞄准他,堆在眼着的话筒也都收进了记者们
的皮包。李克明举起右手,早就想挠一下汗水刺痒的额头,却挠出了金属的声音。
百灵让他戴上这个金属面具的时候说:"国外只有抢劫银行的匪徒和恐怖分子才戴
你那种面罩,会给记者们不好的印象。宁可奇特点,他们喜欢奇特。”金属面具是在台
湾定制的,很轻,经过氧化处理,上面晕染着变化的色彩和光泽。眼睛上有变色镜片。
嘴部是柔性的,可以随嘴唇张合,不影响吃饭喝水,说话也有口型动作。戴在脸上时间
一长就完全适应,甚至忘记它的存在。然而看的人决不会忘记。那位路透社的名记者在
走出遮光门帘前又一次转身,带着古怪的表情看着他。
"现代的整容技术是值得信赖的。”百灵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如
玉雕一般细腻。
"你是建议我离开战场去住半年美容医院吗?"李克明反感那眼光中的怜悯,却又
对其中透出的恐惧感到满足。”然后再带着磨光的脸死在战场上?不必了,还是直接让
穿甲弹和火焰喷射器给我整容吧。”
百灵带着笑意为他翻译。自从他戴上这个金属面具,所有人都显得更怕他,只有百
灵似乎百看不厌,总是微笑地打量。
十四名世界最有影响的通讯社的记者被引导离开游艇底舱。甲板上的直升飞机将把
他们送往马尼拉,一到那里,这个刚结束的记者招待会就会被电波送往世界各地的电视
屏幕和报纸版面上。记者招待会是以福建自治政府名义召开的。但李克明知道,从这条
船到杀开北军空中防线把他们接出来的战斗机群,到菲律宾政府的配合,到海下的护卫
潜艇和天上的预警飞机,全是台湾提供的。当记者们提问时,他看见伸到嘴边的一个话
筒上的青天白日标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小受的教育一直是把这个标志看成敌
人的象征,现在却要向它诉说冤屈,依赖它的庇护伸张正义。它几乎就像上帝那样法力
无边。
最后走出底舱的是”中校”。他被台湾特工押解着,脸上仍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
情。他是记者招待会的主角。记者们全都激动万分。全世界多少个政府和集团都在追捕
这个摸不着踪影的杀手,此刻却在眼前坦然地讲述他如何杀死中国共产党书记。他还交
出一个录像带。上面是沈迪在东京和他谈交易的全部过程。背景隐约能看到女人的大腿
在空中乱蹬。为了老板的名字,沈迪和”中校”僵持不下。但是当沈迪把二百万美元妥
贴地放进自己腰包后,老板的名字就被他说得非常清晰而且富有节奏:王——锋。记者
们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这个人物已经被世界看做北京的实际掌权者。录像带里有”中
校”展示的当天报纸,用以证明不是事后伪造。每个记者都得到这盘录像带的复制品和
翻译成英文的笔录。”六四”以后这帮笔杆子从没断过对北京口诛笔伐,有了这套材
料,他们就会在全世界面前判北京死刑。
"中校”走出舱门之前站下,面对李克明。
"我一直记得你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样子。”他说。
李克明看着他的脸。那上没有丝毫讥笑或挑衅。即使不说那两只清澈的眼睛里是尊
敬,至少也是像对朋友。
"我也记得你躺在水底举枪的样子。”
"中校”向他伸出右手。
"让我们道个别吧。”
李克明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只是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手。从此以后,
他将永远地失业了。每天都可能有复仇的枪弹瞄准他,或是法律的罗网笼罩他。可从他
脸上看不出一点恐惧。面对这双儿童般的眼睛,谁会相信曾有那么多大人物死在他手
中?李克明知道即使以后能见到他也不会认得了。这双眼睛那时可能已是蓝色的。整容
技术发展到了能把亚洲人从面容到肤色直到眼睛都变成欧洲人的地步。台湾会给他弄到
新的国藉和身份。他将一辈子像蚯蚓一样生存。除了这些条件,换取他出场作证,台湾
还给他六百万美元。这种合作条件够优惠的了,等于让他把一个中共总书记杀死两次。
第一次以六百万的代价把中国给了王锋,第二次以相同的价格让台湾完成反攻大陆的梦
想。李克明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很像,很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一
致,可实际的区别仅仅是”中校”在台湾人的枪下拿到了六百万美元,而他除了一个铁
面,别无其他。
甲板上一片漆黑,没有一星光亮。船顶轮廓黑黝黝地衬在没有月亮的天光中。台湾
不想让沈迪的死亡重演。虽然有台湾岛在北方做屏障,大陆的飞机和舰艇难以越过,仍
处于最高戒备。游艇一直在行进。又一架直升机在红外线设备的指挥下降落,接走了
“中校”和台湾特工人员,很快就像一个黑蜻蜓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只剩我们两个了。”百灵说,似乎感到很轻松。”过一会儿到我房间来。”
她人走了,淡淡的香气随着海风回旋。如果把那些无言的台湾船员和保镖全看成机
器,游艇上是可以说只剩他们两个。这个意识使李克明微微激动。船头犁开的浪花偶而
把咸涩的细小水珠溅进他嘴里。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分钟。
百灵的舱室也挂着遮光帘。进门后只能看见帘子边沿透出少量光线。
"请把门锁上。”百灵的声音在里面传出。
他的心激烈地跳起来。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闻到温暖而芬芳的气息。手像中了魔
法一样不自觉地伸出,把锁拧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进来吧。”百灵在里面笑。
这是游艇最好的一套舱室。外面是一间极华丽的起居间。白色地毯像床垫一样又厚
又软。百灵站在地当中。她已经换上一件粉红丝裙,如贴身皮肤一般衬托出全身每一处
曲线。袒露的肩头和两臂闪着光泽。涂成鲜红的嘴唇娇艳地笑着。
"坐到这来。”她指指身边一个毛茸茸的沙发。指甲似一排跳动的宝石。
李克明就像被催眠了一般老老实实坐下,既说不出话,也无法自主。这以前,她一
直是副秘书长的形象,庄重严肃。她在这个记者招待会上代表福建自治政府。记者们并
不知道副秘书长的头街是临时委任的。船上一切都由她指挥和安排,连台湾人也对她言
听计从。李克明从来没进过她的房间,更没见过她穿这身连乳蒂都显露凸起的衣服。
"到现在为止,我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百灵光着脚在地毯上轻盈走动,两条
大腿在丝绸下面交替起伏。”我感到很轻松,轻松极了。我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是没
有你的帮助,也许就不会这么顺利。”
李克明干干地咽了一下,强制眼睛离开丝绸里面那个扭动的臀部。
"我没帮助你。”
"你帮了。”百灵颇为深情地看着他。”我在武夷山窃听那次被你发现。可你没有
往外说。送沈迪的那天晚上,你又发现了我的信号,你也没有往下追。对于你,及早地
查明和揭露我是轻而易举的。你做了,我们的步骤就会被打乱,我的任务就不会完成的
这么圆满。但是你没做……”
"那不是帮助你,只是没必要揭露你。第一次是我不想多管闲事。第二次沈迪的出
现使我相信和你有关,你是在帮助福建……”
"当然当然,这都是理由。”百灵打断他,两只纤细的小手向下一按,火辣辣的盯
着李克明。”但是,在你内心深处,还有没有别的呢?"
李克明说不出话。从在武夷山的月光下,她昏迷的身姿燃起他的情欲,他就一直没
再解脱,无数不眠之夜,他在幻想中千万遍地剥光她,占有她。每次看见她和黄士可亲
亲密密的样子,心里就像被烈火烧灼。他盼着见她,偷偷窥探她,甚至捡她用过的东西
又亲又闻,感到莫大的快感。他过去可不是这样。除了妻子,他从没有过别的女人。他
在性方面从没有太多的要求。他担心是不是那场火改变了他身上的什么,使他变成了一
个不能自制的色情狂。然而这种恐惧并没有压抑住内心的魔鬼。现在,那魔鬼又在开始
从深处向外爬,用血淋淋的利瓜撕碎一切阻挡它的冷静和理智。
"你的脸是多么的冷漠啊!"百灵在他的铁面具上抚摸。”可是我能感觉到你心里
的火焰。”
她走到酒架前,摆上两只晶莹的酒杯。酒瓶口高高地离开杯子,美酒的细流倾倒出
音乐一样的响声。
李克明晕眩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突然,丝带沿着裸露的脊背从肩上滑掉。裙子好似
瀑布一样垂直落下,白嫩丰满的臀部和大腿像突然爆发的强光,使他差点窒息。
那团光转成正面。耀眼的亮度更增加十倍,让他的眼睛痛得好像要失明,直刺进血
流遍野的心底。光团变成一颗运动的恒星,火热地接近,停在他眼前,李克明好像痴傻
了,呆滞了,一动不动。和眼睛平齐的是凝脂般的腹部,上面是高耸颤动的乳峰,下面
是两条玉腿之间的三角顶尖,一团烧焦的菊花在怒放。
两只玻璃杯在百灵手里碰出庆贺般的响声。芬芳的美酒迷醉地倒进他嘴里。他不知
不觉已经置身于卧室。身上的衣服抛散一路。他本能地拉住高领衬衫的底边。他至少还
有这点清醒:从腰往上,那已经不是人的形象,鬼怪也没有那么丑陋的表皮。可百灵蛇
一般缠在他身上,非给他剥个精光,连黑皮手套也扒掉,只留下一个蓝幽幽的铁面。她
退开,睁大眼睛看着他,恐惧和狂喜混成一团。
"你的下身多么平滑,多么结实修长,男人的象征多么雄伟!噢……真美……美极
了!"她喃喃地梦呓般地说。眼睛从下向上移动。”可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上身?为什
么两个极端都在你身上?你是谁?是从地狱里来的吗?是神还是鬼?是专门为了惩罚我
蹂躏我的吗?......蹂躏我……来吧,蹂躏我……来……”
从嵌在墙壁里的落地镜中,李克明第一次一览无余地看到自己的全身形象。真是一
种触目惊心的组合。下半身年轻漂亮,强劲的肌肉一条条凸起,蓬勃冲动在两腿间凝聚
起的形体昂扬挺拔。上身却是一个地道的恶魔,一片沥青,一堆冻硬的拉圾,或是地狱
油锅绞肉机五腑六脏一切最脏最丑最吓人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毫无表情的铁面具闪着青
光,更增加那形象的诡异和可怕。这样的魔鬼本来决不应该再沾女人一点边,可他无论
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一股怒火从他心头升起。百灵赤条条地缩进墙角。
"婊子!"他从牙缝迸出两个字,野兽一样纵身扑过去。
在那天塌地陷的一瞬间,百灵的眼泪喷射而出,发出灵魂出窍的叫喊。那双无比美
丽的眼睛痴迷而恐惧地扫视他全身上下,又在挣扎中扭向一边去看镜中两个扭成一团的
躯体和动作。她的快感就是恐惧,恐惧就是快感!
在排山倒海的风暴中,有一个记忆的紊流掠过其间。他想起他曾办过一个案子,一
个女人专在男人帮助下和发情的驴干。那种人间找不到的受虐给她特殊的快感。他现在
就是一头驴!
"婊子!"他使劲打了身下扭动的百灵一个耳光,却看到那双眼睛更加兴奋地燃
烧。她是一个受虐狂。他乌黑扭曲的手好似烧焦的枯枝,揉攥在雪白细嫩的乳房上,对
比出生命和死亡博斗的无限冲动。他觉得只需一咬牙,就能把那对乳房活生生地抠下,
再扑上去吸吮喷涌而出的鲜血,甜蜜的,温热的,甘美的,沉醉的,无与伦比的……他
要把她喝个精光!
福建沿海
当市民们看见乘坐机载战车进入福州市区的台湾军队时,有一种像看
拍电影一样的感觉。
农历新年的黎明降临了,北军阵地的一个哨兵在寒冷和困倦中缩着身子,想念着家
乡炉灶里的火和即将下锅的饺子。战友们都在掩体里酣睡。也许除夕之夜发给每人的二
两白酒还在血液里发热。今天要继续扩大阵地,防备台湾军队登陆。三天前即将灭亡的
福州叛匪通过广播向台湾求救,台湾一直没反应。大伙都分析台湾人盘算着搞独立,不
会往大陆这口烂锅里瞎掺和。老天保佑是真的,台湾不出兵,再有几天就可以结束战斗
回家了。连着三天没动静,当官的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不然十个春节加一块也不能让当
兵的喝上酒。哨兵抱着枪跺了一阵脚,真想再喝点。
这时,他在海浪拍岸的轰鸣中分辨出一片不同寻常的嗡嗡声。当他抬头看向已经发
白的天空,不禁大吃一惊。难道台湾也有蝗虫,如此黑压压地越海飞来,密得就像满天
黑云!他脑海里出现家乡大地的庄稼倾刻间化为乌有,只剩牛马白色的骷髅。他向天空
举起冲锋枪,把冰冷的子弹全部射向天空。然而叫醒了战友也无济于事,当他们的睡眼
还未完全睁开,阵地就已经变成了火海。炸弹的威力在山地增加十倍,到处是横飞的石
块,大片崩塌的山崖。哨兵被炸塌的掩体埋住了大半个身子。省得挖坑埋了,临死前他
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透过火焰,已经亮起来的海面出现一道向两侧无限延伸的”…
…”,每个”·”都是一艘喷射着炮火的登陆艇。往下会怎么样,对这个可怜的哨兵只
能永远是个”……”了。
上午十点三十分,北军布放在闽江口的水雷全部被台湾的”快鲟”扫雷舰用激光炮
引爆,通向福州马尾港的航道畅通无阻,大型运兵船首尾相接地全速沿闽江上行。同
时,横在福州机场跑道上的上百辆大小汽车闪到两侧,漆着青天白日徽的大型运输机一
架架呼啸降落。天上巡航着台湾用美国技术制造的F21A战斗机,其优良性能在刚结束的
空战中充分显示,二十七架北军的歼—12被击落。福建的制空权已经转到素质高超的台
湾空军翼下。
然而台军在厦门的进攻受到重大挫折。毕业于德国军事学院的北军第三十八集团军
军长布署的立体防线使从金门出动的台军登陆艇被击沉一半以上,只是靠空中优势才在
最后一刻挽回了败局。而在汕头的登陆却极为顺利,几乎没遇到任何有效抵抗。
当福州市民看见乘坐机载战车进入福州市区的台湾军队时,有一种像看拍电影一样的感觉。打头的旗帜写着”台湾人民义勇军”。战车上的军官和士兵全部戴着没有帽徽的贝雷帽,其他一切都和正规国军一模一样。每个官兵都是那么年轻、英俊、斗志昂扬。聚在道路两侧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鼓起掌来,掌声逐渐扩散,和战车上军人的敬礼相呼应,越来越响亮。
Ⅶ
北京中央军委总部
主席的死一旦传出去,他就失去了屏障,而只能孤身一人面
对成群结队的敌人了。
楼顶坚硬的残雪被直升机旋起,在玻璃上打出密集响声。院外宽阔的街道已经戒
严,改做了临时停机坪。一架架迷彩色直升机井然有序地降落,从舱门里跳下满身硝烟
的特种兵。
王锋一直看完最后一架直升机降落。一共三十八架。撤退途中被台湾歼击机击落了
两架,但总算基本完整。有这三十八架飞机和这群杀红了眼的特种兵,王锋感到踏实了
一些。台湾军队登陆后,他第一个决定不是向前线增兵,而是命令这支直升机特种部队
立即返回北京。直升机无法对付台湾的歼击机,但用来控制北京却有无敌的威力。
从南北战争一开始,情报机关就紧密监视台湾,时刻研究台湾出兵的可能性。几乎
所有情报都表明台湾政府决意不介入大陆事务,就连潜伏在台湾多年的情报员也这样报
告。台湾军队一直把主要兵力对准大陆,无需调兵。增加物资供应的行动被解释为防范
性的。台军不断施放烟幕,似乎只是惧怕战火扩大到台湾。所以尽管高度重视,做了那
么多研究,台湾的全线进攻还是使举国上下一片震惊。王锋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产生了想
枪毙人的冲动。他痛恨情报机关的无能,每年投进去成吨的黄金,而那些情报员,不是
在外面花天酒地地享乐,就是被敌人策反,专送假情报。信仰的时代过去了,献身的英
雄没有了。一旦在物欲的泥沼里掏粪,东方胜不过西方,大陆敌不过台湾。
台军进攻迅猛。由于北军原来掌握制空权,没考虑建立防空网,现在既无法对付台
军的伞兵部队,又无法有效地防卫机场。台军的伞降部队和机降部队在三十二小时内已
经占领了古田、南平、三明、建瓯。刚刚得知的战况,邵武又被占领。好不容易疏通的
武夷山通路眼看就要成为给台军打开的大门。台军的闪电战打得前线部队晕头转向,建
立不起巩固的防线,也来不及效法南军采用过的堵塞战术。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
来。还差几天就能成功的南伐突然一变而成了敌人的北进。
然而让王锋眉头紧锁,一直未合眼的倒不是台湾出兵。一个小小的台湾没什么了不
起,威胁最大的是台湾出兵前夜那个见鬼的记者招待会。世界对此怎么闹腾他不在乎,
关键是会给国内带来什么影响。新政权上台后,一直把传播媒介控制得很死,加强了对
外国电台的干扰,海关也把得很严。但在今天这种全球性的信息社会中,完全封锁消息
已经不可能。成千上万的小型卫星天线对准太平洋上空的同步卫星。除了北朝鲜,世界
各国都在不停地说这件事。美国之音为了躲避干扰特地新增加了好几个华语广播的频
道。台湾军队在战场上前进到哪,广播发射台就跟到哪,对电波深入的重视绝不亚于对
军队深入的重视。
这是他们最厉害的一着。王锋放下撩开的窗帘。他们一直在这上下功夫,总算叫他
们得手了!他踩着软软的红地毯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已被推入了开阔地,在聚光灯的焦
点上,所有火力全都瞄准他。最让他感到威胁的就是那些尚未开火的火力,每一个都埋
藏着无限的杀机。最明显的就是办公室里这些与各地相通的热线电话。以前从早响到
晚,几个秘书都接不过来。那些军区、舰队、基地的司令们以能和他直接通话为荣。然
而现在,就像各地的电话系统同时出了毛病,或者干脆就是被一把大钳子咔嚓一下铰断
了所有线路一样,这么多电话全都哑巴了,沉默地趴在那,从原来喧闹地拼命引起注意
和求宠变成冷冷地盘算何时是扑上来咬一口的时机。王锋知道不能让他们再盘算下去。
只要有一条狗敢扑上来咬第一口,所有的狗就会随着一起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必须在
第一条狗扑上来之前拿出一条又粗又长的鞭子。而只要有一条狗夹着尾巴上来舔他的
手,其他的狗就会争先恐后地变成摇尾献媚。
他站在刻着”南京军区”字样的金属牌前。牌后面的电话机和其他电话机一模一
样,但在他心里引起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对所有的军队元老都始终保持恭敬和谦虚,
然而真正令他发怵的只有这一个白狐狸。他曾想过把这头狐狸弄到北京当军委副主席或
国防部长。一旦拿掉实实在在的兵权,狐狸也好老虎也好,都无足轻重了。然而历史没
给他这么充裕的时间。他从一开始就有的会坏在白狐狸手里的预感果然一步步被证明。
以前的日子,别的电话拚命响的时候,只有这台电话阴森森地一声不吭。现在,在一片
寂静中,这台电话后面的军队脚步和枪在肩头的摩擦声则越来越清晰。
他的手在电话机上方悬了几秒钟,拿起话筒。
对方也立刻拿起话筒,好像一直在等他。但是电视屏幕上并未出现图象。这套系统
只有单向电视,上级能看见下级,下级却看不见上级。不过可想而知白狐狸不会打开摄
像机,他已经不把这边看成上级了。
"白司令,"王锋让自己的声音如同玻璃一样平滑,除了说出的字以外,听不出任
何别的。”你还在继续保持中立吗?"
"有点难。”
"难在哪?"
"我曾经宣布过,如果七省市能证明暗杀总书记的是你们,我就要讨伐北京。现
在,他们证明了。我很想找出他们的漏洞,哪怕有一点儿,可是找不到。”
"所以你就把驻防在福建的军队撤到江西,把福建让给了台湾?"
"我这是应福建自治政府的请求。我不跟台湾打交道。”
"可台湾军队正在你让出的地盘上长驱直入。”
"这不是我的责任。是你的。你还年轻,完全有时间等侍。为什么要搞暗杀?"
"白司令,你记得去年你来西山见主席时的表态吗?如果你记不清了,军委档案馆
保存着全部录音。北京政局的变动是军队一致的决议,包括你一份。你想要我也开一个
什么记者招待会,把那些材料公诸于众吗?"
"可是……我们没让你暗杀。”
"暗杀?"王锋的声音仍是那么平滑,但白狐狸的结巴一下使他嘴角露出浅浅的微
笑。”政治家之所以在公开场合全用红地毯,就是准备遭到暗杀时掩掉鲜血。白司令,
道义的冲动是第二位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难道你愿意我破坏这个天职吗?"
"......谁命令你?"
"我以为不用说。”王锋叹息一声,故意拖了几秒钟。”——主席。”
电话那边有一会儿没动静,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小王,我们在下面都议论,你一向打着主席的旗号搞自己的名堂。反正主席重病
在身,话都说不了,你把什么栽给他都行。”
王锋这回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主席一死,下面那些人非剥了他的皮。既然他和主
席的往来没有别人在场作证,他可以用这点优势把假的说成真的,别人也可以就此把真
的硬说成假的。真真假假,弄得他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白司令,主席虽然身体不好,还不至于到不能说话的地步。我现在就在他身边,
而且他想跟你说话。”
王锋觉出自己的话就像扔到那边去的一颗无声炸弹,把白司令炸成了白痴。他把一
个插头插进电话机上的插座。插头连着一台计算机控制的发声装置。自从主席开始依靠
采气维持生命,他就组织了一个秘密班子昼夜研制模拟主席声音的程序。现在,只要他
用计算机键盘打出一个汉字或是一个词,发声装置就能把那个字词念出来,跟主席的声
音一模一样。王锋很下了点功夫练习使用这套装置,直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和主席亲自
讲话有什么区别,才拿出来第一次使用。
"小白啊,"王锋对主席的习惯用词,与不同的人不同的说话方式,不同场合的语
调和态度全都了如指掌,只是打字比说话慢一些,但对一个病人,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何况王锋一觉得需要考虑,便在语词之间加几声喘息或咳嗽,甚至连喝水的声音都能模
拟出来。”不要在一些枝节问题上纠缠了。现在是大敌当前的时候,你怎么这么糊涂!
当初我让你去南京时跟你说的什么,嗯?是让你去对付台湾,不是和台湾一块对付北京
!我们和国民党军队打了一辈子,这是最大的原则,其他的都要服从这个原则……”
在每个句子之间的停顿中,都听见电话那边白狐狸连续不断地回答”是”字,如同
在队列中挨训的上等兵,挺胸立正,吓得满身是汗。
"假如我早听到主席指示……”
王锋按着键盘打断他。白狐狸敢于在主席话没说完时中间插话,是为了试探这边是
不是在放录音。他肯定会怀疑,他”中立”的时候老头子为什么没出来说话呢?
"我那时候是希望你自觉地回来。你是军内资历最老的人了,不必让别人说嘛。我
既然退了,就不想多管事。你们要是看不上王锋,等打完这一仗,让他跟我回老家去
嘛。他有什么野心?我早交待给你们,他是我的代表,他说的做的都是按我的意思办
的。你们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容不了年轻人?咳咳……咳……”
"主席……”
"别说了,咳……我希望明天听到你的战报,怎么样?"
"是!"
"把你的摄像机打开。”王锋让主席说。
"是。”
屏幕上出现了图象。白狐狸又黑又红的脸此刻变得灰白。脸上的横肉之间渗着小粒
汗滴,在粗大的毛孔间滚动。王锋长时间沉默地看着,不由感到一种特殊的快感。虽然
他知道这快感是虚假的。那张脸上眼角的颤动,肌肉的僵硬都不是因为他,然而却是他
制造的!摧毁对方神经的沉默和看不见的目光是他的。他就是”主席”!
他打出了最后两个字,主席往往用这两个字结束:”干吧!"
他关掉了装置。言多语失,不能让主席讲得太多。尽管降服一个叛臣这点话还未说
够,但有了这套东西,以后就会经常像鞭子一样甩出去晃一晃。只要白狐狸和台军一交
上火,他就是被战争拖着走了。王锋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天,微微笑着。他在盘算一个名
单,主席将分别和他们谈话。
蜂音器打断了他的思路。
"主席夫人和女儿来了。”秘书在对讲机里报告。
王锋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啪地打开了监视屏幕。主席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停
在军委楼前。两辆挂着武警牌子的车被门岗拦在院门外。莹莹正从车里搀扶出老太太。
两人眼睛都是红的,左一下右一下地抹眼泪。
王锋立刻意识到巨大的危险,尽管不知道那危险是什么。他没多用一秒钟去往下
想。只要是危险,首先该做的就是先让一切都停止,让已经发生的不再继续,然后再去
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把一连串指示飞速地甩向对讲机,就跟思想那么快。
"让她们进来。不许有任何阻拦。不许任何人和她们接触。扣住那两辆武警的车。
把车上的人隔离。用刚调来的特种兵看守他们……”
莹莹扶着老太太进了楼。武警的第一辆车被扣住,第二辆车轮胎发出刺耳叫声调头
逃跑了。一队特种兵跳上大马力军用吉普车去追。这支特种部队常年在野外受训,不明
白也不关心官场的事,所以比军委机关内部的人可靠而且更利于保密。
已经容不得王锋多想。他快步走进会客室,迎向主席夫人和女儿。
"阿姨。”他扶老太太坐到沙发上。
"......小锋啊……你为什么骗我们……”老太太一看见他更是泣不成声,只说一句
就再也说不下去。
王锋抬头看站在一旁的莹莹。
"怎么回事?"
莹莹是个通讯兵中校,已经四十多岁了,体形和神态还透着当年那个搞侦听的小女
兵的影子。
"如果我爸爸真是早去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还用那些气功耍弄他干什么?......"老太太接了一句,又哭得说不下去。
"这是谣言!谁告诉你们主席去世了?"
"周驰。”莹莹回答。”他还给我们表演了过去我爸爸是怎么活的。”
"周驰!"王锋觉得颅骨一下裂开,一贯纹丝不动的神色惊骇得走了样。但他马上
把涌上来的血腥气咽下去。”气功是一种治疗方法。祖国和人民还有你们都需要主席活
着,为了这一点,不管什么治疗方法我都接受,尽管我知道周驰是个江湖骗子。”
"可周驰不是这么解释。”莹莹说,眼光里却渴望着相信王锋。”他说你用我爸爸
的遗体做工具,维护你的个人统治。说你逼着他用气功保持我爸爸的遗体不腐烂,还强
迫他让遗体做出各种动作欺骗看望的人,包括我们……”
老太太嚎啕大哭。她从农村出来,如果用亲人的尸体搞把戏,就等于受了掘祖坟一
样的侮辱。死者的灵魂不能安宁,老人对这一点比什么都看重。
"阿姨,莹莹,你们相信周驰还是相信我?!"王锋从小就认识她们母女。文革时
他父母被关押,全靠老太太照顾他的生活。
"不相信你我们就不来了。”莹莹说。”周驰要送我们去南京白司令那里。说你一
发现我们知道爸爸去世就会扣留我们。他也许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有多深,我们怎么能不
问你光听他的?去机场的路上我让爸爸的司机直接把车开到这来。武警的车一路追截我
们。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莹莹,"王锋握住莹莹的手。”叔叔心在跳,在呼吸,他当然是活着……”
他突然不说了,瞪大眼睛。主席的心跳呼吸全靠周驰维持。周驰已经如此做了,难
道还能继续给维持吗?
"你爸爸的心跳呼吸全停了?"他轻声问。
莹莹有点恐怖地看着他。
"周驰说已经停了几个月……”
王锋忽地转身冲进办公室,离老远就把手指按上专用监视器的开关。那是直通主席
病室的。虽然屏幕里看不出是否有心跳和呼吸,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死人!僵硬的
面容,灰色的皮肤,从透明转成混浊的身体,只有死人才具有这一切!而且盖在他身上
的被单扔在一边,抢救用具四处都是,却没有医生和护士。只有人死了他们才敢这样!
他按了一下铃,秘书从侧面小门进来。
"301抢救中心来人报告,主席……”
"我知道了。”王锋打断秘书。”为什么不打电话?"
"保密线路出了故障,普通电话他们不敢用。”
肯定是周驰让人搞的破坏。这样一来王锋至少晚知道半个小时,他就有足够时间把
主席夫人和女儿送上飞机了。台湾一出兵,那个沈迪找的杀手一招认,这个驼子就以为
到了混水摸鱼了时候了!先断主席的命,再让主席的家属去南京。刚刚听了主席训话的
白狐狸对别的渠道传去的消息都不会轻信,而这两个女人的话却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主
席的死一来使那些早想谋反的人解掉了头上的悬剑,二来又给了他们讨伐王锋的口实。
军队会立刻四分五裂,而周驰就可以指挥被控制了的十省市武警占领兵力空虚的北京,
审判王锋以平天下,拥戴陆浩然,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把中国握进他那个下九流的脏
手里。好毒的计!可姓周的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主席夫人和女儿会甩开他们上这儿来!
"立刻封锁301抢救中心。隔离一切知情人。一个人也不能漏掉。”王锋看向另外
一个屏幕。莹莹正在一壁之隔的会客室安慰老太太。”把主席夫人和女儿保护起来。不
能让她们离开,也不能见任何人。”
"是。”秘书刚要出去。
"用特种兵保护她们。带她们离开的时候走地道,别让机关的人看见。”
"是。”秘书又要走。
"对她们一定要恭敬,生活要安排好。”
"是。”秘书这回不走了。王锋往常下命令总是一句话。他对这个跟了他好几年的
秘书极信任,从来不像今天这样琐细。
"就说前线有急事,我不能亲自送她们,请她们原谅。”
"是。”
"去吧。”王锋深叹一口气。
他关掉了监视会客室的屏幕。老太太和莹莹缩进了消失的光点中。他在地上走来走
去,心乱如麻。当女人的喊叫声透过办公室包着皮革的厚门传进来时,他几乎想用双手
堵住耳朵,却又难以自制地重新打开监视器屏幕。
在一群沉默的特种兵小心翼翼地挟持下,老太太发疯般地喊叫:”……王锋啊王
锋,你这个没心肝的!你这个奸人!强盗!骗子!老天爷放不了你!我家老头子的魂放
了不你……”
而莹莹只是不敢相信地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声不吭,死死地盯着王锋办公室的
门。
王锋关上了屏幕。他的眼睛有点湿。他想起当年他离她而走时莹莹也是这样。谁都
会永远怜惜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可他不能再让感情带来灾难了。为了感情他没杀沈迪,
已经受到了太大的惩罚。现在,对头们就要联起手来了。主席的死一旦传出去,他就失
去了屏障,而只能孤身一人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了。
他在地上走了很久,最后坐下。他轻轻抚摸着手中那只烟盒般的袖珍发射机。他想
到了海洋,黑暗的洋底,丁大海那个石头一样的头颅,潜艇周围闪亮的生物……
他还有一张王牌,这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因而也就具有最大的效果。他暂且还不
想用这张王牌,只想玩味,玩味能使人平静。别说现在还没到关键的时刻,既使到了,
战争学最古老的原理也早就阐明:谁把预备队用得最晚,最后的胜利就属于谁!
北京天坛公园
"我早想试试你的气功了……,三秒钟之内,你不自己脱光,我就
验证你是不是刀枪不入。”
黑茫茫,一盏灯也没有,只有黯淡的松柏树影衬在四面天幕上的城市之光中。这种
国家级文物公园晚上总是把游人清出去。但今夜,陆浩然的车所过之处,车灯却照亮成
群结队的人坐在树林里、灌木中和空地上,几乎坐满整座公园。然而没有声音,所有人
全都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各种颜色的当代服装,简直会让人以为是秦朝的兵马俑。
陆浩然对气功赋予人的秩序和自律赞叹不已。乌合的百姓在世界每一个角落拥挤、
争斗、犯法、喧闹,一盘散沙,然而同样是百姓,一旦成为气功的信徒,马上就脱胎换
骨地变了模样。在北方二月的寒夜中这样万众无息地静坐,连军队也会自愧弗如。陆浩
然越来越认为应当把气功做为治国之本。如果全中国的人民都达到这种程度,该是何等
理想的世界。一切动乱灾难都不会发生,连烦恼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曾给石戈讲过
用气功解决农业和资源危机的设想。气功练到一定地步可以达到”辟谷”境界,不用吃
饭,而从大气和阳光中摄取能量。如果全国大力推广气功,哪怕只有一半人达到”辟
谷”,中国也就不再愁什么粮食问题。可石戈当时看他的眼光那么古怪。陆浩然摇摇
头,那个石戈虽然算个聪明人,毕竟只是凡胎俗骨,不可能领会气功的精妙和博深。他
通过气功学会推行这个想法,仅仅几个月,报上来的统计数字已经有五万多人达到”辟
谷”境界。解决人类危机的钥匙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确信气功将使人类进入一个新纪
元,而他将是书写这页辉煌篇章的执笔者。
因此他并不把眼前的得失进退和偶发的危机放在心上。汽车在公园东南角的”中华
气功学会”总部门前停下时,他在院里院外慌乱忙碌的人群当中显得超脱安详。计划原
本天衣无缝,只等十省市武警总队发兵占领北京,逮捕王锋,与暗杀前总书记毫无关系
而且一直受王锋迫害的陆浩然就理所应当出来主持工作。北京同意七省市自治将使台湾
失去出兵的理由,再交出王锋南京也该安定。周驰要求那时让他当总理,他将号召全国
近二亿气功信徒和爱好者支持陆浩然。陆浩然当然明白周驰的用心,他和王锋一样只是
想借用自己的名义。一个气功师当国家最高领导人国内外不会接受,必须有个冠冕堂皇
的幌子支在前面。以周驰过去的地位,眼下当上个总理已够心满意足。可是主席夫人和
女儿突然自投罗网打乱了一切。在周驰那从来都是凌驾一切的祖师爷式的眼光里,也闪
射出惶惶的紧张和焦虑。
"总书记,您今天不能回中南海了。行动必须提前。十省市武警部队正在集结,明
天就可以向北京进军。我已经组织了三万名气功学会的年轻男会员在公园待命,加上北
京的武警,随时准备行动。现在必须调您的卫队用一下。当务之急是把主席夫人抢出
来,否则没法瓦解军队。我已经派出五个小组分头行动。干这种事人多没用,关键要精
干。”
陆浩然的贴身卫队一共十二人,全是周驰手下的武术高手,又在武警部队受过全面
的现代化训练,个个称得上万里挑一。周驰为保护陆浩然的安全不惜本钱,但是现在,
没等陆浩然回答,他已经挥手让卫队出发了。
陆浩然看着疾驰远去的车影。
"你是否记得去年我在中南海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了国家利益,气功能不能致国家
敌人于死地?"
他看到周驰在黑暗是微微愣了一下。
"你当时反问我林彪是怎么死的。虽然你没再往下说,也没再解释,却一直给了我
深刻的印象。现在,到时候了。”
周驰露出两排雪白的牙笑起来。焦虑和紧张在他脸上一扫而空。
"如果王锋飞到了外蒙古的天上,他会落到和林彪同样的下场。但是现在还不需
要。我想和他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较量,免得他死到临头也不服气。”
陆浩然看着深沉的黑夜。如果三万名会员集体发功,能量会有多大?他看见了半球
形的碧色气场在公园上空高高拱起,像一道铜墙铁壁。近来他的气功境界飞跃提高,前
几天还只能看见个人身上的光晕,现在已经能看见集体的气场了。难遏的欣喜掠过心
头。
"让我们开始吧。”
"开始?"周驰微微扬眉。”现在只能等待。”
"我不是说开始占领北京。今天是正月初五。”
周驰明白了。他当然明白。这是他定的日期,每逢阴历的五,要在天坛上组场做
功。腊月十五和二十五已做过两次,每次都使陆浩然跃上了新的一重天。周驰上星期还
强调正月初五这次最重要,为什么现在皱起了眉?
"总书记……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周驰不知怎么说,似乎没想到陆浩然还能提
出这种要求。
然而对于陆浩然,自从做了那种功,就再没有什么比”五”这个日子更重要的了。
他过去从来不看阴历,现在却几乎忘记了公历。一个月里的其他日子全是在为三个
“五”等待和准备的。
"再关键不也是等待吗?我们有时间,又有必胜的把握,已经全都准备好了。”陆
浩然急切地说。
"改日吧……”周驰牙疼那样扭着脸。
"不行!"陆浩然差点叫起来,突然感到身上开始发冷,一片不可接受的黑暗蒙上
心头。原来不是做功使他精力充沛情绪高昂,而是等待。一旦知道等待的将不能兑现,
精力和情绪就比戳破的气球瘪得还快。”不行……”他几乎发出呻吟。”日子不能改!
我等不了……我全身难受……”
"总书记,"周弛又恢复了谆谆善诱的口吻。”也许再过几个时辰我们就开始行动
了。这是决定性的时刻,需要全力以赴,不能有一点分心。分秒必争才能掌握时局,才
能保证胜利……”
陆浩然听不进去。此刻有关胜利、行动、时局的话距离那么遥远,国家和政权根本
无足轻重,只有一种渴望在凶猛地燃烧,会把他烧化,烧成尸灰,烧得他变得凶狠和果
断,瞪起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狠狠地穿透眼镜片。
"不行!你不是要当总理吗?我只要气功。我给你总理,你给我气功!"
周驰不说话了。他们两个在黑暗中对视。陆浩然的腿在颤抖。他知道只要再这么对
峙一会儿,他就会跪下去哀求。他想起戒毒所里那些戒毒者,难道他也会流着口水鼻涕
在地上哭叫打滚吗?
"好吧,"周驰终于谦逊地低下头。”总书记。”
他看见一颗硕大的金星,在正南的天空上。他不知那是否该有一颗星。但他确确实
实地看见那颗黄灿灿的星,好像一颗宝石嵌在墨蓝天空上。陆浩然站在当年皇帝祭天的
天坛之上。白色的石头和栏杆似是梦中的影象。沿着天坛圆周铺放的地毯上排着八卦阵
形。那八卦是由赤裸的人体组成。男体为阳爻,女体为阴爻,按照乾、坤、震、巽、
坎、离、艮、兑的卦形组成”伏羲八卦阵”。他走上天坛时已经脱光衣服。冬天的寒风
舒适地抚摸皮肤,如同带着花香和阳光的春风。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强壮,过去不戴帽
子走出汽车都会感冒,而现在,他成了举世无双的神。
他看见站在坎位的周驰缓慢地从地面向天空拉起双手,聚敛起天地之气。一股温泉
般的热能扑面而来,从周身的毛孔融进体内。血管里霎时充满气的旋流,从丹田升起直
透灵犀的光芒。他的脚下是三个年轻处男组成的乾卦。平躺的身体上勃起雄壮的阳具。
周弛两手在胸前收拢。陆浩然觉得自己的脚被一种飘然之力举起,轻盈地跨过那三个男
体,踏上直通天坛圆心的地毯。对面,赤裸的女演员跨过组成坤卦的三个处女,迈着同
样的步伐飘然而来。很慢,很轻,却像彼此吸引着,在中间那块圆形地毯的圆心上,阴
阳两极准确地合为一体。
陆浩然已很久不认为自己还有性交的能力了。但是现在,他觉得就像年轻了五十
岁,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光。他对自己的强劲感到惊讶欣喜。宇宙之气给了他无比的神
力。他把女演员举抱在怀里,只觉得是一片鸿毛,在他的动作中柔弱而欢快地摇摆。那
柔软温润的部位随着每一下挤压喷涌着开天造地的能量。生命的活力像天河一样灌进他
的躯体。他在膨胀,他在喷涌,他的灵魂在宇宙天堂展翅翱翔。那颗金色的星越变越
亮,越变越大。
难道是宇宙的雷声?一片可怕的轰鸣从天边滚滚响起,一瞬间就凝聚在头顶。垂直
的飓风从天上倒灌而下,如同天穹漏了。金星射出了令人晕眩的光芒。一股恶气突然阻
隔在腹腔。他觉得全身被猛烈生长的冰峰冻住。女演员似一块僵硬的石头从怀里落下,
重重砸在脚上。
"不许动,谁也不许动!"头顶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还算得上柔和,但是巨大得
震动耳膜。
不是金星的光,是探照灯!从头顶五架排成一圈悬停的直升机上射下,刺眼地照亮
天坛上赤裸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凝固的恐怖身姿、惊愕张大的嘴和全身上下泛起的鸡皮
疙瘩。
一个处男突然窜向黑暗,也许只是想去穿上衣服。直升机上响起一串清脆枪声,他
那赤裸的背部在苍白光亮中好似用浓重的颜料点出一排红点,一头扑倒在面容古怪的周
弛脚下。
"不许动,谁也不许动!"直升机扩音器里的声音一点没变,不严厉,但震动耳
膜。
陆浩然做梦般地看着天上。又有十几架直升机从四面现身,飞得同样低,亮着同样
眩目的灯光,用同样不严厉但震动耳膜的声音命令不许动,成一个环形围住整座天坛公
园。其中一架直升机从尾部射出一枚火箭弹,把气功学会总部的房子炸成一团火球。陆
浩然没看见什么人想反抗。火箭弹的作用可能只是为了镇慑三万名会气功的俘虏。果然
再没有一个人敢动,就连周弛也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在坛顶一片裸体的呆像中,唯有
他穿着画满八卦图的长袍,袍角染着一块处男喷出的血。
头顶徐徐落下一架飞机。迷彩色机身暴露在其他飞机的灯光中。机舱门开着,一个
挂着安全带的摄像师正在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摄像机。陆浩然猛地扭转脸,眼前出现一个
闪烁的莹光屏,上面是他干瘪萎缩的身体。他要被冻死了。他要呕吐。他突然比什么时
候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老,多么丑陋,做为一个展览对象,会引起所有人的呕吐
!
他的恐惧多余了。飞机上下来的第一个人首先上前用一件军大衣裹住他,连抱带扶
地把他弄进飞机,然后摄像师才开始正式近距离地拍摄。不会有人从刚才拍的大全景里
认出他。他在大衣里抖着,呕吐的感觉仍然强烈。突然,他看见了王锋的脸。
"总书记,我来接你。”那脸上充满轻蔑。
他无声地吐了,遏制不住的呕吐,似乎连肠胃都要吐出。
王锋没再多看他一眼,走下飞机,身后跟着一群钢铁一样没有表情的特种兵。
"把他的衣服扒了!"即使在飞机轰鸣中也能听见王锋朗朗的声音。天坛如同一个
被照亮的圆形舞台。
周驰豹一般呲出牙齿,一声嚎叫,甩掉抓住他的五个特种兵。
王锋摆了一下手指,一排乌黑的枪管对准周弛。
"我早想试试你的气功了,"王锋嘴角挂着一丝嘲笑。”三秒种之内你不自己脱
光,我就验证你是不是刀枪不入!"
王锋不读秒,而是把两手背在身后,高高的身子挺得笔直。
肯定不到三秒,周弛哗一下把身上长袍撕碎。一个赤裸裸的野兽般精壮的肉体暴露
出来。摄像助理一下把吓昏了的女演员推进他怀里,摄像机便上下左右拍摄起来。
陆浩然继续呕吐。无数辆载着士兵的车开进公园。
机舱内的一个电台突然惊惶地呼叫:”主席夫人被劫持!"
南京
如果有谁盼着主席死的话,最迫切的莫过于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白司令
了。
苏副参谋长站在一旁。
主席夫人伏在白司令肩头痛哭了很久。白司令用铁棒般的短臂牢牢搀扶着她,脸色
如同酱猪肝一样又紫又黑,额头疤痕锃亮地跳动。苏副参谋长经常听见他破口骂人,但
哪次也赶不上这次骂得充满杀气。奇怪的是无论什么脏话从他嘴里骂出都不显得低级,
反而正气凛然,让人感动。主席夫人的眼泪浸湿了他的中将肩章。一个受尽委屈的寡妇
需要听的不就是这种嗓门,这种痛骂和这种顶天立地的保证吗?
"老大姐,主席去世了,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会给你作主!王锋那个狗日的小畜牲
跑不了,妈了个巴子,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全党全军都不会放过这个野心家,忘恩负
义的鸡巴小人!老大姐,我一定让你亲眼见到他的可耻下场!......"
苏副参谋长心里最清楚,如果有谁盼着主席死的话,最迫切的莫过于眼前这位慷慨
激昂的白司令了。主席是他唯一的顾忌,使他一直尴尴尬尬地缩在一个无所作为的中立
里。他知道现在的中国就像跑马圈地的时代,谁让自己的马撒开蹄子跑起来,谁就能得
到最多!现在头上的紧箍圈一下子断掉了,再不用顾忌有个老太爷在头顶施威。只有这
个老太爷能做到让他的部下不服从他,这是他最怕的。老爷子死的时机简直太巧了,似
乎是上天送的礼物。白司令今晚一定会极痛快地喝一瓶二十年窖存的茅台酒,就像他现
在骂王锋一样痛快。
苏副参谋长把哭得精疲力尽的老太太扶进车里。副官将送她去医院检查身体。莹莹
上车之前擦干哭肿的眼睛,低声对苏副参谋长说:”你们别对王锋太过份。”
女人啊!苏副参谋长在心里叹息。
"放心吧。”他轻轻握着那只已经粗糙了的手。当年他只敢在梦里握。
到底谁对谁过份还没见分晓哩!苏副参谋长一直目送汽车。虽然暗杀被揭露和主席
的死使王锋眼下形势不利,但断定王锋就此完蛋却是太低估他了。当年他之所以能成为
他们这些小兄弟无限崇拜的首领,就是因为他总是能从逆境中找到出路。多少次眼看着
他已落入死角,也会突如其来地制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王锋对周驰的打击就是让
人叫绝不已的一手。他不做为政治事件、而做为流氓群奸集团来宣传。从早间新闻就开
始反复播放擒获周驰的现场报道。中国的电视屏幕从未出现过成群的裸体男女,老百姓
看了